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月待何人

關燈
江月待何人

大唐長安四年,西市。

正值黃昏,酒樓的燈還未及點上,殘存的暉光和初升的月華交織在一起,被皂色的靴子匆匆踏過。

菅原孝支的步履正穿過這長長的、交匯著日月的回廊。在周邊一片吵鬧和繁雜之中,某個由琵琶發出的樂音,影影綽綽地夾雜在其他樂器的演奏中,顯得格外不同。

他來到盡頭的房間外時,琵琶也正彈到興起之處。那曲中似有驚濤駭浪,翻滾著朝聽者湧來。

菅原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上首正是彈奏之人。他抱著一把裝飾著螺鈿的黃檀琵琶,輕閉雙眼,襆頭略有些歪斜,露出一點麻褐色的發尾,柔軟的襆腳從頰邊於肩頭垂落,素色的圓領袍上甚至翻了片酒漬,一副灑脫放縱模樣。然而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修長有力的手指撥著琴弦,海水和風的狂暴從指間漫溢而出,直至將自己和周圍的一切全數浸沒,才又再度平息。

一曲終了,那人慢慢睜開眼睛,看向站在門外的菅原。

“少丞大人。”他抱著琵琶,“數月不見,別來無恙。”

所有似是而非的傳言和惴惴不安的揣測在這一刻全都塵埃落定,菅原依然在原地,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

小半年之前,他參加了盛大的餞別宴會,送走了持節而來的遣唐使團,同行的還有一支滿載而歸的商隊。

海路的兇險,他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次——長安二年,未及冠齡的菅原被選為使團成員,以紀傳請益生的身份赴唐。船隊出發後不久便遭遇大風,四艘船都被吹散,他所乘的船在風浪之中顛簸了十多天,僥幸在越州靠岸。

之前幾次的遣唐使團曾遭遇過更大的風浪和險情,甚至發生過使節殉難的事件,更不用說使用較小船只的商隊,每一次出海幾乎都是以命相搏。

使團和商隊出發之後菅原便一直期待著他們平安歸國的消息——茫茫大海傳訊困難,偶然能從回港的漁民口中探聽到一些信息,但輾轉傳到長安後難免變得似是而非,無論消息是好是壞都令人存疑。

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使團的行程聽上去相當順利,商隊卻在傳聞中先是遭了海難、又從新羅取道時遇了劫匪,比任何傳奇故事都曲折。

菅原知道,這些都有可能是事實。

而每一種可能的事實都讓他倍感煎熬。

直到此刻見到那人坐在眼前,如往常般彈著琵琶,他才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確定不是臆想的夢境。

隨後露出得體的笑容:“是啊,好久不見。”

穿著輕薄羅衫的胡姬們上前迎他入座,菅原搖了搖頭打算離開,手臂卻被人拖住了。

褐發的青年不知何時從座上走了下來,攬著他的手力道不大,給菅原留下了足夠的推拒空間,望向他的一雙眼裏盛滿了微醺的笑意:“少丞大人難得來這裏一次,就賞光嘗一嘗安西的新釀如何?”

菅原定了心神,視線從他衣袍上的酒汙掃過:\"徹君莫不是忘記了宵禁的時辰?\"

“請益生待遇優渥,少丞大人應該不至於把這點罰金放在眼裏。”

“看來此番跨海,商隊又賺進不少。”

對方明顯聽出了他言語裏的弦外之意,卻佯作不知。

“那還得多多仰賴各位貴人關照。”

西域葡萄酒色澤如同綢緞,入口甜中帶著些許酸澀。菅原面前的杯子始終沒有空過,不斷地被重新斟滿。

他也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

視野裏的一切漸漸有些模糊,恍惚間菅原回憶起越州的海面,狂風卷著暴雨摔在甲板上,他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地拉著帆繩,手上盡是卷起的皮肉和磨出的血泡。

上岸時的狼狽不堪和在冥府門前走過一遭的喜悅相比不值一提,更幸運的是越州正好有一支在港口內休整的商隊,為落難的使團雪中送炭。

向當時饑腸轆轆的菅原遞來炊餅的是一位褐發少年,見他伸來的手掌滿是傷痕,之後又特地送來了外敷的草藥。

少年的名字是他從旁人那裏得知的——“徹”,很好聽的發音,無論是在日本或者唐國的語言裏。

但他卻沒有什麽機會親口稱呼——盡管對方的教養和舉止像是個殿上人家的小公子,也總歸只是像罷了。商人之子和陛下親賜氏名的土師氏後裔之間,始終有著不可逾越的身份鴻溝。

在使團的船只進行修葺的時間裏,菅原時常在港口邊逗留,看著另一邊的商隊為下一段航程忙碌。

那幾天正值雨水前後,天空中時不時飄著春日特有的細密雨絲,疊加著海水的腥味,揮之不去的黏膩讓人倍感困倦。

菅原手裏卷著一本漢詩集,竟靠在堤岸邊睡了過去。醒來時那位名叫徹的少年正站在他身邊,為他撐著一把紙傘。

“式部少丞大人。”對方準確地說出了他的官職,“不介意的話,請移步到船上避雨吧。”

“這……”

見菅原露出遲疑的神色,少年又補上一句:“王子安的詩句都洇開了呢。”

菅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被雨水打濕的抄本,羞赧之餘回過味來,驚喜道:“你識得字?”

話剛出口才意識到有些冒犯,從對方的表情裏看不出在意與否,更讓菅原感到不安。

“收到抄本的話會讀一些,在它被賣掉之前。”少年笑了一下,把手中的傘遞了出去,“少丞大人還是多註意身體的好,別再淋雨了。”

沒等菅原開口,褐發少年轉身快步走入了春雨之中,只留給他一個顏色輕淡的背影。

三四天之後菅原再來港口,遠遠就能看到商船升起麻布做的風帆,像是已經做好了啟程的準備。

他拿著那把紙傘和新抄的詩文等了很久很久,也沒有再見到那個少年。

後來使團花了些時間重新匯合,整裝前往帝國的西京。無論是一路上見識到的市井繁華,還是女皇設於麟德殿的宴會,都讓菅原由衷驚嘆,也無比慶幸自己此時此刻能站在這裏。

大唐向日本來的請益生和僧人們賞賜了豐厚的財物,並妥善地安排了學舍——是新建的院落,離西市很近。

傳聞之中的長安西市匯聚了各地往來的客商,一切想得到的想不到的貨品琳瑯滿目——婆羅洲的香料、波斯的寶石、南詔的象牙、安息的雀羽……只要出得起合適的價錢,幾乎能在這裏買到整個世界。

菅原不常來逛。他漢話說得極好,偶爾會假裝唐國人來淘些小玩意兒,圖個新鮮。

路過某個攤子時,一把竹笛吸引了他的註意。

閱人無數的攤主對菅原這樣的眼神自然不陌生,殷勤地向他介紹起來,說客官眼光真不錯,這是東邊的舶來貨,市面上少見。

菅原並非招架不了這樣的熱情,只是攤主開出的價格實在是高了些。而攤主見他穿著打扮,心知他支付得起,便很有耐心地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猶豫之間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是地道的京兆口音:

“海水貨竟然有人敢叫這種價。”

菅原在餘光瞟到那人襆頭下的褐發時訝異地回頭,兩年前港口邊的少年就站在他身後,身量高了,五官的線條也硬朗了許多。

“徹君。”

對方的眼神在聽到這聲稱呼時變得饒有興致起來。

“哎呀,少丞大人知道我的名字。”他突然壓了聲音改用日語問道,“真的想要?”

菅原看向他,只見他攏了衣袖,在袖子裏飛快地朝攤主做了個手勢。

攤主見這個新來的年輕人不僅識貨還懂出價的暗語,知道是遇了行家,只得無奈地點了頭。

成交價格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菅原付了錢拿了竹笛,離開時徹忍不住提醒他:

“應該是從漁民的網上收來的,海水裏泡久了,音色肯定大打折扣。”

“這笛子是新羅尚州的竹子做的,挺少見。”菅原的手撫過音孔,“和我掉入海中的那把有七分相似。”

“少丞大人會吹笛子呀。”徹感覺到了菅原投來的視線,“聽說在麟德殿的宴會上,有使團的人給聖人吹奏了唐國的樂曲,聖人聽得歡喜,賜了把玉笛下來呢。”

“玉笛自然好,不過要出門的話,還是尚州的綠竹更合適些。”菅原把竹笛掛到腰上,突然道,“上次冒犯到徹君了,見諒。”

徹楞了下,隨後笑道:“少丞大人言重了,記數查賬什麽的確實算不得識字。況且,要做買賣,總也得了解了解時下誰的文章更流行。”

菅原本想著擇日將之前他親手抄的詩文抄本送來,聽言頓了頓才接道:“的確如此。”

“正好。”徹像是沒註意到菅原的欲言又止,“最近從龜茲商人手中收來了一些樂譜的殘頁,打算花點時間重新整理一遍——我猜少丞大人對此會有些興趣。”

菅原被帶到了一家有胡姬當壚沽酒的酒肆裏。

店裏的人和徹顯得非常熟稔,在問及新客人身份時他拉了拉徹的衣袖,自我介紹說稱呼他的表字“孝支”就好。

“她們才不會像那些文人雅士似的好好地叫你的名字呢。”徹話音未落,女孩兒們便七嘴八舌地“小孝”“小孝”叫了起來,菅原無奈地輕聲嘆氣,徹卻在他的身邊低低地說了一句:

“原來少丞大人已經到了取字的年紀了呀。”

事實上菅原在式部考試前就由漢學老師取了字,但他不打算解釋這些。

而徹則是接著嘀咕:“還以為我會更年長一些呢,看著明明挺小的……”

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接過了胡姬遞過來的樂器——

那是菅原第一次見徹彈琵琶。

指尖迸發出的樂音充滿了力量感,高昂迅疾時如同疾風驟雨,轉到低處又好似千軍萬馬整裝待發。

一曲終了,餘音在耳,不絕如縷。

菅原拍起手來,不吝誇讚之詞:“徹君的水平,比起教坊樂師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少丞大人面前,多少也得拿出點真本事。”徹抱著琵琶,讓胡姬把樂譜交給菅原,“若能與少丞大人合奏,便更是榮幸之至了。”

菅原掃了一眼那些紙頁。

“這樂譜裏用的,可是羌笛。”

“有什麽關系,反正它們都是竹子做的。”徹偏頭笑了笑,“我想少丞大人既然能馬上看出是羌笛的譜子,對它也並非完全陌生吧?退一萬步來說,以少丞大人之聰慧,觸類旁通理應易如反掌。”

菅原多少能猜到徹為何想拉他過來。

龜茲的樂譜殘頁在中原地區並不算多稀罕,要是經過麟德殿吹笛者的編修,再附會一些漢代博望侯或者蔡文姬的傳說故事,應該能賣個極好的價錢。

然而他明白,當他吹起羌笛的那一瞬,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激賞,或許才是他坐在這裏的原因。

有明曉樂理的菅原和胡人樂師們的從旁協助,樂譜整理進展得相當順利。

合譜時,徹會請酒肆的少女們跟著樂曲起舞,以此來查驗可能被忽略的錯漏。興起之時他也會隨手彈奏一段,給羌笛和其他樂器留下足夠的空間加入。

太學為請益生們安排了課程,還請來鴻臚寺卿親自講學,不過沒有哪個千裏迢迢來此的人會安於現狀。而菅原除了面對繁重的課業,還要應付覆雜的人際關系——他的家族一向以優於學養著稱,又與藤原氏關系切近,菅原在唐國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拿著不同的標尺評判和議論。

西市酒肆裏的時光像是一扇開合有限的窗,透過它,可以在煩悶的現實之中得到片刻的休憩——

可這份樂譜總有整理完成的一天。

當負責保管殘頁的胡姬將最後兩張樂譜拿過來時,菅原知道,也許自己明日就不用再來了。

他神情裏一瞬的落寞沒有逃過徹的眼睛。把懷中琵琶打橫放下,徹伸了伸腰:“不然今日就先到這吧。”

接著他轉向菅原:“我帶少丞大人去崇化坊散散心。”

崇化坊就在西市附近,是西域胡人聚居之地。菅原不知道徹要帶他去做什麽,不過一路上都是之前少有接觸的人和風景,看什麽都新鮮有趣,踏入陌生之地的緊張感也隨之消解。

走到一處飛檐鬥拱的氣派建築前,徹看著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停下了腳步。

“幸好沒有記錯時日。”

菅原擡頭看匾額,上面他無法辨識的文字像是來自波斯:“這裏是……?”

“祆神廟。”徹拉起他的手,“跟著我。”

寺內中央的空地上築了三座高臺,點著熊熊烈火。有卷發蓄胡高鼻深目的人在火堆旁三三兩兩地聚集,用異域的語言聊天,也有穿著長袍戴著罩面的人穿梭其間,端來大杯的美酒和炙烤過的肉。

徹上前和幾位胡商打了招呼,拿了一些酒食遞給身旁的菅原,後者一直在打量著四周的一切,眼睛裏滿是好奇的亮光。

“等會兒會有儀式和表演。”徹笑著看著他,“先吃點東西。”

兩人在空地邊找了位置並排坐下,不一會兒有抱著琵琶和拿著篳篥的樂師在火堆邊奏起樂曲來,曲風和他們正在修覆的樂譜有兩三分相似。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唱起歌來,大家跟著應合,場面相當歡騰熱烈。

菅原正聽得入迷,又出來一位膀大腰圓、穿著團花錦袍的胡人男子,端起酒杯和在場的人說著什麽。

話音未落,只見那胡人男子將酒杯拋擲於地,從腰間拔出一把雪亮的刀,往自己身上刺去。

刀鋒穿透了男子的身體,菅原驚呼出聲,徹握了他的手安撫他:

“這是祭祀的儀軌,他們的火神會護佑他的。抱歉應該事先和你說——”

他見菅原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一直看著那把穿透了身體的刀,瞬也不瞬。

血順著刃尖滑下,滴落在地面上,那男子的表情卻始終平靜,沒有絲毫痛苦和不安。

徹停了要說的話,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儀式暫告一段落時,一位戴著尖帽子的胡商走了過來——之前徹和他打過招呼——他笑著遞來兩枚黃杏,卻是先給了菅原。

菅原道了謝伸手接過,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隨著飽滿的汁液在唇齒間流連。

胡商見菅原的狀態逐漸松弛下來,才轉向一旁的徹,說已經幫他找好了買家,問他樂譜整理的情況。

徹保證樂譜兩天之後便可以交付,隨後看了一眼身旁還在小口吃著杏子的菅原。

那胡商心領神會地笑了笑,用波斯語告訴徹他交代的東西沒有幫忙買到,抱歉讓他白跑一趟。

徹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看來還是得渡海去新羅國一趟啊。”

“真有勇氣……那就祝你好運吧。”

等胡商揮手走遠,徹站身來。

天色已經暗淡了些,反襯得他身後的火光愈發明亮。

菅原還坐在原地未動,只是擡頭看向眼前的棕發青年。

徹振了振衣袖:\"少丞大人莫不是忘記了宵禁的時辰?\"

“請益生待遇優渥。”菅原的瞳中映照出搖曳的火光,“不至於把這點罰金放在眼裏。”

徹對他的回覆有些意外,頓了下才確認道:“不想回去?”

菅原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篳篥的聲音再度響起,徹沒有接著問什麽剛才的儀式有沒有嚇到你之類的話,而是伸手將菅原拉了起來。

“來這裏,可不能光坐著欣賞樂曲。”他貼近對方說道,“加入他們,才有意思。”

人群一下子湧到了高臺邊,繞著火堆圍成一圈,拉了手跳起舞來。

菅原一開始沒站穩,結結實實撞在了徹的身上。差點跌倒又被扯著左右搖晃的兩人相視一眼,都為現下的小小狼狽笑了。

而後菅原邁開步子,很快地跟上了樂曲的節奏。圓領袍的下擺隨著大幅度的動作蕩了起來——自小受到太多禮儀的約束,這種感覺對他來說竟是全然陌生的。

而他又從剛才那位胡人男子身上,汲取到了寶貴的勇氣。

即使只有這一晚也好——菅原心裏想著,握著徹的那只手抓緊了一些——他想就這麽放縱一次,不去管以後和其他任何,只肆意享受當下的時光。

散場時已經打過四更,徹本想在坊內找個邸店讓菅原暫且休息,但菅原說要悄悄回學舍去。

“少丞大人是怕被發現徹夜未歸?”

“他們應該早就發現了。”菅原笑道,“我只是覺得……翻墻應該也挺有趣的。”

徹故意瞪大眼睛:“最近商隊賺的錢也不知道夠不夠交罰金。”

兩人並排走在幽暗的路上,只有黯淡的月光照著前方。之前徹總會刻意地和菅原保持半步的距離,今天他沒有這麽做。

出了崇化坊門,菅原開口道:“感謝徹君帶我散心,下次有機會還能再來就太好了。”

徹想了想:“那我可得給少丞大人討一份回禮了。”

“嗯?”

“少丞大人幫我取個字吧。”

菅原聽完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直搖頭;“不行不行,賜苗字的事不是我有資格做的……”

“這裏可是唐國。我聽說唐國取字只是為了慶祝成年。”徹挑了挑眉,“況且這個字就在我和少丞大人之間用,天知地知……我們知。”

菅原的表情有些無奈,卻是笑了。

“那……我試試。”

到學舍翻墻溜回房間的過程竟然相當順利,菅原預想的所有糟糕場景都沒有發生。只是第二天早上在太學的前院裏,有年紀稍長的、出身近親家族大江氏的同儕過來搭話,對他過於頻繁的外出提出了批評。

菅原微笑點頭,選擇不作任何反駁。那人說著說著突然問道:“孝支昨晚在外面過的夜吧?”

菅原眼睛眨也不眨:“我一直在房間裏看書呢。”

對方一臉不屑,告誡他要遠離平康宣陽這些銷金之地和那裏的人,話題一轉又說商人最為勢利,對使團提供幫助也不過是想假借遣唐使的名聲罷了。

菅原隱約能感覺到他的意有所指,心中升起些許不快。

他一改之前溫和有禮的態度,露出一點鋒芒來。

“孝支有一事不明,冒昧請教——不知背後議論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和當面拐彎抹角諷刺地位和自己同等的人相比,哪種行為更勢利呢?”

對方一下子楞住了,菅原接著道:“我想是前者更勢利些,但後者幾乎算得上是愚蠢了吧?”

這天徹比平日晚了一點踏進酒肆,正聽見菅原坐在窗邊吹著羌笛。

羌笛的音色特別,常被用來表現悠遠綿長的意境,但不知為何徹覺得菅原今天把曲子吹得氣呼呼的。

徹倚在門邊聽,越聽越覺得好笑,等菅原一曲吹完了他才走過去:“少丞大人這是在和誰置氣呢。”

“倒也不是置氣。”菅原迅速否認,又覺得不太好去解釋什麽,“最後兩頁相對完整,我做了些簡單的過渡處理,徹君去過個目吧。”

“嗯。少丞大人都這麽說了,應該沒問題。”徹在他身邊坐下,“今天就先別管樂譜了。”

感受到他情緒的微妙起伏,菅原也不打算過問太多,而是從身後拿出一個素色的木匣:“我把回禮準備好了哦。”

本來靠著窗欞的徹聞言坐直了身體。

菅原將木匣打開,裏面放了梳子和一支造型簡單的玉簪。

“唐國的太學生告訴我,長輩為他們加冠後才會將取的字公布給在場的家族成員。我就想著……不然我幫徹君重新綰一次發好了。”

徹看著菅原良久,才點了頭,將自己紮好的發帶扯了下來。麻褐色的長發隨之散落,披在肩上。

菅原拿了木梳,站到徹的背後,小心地把他的頭發掬起,攏在手中。

梳子慢慢地順著發絲往下,菅原輕聲念著禱詞,一句一句,徹則是閉了眼睛默默聽著。

頭發重新被綰好之時,他聽見菅原鄭重道:“百川湯湯,朝宗於海。虛舟及溟,掛席拾月。”

插好玉簪,菅原轉到徹面前,將一塊準備好的絲帛從袖中取出,遞給對方。

徹接過來展開,上面用烏墨寫了“及川”兩個字。

“徹君的名字有穿透和通達之意。取字時不斷想到百川東歸到海的意象,就選了這麽兩個字。望徹君日後如揚帆啟程,能穿越一切波濤和風浪……”

絲帛被緊緊攥在手心裏,徹起身抱住了菅原——

他的身體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動,菅原艱難地擡手,撫了撫他的背。

“徹君能喜歡就好了。”

“嗯。”徹的聲音很沈,帶著某種重量似的往外砸,“借少丞大人吉言。從今往後……”

菅原沒有聽清徹後面的話是什麽,而之後無論再怎麽回想,也想不起來了。

那天過後,菅原便沒去過酒肆了。

樂譜的整理已經結束,他失去了唯一前去的理由。更何況那段時間完成使命的正副使節打算回日本述職,使團內部洋溢著一種緊張而興奮的氛圍。隨著出發日期的臨近,這種緊張和興奮肉眼可見地在請益生之間躁動著。

合上書卷的菅原朝窗外看去,枝頭夏季的綠意愈發濃烈,距離他上一次見到徹已經過了許久。

而他們那天分別之前,並沒有如往常一樣約定好再見的日期。

為使團送別的酒宴依然是在宮中進行的。年邁的女皇還記得菅原的笛聲,菅原也將禦賜的玉笛帶了過來,再次為她吹奏了樂曲。

飲宴通宵達旦,菅原知道自己不勝酒力,早早躲到殿外透氣。

坐在側邊的廊廡下擡頭就能看見今日的弦月,也隱約能聽見宮中樂師們彈奏的琵琶聲。菅原將玉笛放到嘴邊,自顧自地吹了起來。悠遠婉轉之中徐徐展開漫漫黃沙和遼闊的天空,大漠商隊的駝鈴在其間輕響。曲調一轉,西域的風景變成了風平浪靜的海面和等待被掛起的麻白色船帆,還有初夏的陽光。

他用笛子酣暢淋漓地傾瀉了自己的想象,還有想念——

他想知道那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

直到身後有人拍了拍掌,菅原才回過神來。在看清來人之後,他立馬起身行禮,卻被對方先一步拉起。

“孝支不必多禮。”

站在他眼前的是明日便要離開長安的粟田持節使,和菅原對話時卻用了漢話。

菅原堅持行了禮,也用漢話稱呼了對方在唐的官職:“司膳卿大人。”

持節使的眼神裏流露出了一絲讚賞:“聽太學的老師們說,孝支學養豐厚,又謙虛好學,現在看來不止於此。”

菅原又稍稍壓了壓腰:“孝支幼失怙恃,是伯父和兄長們一手帶大,教養之恩沒齒難忘,不敢不學。”

“好。”持節使點了點頭,又看向他手中的玉笛,“聖人賜物之事,我已書信告知了中納言大人。”

沒等菅原回話,他接著說道:“跟著阿徹那小子胡鬧編的樂譜,也做得挺好的。”

粟田持節使舉止溫雅又精通文史,讓菅原很是敬慕。這樣的話由平日敬重的長輩說來,菅原心下不由得一驚。

而持節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便離開了。

宴會結束時五更已過,菅原從朱雀大街一路奔向西市。

他莫名地感到害怕——讓他害怕的東西太多,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更害怕哪一個。

酒肆的胡姬剛要關門,見來者是他,便將他請進了堂內,還給他倒來了一碗熱茶。

接著告訴他:商隊已經提前兩天離開長安前往登州,在那裏他們會和使團一起,經由新羅回到日本。

在菅原問及徹什麽時候會再來長安時,胡姬們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菅原把面前的酒再度飲盡。

有一支手伸過來按住了胡姬拿著的酒壺。他擡頭看了一眼手的主人,將他的手指掰開,把酒壺搶來抱在懷裏。

對方看著他的舉動有些無奈,卻又只能默許。

菅原對他的態度似乎很滿意,想了想又把酒壺塞還給對方。然後出乎意料地,伸手從背後抱緊了他。

那人輕柔地握了菅原環上來的手腕,嘆了口氣。

“怎麽又傷著自己了。”

他囑咐身旁的胡姬去拿來了什麽東西。不一會兒,菅原感覺到手心裏被自己掐出來的傷口上敷了草藥,那種淡淡縈繞在鼻端的清新味道,一如當年海邊的初見。

眼淚從眼眶中溢出,滴落在徹的肩背上。他慌忙想擡手去擦,被徹拉住了。

“抱歉。”握著他手腕的人低聲說道。

菅原的聲音聽上去很悶:“及川君為何道歉?”

“本想給你留封書信,或者去學舍見你一面,但……怕你為難。”

背後的人久久沒有說話,徹也沒有回頭,只是由著他就這麽安靜地抱著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的聲音問道:“聽說商隊遭了海難,從新羅取道時又遇了劫匪……”

“哪有那麽誇……張。”徹說到一半很識相地停住了,想了想從隨身的香囊裏取出了一塊絲帛,上面的字因為被海水浸沒過,有點暈染開了。

“確實是遇到了些風浪,商隊的船太小經受不住,艙內進了水,一度還漫過了腰……”

他回想起當時的自己,面對漫溢而來的海水和狂暴的風,近乎絕望的內心。

“那時候我就很後悔。”

想見你時,就應該去見你的。

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

見菅原沒有回答,徹接著道:“這次經過新羅我專門去了一趟尚州,選了幾棵綠竹帶回來。少丞大人以後要做笛子的話……是不缺材料了。”

停了停,他又道:“不知道笛子做好的時候,能不能請少丞大人吹奏一曲……”

話還沒說完,徹見案邊的胡姬們沖著他比劃著什麽,轉頭一看,菅原已經靠著他的背睡著了。

徹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將菅原打橫抱起,放到了內室的軟榻上。

竹子什麽的,就等他明日醒來再說吧。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