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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二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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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二重天

就在寶生日漸消瘦心灰意冷之際,一封來自珠珠的家書宛如及時雨讓他驚喜的熱淚盈眶。原來自他入營以來,其父和岳母的確都對他失望至極,可珠珠卻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他,只有她始終積極努力的在尋找他的下落,後來更是她通過多次的打探和申訴才讓寶生有機會提前從改造營裏放出來。

“謔,原來那宋寶生家中真有妻兒,以前還真的是個裁縫,難怪在技能學習小組裏手腳麻利得很,縫制的織物也又快又好…”辦公室裏一管事的大媽說道,她話音剛落身邊的另一管事大媽也接話道:“說實話那個朱珠同志能找到這裏也真挺不容易的,而且像她丈夫的這種情況我們也的確是第一次見到,她丈夫雖淪落風塵但竟然沒和任何一個男人發生過實質性的關系,而且他還把賺來的所有錢都用在養家糊口上,自己倒是連煙酒都不沾...”“這還真是個顧家的男人啊...對了,上面來消息說這個叫宋寶生的下周六就可以回家了...叫他家人都在家等他吧...對於這種被舊社會逼迫失足的,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我們都還是要以挽救為主...街坊鄰裏那兒也不要大肆宣揚...哦,還有,上邊通知說其他幾個改造進步較大的婦女下周六也都能回家了...她們和宋寶生一樣以後都會去圍巾廠上班...”那位管事大媽說完這些便將宋寶生喚來並告知了他這一喜訊。

離開改造營的那天,宋寶生辭別昔日的錢老板和小七等同僚,幾人還都有些不舍之情,畢竟大家合作了那麽多年,如今倒也各奔東西,多少有些傷感。“別為我們擔心,寶生,我這兒也打探到消息了,大概兩個月後就要去新的單位報到了…我可能是會去雨傘廠,錢老板是…”小七道,他邊說邊看向錢大牛。“噢,我是會去我們老家的手工業合作社…”錢老板道,言語間也很是慶幸。

“珠珠!珠珠!我回來了!”“寶生哥!”那日下午宋寶生一回到家裏就抱住妻子相擁而泣,待緩過神來,發現兒子秋實也在一旁,已經比他離開的時候長高了許多。“…秋秋,爺爺呢?”寶生道,可他那5歲的兒子卻脫口而出道:“爺爺走了!”“爺爺走了?!”寶生重覆道,他心中頓感不妙,再向老父的房間走去卻看到房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套壽衣擺在桌頭赫然眼前。“爸!阿爸!我回來了呀!你…你為什麽不在了,阿爸,是不是我把你給氣死的…”寶生失聲痛哭起來,一旁珠珠見狀一臉懵圈的趕緊將他扶起並開口道:“你阿爸只是去隔壁弄堂送壽衣,等一下就回來了…”“啊?!那這桌上的壽衣是?!”寶生恢覆平靜呆問道,珠珠剛要開口卻聽到一老者急切的聲音從屋外傳來。“珠珠!你快看看壽衣是不是還在屋裏頭…唉,我真是年紀大了,空著手就走出去了…”那老者正是寶生他爸,此時他剛一進屋就看到已經快一年沒見的兒子正站在自己身前。“阿爸!”寶生喚了聲,他老父楞了一下隨即兩眼含淚的抱住了兒子,口中全是噓寒問暖,竟無半點責怪。這時候剛買完菜回家的珠珠她娘也進了屋,她一見到屋裏頭的情景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寶生...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珠珠她娘念叨著,也是一臉的隨和,同樣也無半點斥責之意。

“寶生,阿爸還得出去一下,送完壽衣就回來啊…”寶生他爹走後,寶生思量著家人的種種反應甚覺溫暖,但也讓他的心裏很是過意不去,雖然他知道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的確是為形勢所迫,但無論如何這種會令家人擡不起頭來的過往都應該得到斥責才對,可如今不僅妻子和丈母娘都對他毫無怨言,就連本來定會教訓他幾句的老父親也顯得如此和顏悅色,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寶生感到受之有愧,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心中更覺日後要對家人更好才是。

“誒…對了,阿爸是去給隔壁弄堂口的李大爺家送壽衣嗎?剛路過的時候我看到那戶人家門口擺了花圈…是不是他們家的李大爺已經…?!”寶生好奇道,珠珠則嘆了口氣道:“不是李大爺,是李大爺家的兒媳前兩天沒了…只是大家現在都叫她王寡婦…”“啊?那李大爺的兒子什麽是時候死的?他兒媳怎麽也沒了?我記得他兒子和兒媳年紀都不大啊,怎麽那麽年輕就…”寶生嘆息道並十分驚訝自己離家後這近一年來鄰裏之間竟發生了那麽多的變故。正想著只聽珠珠她娘憤憤的插話道:“這該死的李老頭,我看最該死的應該就是他這個死老頭!克死自己兒子不算還逼死了自己的兒媳…真是造孽啊…現在就只剩那個跟他一樣沒良心的孫子跟他住一塊兒,看他們爺孫倆誰耗得過誰…”

“哎呀,親家母,你罵小點聲,這弄堂裏誰家聽去了傳話總是不好的…”寶生他爹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家中,珠珠她娘則不服氣的繼續硬聲道:“怕什麽!那戶人家做得出就別怕被人說啊,現在把人都給害死了倒曉得去買什麽定制壽衣,這還不都是做給活人看的!”珠珠她娘還在氣憤中,寶生則忍不住好奇向妻子打聽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裏隔壁弄堂口的李大爺家究竟發生了何事。

隨著珠珠的敘述,寶生聽得是心驚肉跳,同時還明白了妻子和家人又是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心理鬥爭。原來那家李大爺的兒子本來不應該那麽年輕就去世的,確切的說他兒子本不應該在家中還有餘糧的情況下還會被餓死。話說這李大爺的兒子實在是個老實人,老實過頭的那種,太過恪守孝道,以至於為了能讓只顧自己吃飽的老父親不再辱罵兒孫和兒媳寧願自己忍饑挨餓,之後在經濟危機最嚴重的那段時期裏李大爺的兒子有一天實在是餓得不行就吞食了路邊像野菜的植物隨即便毒發身亡暴斃街頭,然而他的死並沒有激發出他老父的內疚之心,反而在他死後又開始繼續刁難他的遺孀,而那可憐的王寡婦也一樣沒逃過被道德綁架壓迫而死的命運。

王寡婦在丈夫死後徹底沒了資金和物資的來源,無奈之下她在那段困難時期裏不得已也成了一個暗中出賣色相牟利的女人,通俗的說她就是一個暗娼,盡管她的所作所為也是為了能讓一家老小都活下來,盡管她一回到家照樣操持家務,盡管她從沒讓公公和兒子挨過一頓餓,也沒讓他們挨過一點凍,可事實就是這樣冷酷無情,危機結束後不久,王寡婦因日夜操勞病倒了,更在就診時查出了花柳病,這消息最後也沒瞞過她的公公和兒子,於是得知真相後的李老頭就沒再也沒給過她一點好臉色,天天咒罵她是不要臉的破鞋,就連她省吃儉用養大的兒子也日夜辱罵她這個受盡苦難的娘親,最後這可憐的王寡婦就這樣抑郁成疾暴斃在了自己家的大門口。一時間左鄰右裏也都看不下去了,紛紛感嘆這王寡婦的苦難命運,更有人說她這樣還不如當初直接被改造大隊的人抓走,那樣至少還能免費治病還能安排個好工作,還有的說這就是她的命,就算治愈了再放回來,她公公和她兒子也依然不會接納她。

聽完珠珠的敘述寶生倒吸一口冷氣,他知道那王寡婦的遭遇簡直就是自己的翻版,只不過性別一換此種處境落到對方這麽一個弱女子身上當真更是苦不堪言。忽然寶生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於是咬了咬牙正色的看向屋裏眾人道:“那什麽…有一件事我還是要坦白,雖然我從來沒被那些男客那什麽過,但醫生說有些病毒就算是肢體近距離接觸也是有可能被傳染的…而我應該只是運氣好才沒染上…珠珠,阿爸,姆媽,如果我真的也染上過那種臟病…你們是不是就都不想再見到我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寶生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一旁珠珠見狀則一把抱住他並含淚道:“不會的!寶生哥!就算你真的得了那種病,我也會找大夫治好你!你都是為了這個家才吃了那麽多的苦,我又怎麽會不要你呢…”

“寶生…阿爸一把年紀也是老糊塗了,當初也的確怨過你,要不是珠珠堅持找你,可能阿爸也會變成那種迂腐的老混蛋…”寶生他爹忽然在一旁開口道,語氣裏滿是自責。這時站在他爹身後的珠珠她娘嘆了口氣然後也用同樣自責的口吻道:“唉,親家公,我也慚愧啊,想那時我還勸珠珠和寶生離婚呢…唉,要不是珠珠堅持尋找寶生的下落,恐怕我今日也會被人罵成是‘過河拆橋’的惡婦…”珠珠她娘說完頓了頓然後尷尬地看向寶生和他爹繼續道:“咳咳…還好過去的都過去了,反正寶生那時候也都是被迫的...他為了這個家吃了那麽多苦,現在終於回來了,我們就當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吧...”珠珠她娘說完,寶生他爹也頻頻點頭稱是,屋裏寶生苦笑著看了二老一眼隨即便把懷裏的妻子摟得更緊了。

“秋秋,不要再玩泥巴了!馬上吃飯了!把手洗幹凈!”珠珠突然朝天井裏的兒子大聲道,當時的秋實對父親宋寶生其實並沒有多少清晰的記憶,因此一看到父親去了爺爺屋,他也就自顧自的跑到天井那裏玩泥巴去了。到了晚餐時分不明就裏的秋實甚至還一個勁兒的問爸爸過去那麽長時間究竟去了哪裏,這讓飯桌上的氛圍又尷尬了起來。

“媽媽說你去給客人送衣服了…可是你去了好久啊,那客人是不是住得非常遠啊?爸爸…?”“嗯嗯,是很遠…爸爸,爸爸是出長差去了...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寶生苦笑道,就這樣暫時糊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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