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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深秋時節了。今天這個夜晚怎麽說都有些過於蕭瑟和發冷了。
禮司再次穿過了山底下那早就沒有了前段時間的繁華與熱鬧，似乎與這秋夜也可以融為一體的入口，踩著蜿蜒往上的臺階往高處走了上去。
夜晚的風混著濕潤的泥土，還有落葉爛在土裏的那股生命雕零的味道一個勁地往他的身上撲著，吹得他那頭永遠都是打理得一絲不茍的深藍色頭發都淩亂了些許。他那同樣深藍的制服下擺也在夜風中不斷飄著，像一面溫柔的旗幟。
他走過了那同樣孤寂地立在月色中等著他的鳥居的門框。臺階一側的鈴鐺和註連繩同樣在他步伐帶過去的那陣清冽的風中搖晃著，只是那發出的聲音怎麽聽也同樣都有些過於孤單。
那個雪夜的回憶又像是在作祟一般朝他湧了過來。
禮司安分地在更多情緒也隨著回憶一並出現之前，在那片不遠處的大殿前空曠平坦的草地上停下了腳步，望著沿著自己走上來的臺階緩慢鋪開的月色和已經朦朧到看不清的山腳風光，從自己的制服內側口袋裏把那盒他回到這裏後，在第一次和尊打了一架後就很少再摸出來的煙盒夠了出來。
今天風大，他的手指又莫名使不上勁，打火機摁了兩三次都跟啞了一樣吐不出火星子來。
禮司剛想擡起自己的手給自己擋個風，另一個人的手指卻比他搶先一步地湊了過來，指尖淌出的火焰精準地躍過了惱人的風，點燃了煙的下端。
“哦呀……”
他一邊吸了一口那陣同樣令自己安靜了下來的薄荷味的煙霧，一邊也像是心知肚明似地又輕輕笑了一聲，把依然沒合上的煙盒再次遞了過去。
> > > > >
不得不說難得的憑所謂的直覺出來走動一下，而不是憑著一些條條框框去行動和安排當下的日程還是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的——比如他此刻真的只是被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裏走下去而煩得有些心神不寧，今天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不是特別的好——幹脆說他接下了回溯的代價後狀態一直都是不怎麽好，只是一直在靠著尊和一些其他的東西強撐著罷了；幹脆借著轉移註意力和暫時性放松一下的機會，不知不覺又晃到了這座承載了太多記憶與情緒的這座神社來了。
是因為王之間能發射和接收某種特定的信號，還是王之間總能莫名其妙地互相吸引，和一塊磁鐵的南北極一樣？他在這個又沒下雪又沒出事，似乎除了冷點，其他地方都有點歲月靜好的夜晚又和尊撞上了。
“真是難得呢……昔日這個點肯定在吠舞羅呼呼大睡的您會出現在這裏。這是被您家的小公主趕出來了？”
“扯淡……火燒眉毛了，沒心思睡覺罷了。”
尊無比熟絡地從禮司的煙盒裏拽了一根煙出來。同樣是提神醒腦和安撫情緒的薄荷味的。
他剛不緊不慢地往自己嘴裏一塞，想要順便擡個手自己也給自己點個火，禮司也像是在和他競爭一樣把臉靠了過去，手指優雅地夾著那根依然在溫柔燃燒著的煙往前夠了夠，將末端貼上了尊的那根煙的下端。
“禮尚往來。”他笑著又保持了這個靠得離尊又有些過近和過於暧昧的姿勢了幾秒，耐心地等著那團煙霧聚在了尊的指尖，也在他那根煙的末端燃起了一點光亮。
“幼稚。”尊依然只是望著禮司低低地笑了一聲，看著他像是個任性的要求得到了莫名滿足的孩子那般輕巧地收回了他的手指和臉。
他們倆都彼此沒有再做往日感嘆詞代替對話那般的你哼我哈，就這樣子安靜地凝視著對方，共同分享和傳遞著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陪伴與倚靠；只剩下緩慢又輕柔地交織在了一起的那兩縷煙霧是此刻唯一擋在他們之間的東西，而在月色的襯托下，這薄霧一般的煙更像是給他們的臉打了一層磨砂月亮般的濾鏡，襯得他們望向彼此的目光更加溫柔了。
“周防，”禮司還是在自己指尖那根煙的末端又變短了一截的時候開了口。“今晚單純地用來吸煙和看這遠不如上一次好看的夜景可有些過於浪費了……可否問閣下一點正事？”
尊沒吱聲，只是在那陣好像比剛剛又涼了一些的風中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煙。
“別又是關於劍、力量和王位這些狗屁東西的。”又是一陣沈默後，他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回答道。“如果是的話，你真是會毀氣氛。”
“說火燒眉毛的可是您呢……還以為您總算是開竅了，有這個心思和精力去思考這些昔日的您半個字都聽不進去，更是半個字也不會去碰的東西。罷了……上次也和您說過，勸您的功夫我也想省下來。反正起不了任何作用。”
腳踏實地地去做些什麽可要管用得多……而不是像之前同樣固執到死的我那樣，明明近到再往前湊一點就能吻到你，明明抓你的領口是那般用力，明明我的一腔情願震得我都快要裝不下，你卻依然在我面前立了堵密不透風的墻，拒絕一切可以拯救你墮落下去的方式。
禮司垂下了他的指尖。那根煙還是在不知不覺中燒到頭了。
他還沒來得及轉個身去找個垃圾桶，又是一陣力度剛好的火焰竄了過來，搶先一步燃掉了那根煙。不僅連粒灰都沒剩下，更是精準到沒燒到一根他的汗毛。
“您真是會把王之力用在奇怪的地方。”禮司微微頓了頓，還是笑了。
尊也不加掩飾地又對著他“呵”了一聲，再次用力地吸了一口也像是灌進了一層薄荷香氣的風，就這麽往後退了一步，在平臺邊的第一階臺階上雙腿大咧咧地一敞，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會兒吧？夜還長呢。”他看著禮司揚了揚下巴。“正好把上次沒說完的話和你說了。還是你忙忘了？”
“您真是會斷章取義……以為所有人都和您一樣，除了那些簡單粗暴到不動腦子也可以記住的東西之外，別的東西就跟耳邊風一樣轉身就忘呢？而且您和我說過的哪一句話，交代或者是托付給我的哪一件事……我有忘記過？真是可笑。”
禮司又像只高傲的貓一樣“哼”了一聲，撥了撥自己的制服下擺，確保沒有任何灰塵沾上自己的衣服，高雅地翹起了他的腿就在尊邊上給他留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突然有一些恍惚——上一次這樣子還是在那位他回來後就沒想起過的咨詢師的辦公室裏坐下來，只是那個時候他的雲淡風輕更是一種刻意的偽裝罷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在這條時間線上度過的分分秒秒？
“那麽……這次地方也換了，煙也抽了，是時候別賣關子了吧？這位總喜歡和我對著幹的野蠻人？”禮司飛速地定了定神，雙手往膝蓋上一放，微微側過了臉，耳邊的那縷頭發順著他的動作輕柔地垂在了他的肩上。“閣下上次想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
“嚴格來說不是個問題。”尊卻莫名其妙來了一句。“是個描述事實的陳述句。”
“真是難得……我是該誇獎您國文課認真聽了，還是諷刺您一下當時連這個最基本的概念都混淆了？”禮司則依然望著尊那張就在自己身邊的側臉。“所以，這個陳述句是什麽？”
“啊……我有點在意我頭上那把破劍了。”
尊雙手往身後一撐，上半身跟著往後仰了仰，目光盯住了兩人頭頂那片灰蒙蒙的，看不見半顆星星的夜空。
“哦呀……突然聽您這麽一說，不知道該發表什麽評價才算恰當了。”
禮司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用力地交叉了起來。他突然發現哪怕沒有劍柄這樣的實體，自己也能用力且認真地抓住更多的東西了。
“為什麽呢？周防？”他抿了抿嘴唇，還是把目光收了回來，望向了自己的手。“上一次您所說的，可是無論如何您都會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用您堅持的方式……而且無論如何，您都回不到原點了。”
他沒忍住把手握得更緊了。指尖又要在他手背上掐出一道印來。
“呵……回不到原點是真的，受夠了力量的侵蝕也是真的，想從根源燒幹凈這一切當然也是真的。”
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望向了禮司。他明明說的是一句乍一聽依然那麽目空一切的話，但那低沈的聲音突然和他的註視一樣，沒有任何玩笑和逃避的語氣，嚴肅得像是加了好幾倍的重力。
“我找到在意的理由了。作為赤之王也好，作為周防尊也好……答案都是一樣的。”
禮司依然沈默地望著自己的手，在尊用著比平常還要慢上了幾拍，卻又是那麽認真的聲音說完了這句話的時候側過了臉，再次用同樣認真和直接的方式全部接下了尊的註視。
“莫名覺得閣下所謂的理由有些誇張了。連您這樣鐵了心不回頭的人都能拽回來。”他聽見自己如此回答道。
他突然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緊張和期待感，連一向沈穩有力的心跳都開始變快了幾拍。“那麽，是什麽樣的理由呢？可否告知我一下呢？”
“是你，宗像。”
尊用著和禮司先前同樣的方式，毫無保留、毫無隱瞞、一字一頓地，把自己最認真，也最直接的回覆遞了過去。
“你是我放棄先前所有一了百了的沖動與念頭，想要與絕望對峙下去的理由。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禮司他發現所有的聲音全部和那腔大海一樣呼嘯而來的情感一樣被堵在了他的喉嚨和身體裏，像是在這個瞬間，做出任何回應和答覆都顯得有一些無力和單薄。
又是一陣降了溫的風同樣呼嘯著吹了過來；明明他的皮膚都被今天的風吹得有些微微發白了，他卻此刻感知不到任何的寒冷和發顫，身體和內心上都是。只有尊身上永遠都像個持續工作的暖寶寶一樣的熱度，他同樣混了一絲清冽的薄荷味，但更多是他身上那股同樣發烈的氣味的呼吸，還有他一直都沒挪開目光的註視一並覆了過來。
“……是嗎。真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啊，周防。”
偷偷背著自己做了會話練習還是做了功課？禮司又開始抿起了自己的嘴唇，想要去借著側過臉的那個姿勢，用額前的頭發擋一下自己已經開始發顫和發抖的瞳孔。
尊卻直接伸手夠到了禮司那張一摸還是有點冰的臉，一邊給他再次用掌心的熱度捂熱了，一邊迎著禮司那已經覆上了一層水霧的眼睛把自己的臉也拉了過去，沒再給他一秒所謂的組織語言亦或是防止失態的機會，循著他的嘴唇就同樣飽滿又熱切地吻了下去。
——這種東西，光靠嘴說說可是傳遞不了的。
他的指尖揉著禮司耳邊的垂發，更用力地把他壓在了自己的懷裏。
禮司也望著尊那雙近在咫尺的鎏金色的眼眸垂下了自己的睫毛，順著尊的力度也同樣認真且熱烈地回應起他的擁抱和他的親吻來。
——傳過去了，什麽都是。也同樣感應到了，他的回應，他的溫度，他的決心，什麽都是。
他由著更多綿密的水聲從兩人廝磨在一起的唇瓣和舌頭之間傳了出來，由著尊的氣息同樣滿滿當當地填充了每一口和他徹底交融在了一起的呼吸；他也不知道尊到底吻了他多久，但這似乎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缺氧是什麽感覺。運動神經一向比常人發達，要不是最近身體負擔比較大，跑或者和別人打上個一天一夜也不帶喘的宗像禮司，居然覺得此刻和周防尊互相傳達著心意而深吻在一起，是最耗氧，但也是同樣最上頭的方式。
似乎尊也最終覺得他也需要喘口氣了。他輕輕地放開了禮司，咬斷了兩人嘴唇上還些許地纏在一起的銀絲，隔著那依然沒降下溫度來的兩人之間的熱氣，再次溫柔地托著他的臉，把額頭靠了過去。
“那這像是我會做出來的事嗎？依然是一臉享受著的宗像？”他望著禮司再次笑著擡起了嘴角。
“……誰一臉享受著了，都說了別斷章取義啊！您的呼吸都蹭到我鏡片上來了，我看不清罷了……”
禮司一邊抿嘴唇，把更多尊剛剛留在他嘴唇上的又甜又烈的味道咽了下去，一邊又開始習慣性地頂嘴，卻發現自己臉上的溫度此刻也有些過於燙人了。
尊依然就是笑笑，再次伸手攬過了禮司的肩膀把他抱了過來，把他那張燙得都能在自己身上燒個洞出來的臉再次抵在了自己的肩上。
“真是辛苦你了啊。這一路。”
“什麽沒頭沒腦的話……身為王，身為成年人，身為站在這個高度的七人之一，誰這一路走來不辛苦，不用背負這麽多東西啊。倒不如說，您能說出這句話來，還真是令人欣慰了不少。”
禮司的手指頓了頓，還是順從地夠到了尊的後背，也同樣再次抱緊了他。他還沒忍住揪了一下尊那件黑色外套領子上的那圈毛——獅子就喜歡毛茸茸的東西嗎？他又開始如此想著。
“不，我可沒說這些我才不在乎的，和你所謂的人生大道一樣扯淡的路。”尊卻貼著他的耳朵說道。“我說的是你——宗像，朝著我，扛了那麽大的代價也要尋過來的這條路。”
“……你指什麽？”
禮司有些困惑，卻更有些警惕地微微往後靠了靠，看著尊那雙依然不像是在開玩笑的眼睛。
“呵……你不是最喜歡這麽迂回又隱晦地和人說話了嗎？不帶點刺你就不舒服了？”
“和你認真說話時別給我打岔！”禮司沒忍住推了他一把，“你到底在說些什麽？還有誰允許你模仿我了？莫名令人不爽的家夥……”
“宗像……你那把你這段時間以來有意無意藏掖著的劍，不就是代價的證明嗎？”
禮司有些發楞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尊該直接的時候從來不會多說一句無用的話，會過於果斷，和毫不遮掩地把事實直接甩他臉上來，哪怕他的話或多或少都帶點讓人接不下來的分量。他甚至感覺耳邊突兀地響起了“轟”的一聲——像是一個他有意無意藏著的，想要自己再固執地多壓抑一會兒的沈重的，卻最終依然需要去面對和公開的秘密突然被人剖了出來，還是在他沒來得及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麽，更是沒完全處理好自己的全部情緒的周防尊面前。
“……沒這麽簡單，也不是這麽容易就能全部解釋清楚的。”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再去逃避和抵觸，而是如此說道。“身為王的代價也是，身為宗像禮司……想要救你的代價也是。但至少我現在還能往前奔跑就是了。而且，”
他也果斷地站了起來，最後拍了一下尊的肩膀，在尊幾步路之下的一截臺階上再次收住了腳步。
禮司望著一直把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的尊，在那輕柔的風中撩起了一側的一縷頭發架在了耳朵上，留給了他一個堅定又溫柔的笑容。
“反正您總算是開始在乎您自己的劍了，我這邊更是不能做無用的蹉跎與消磨時間了。繼續往前走吧？畢竟誰的劍……我都不想讓它落下來。這次，您不會再說我多管閑事了吧？”
“啊。”
尊也沒攔他，看著禮司就這麽背對著自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視野裏。
果然不像是他會說出的話，或者是做出的事呢……如果他依然像個被蒙在鼓裏，自暴自棄的笨蛋一樣木目中無人地往前沖到頭破血流也不回頭的話，又會和這再次落在了自己身邊的機會擦肩而過了吧？
尊依然坐在那裏，又給自己點了根煙，一邊卻把褲袋裏的手機掏了出來。
他憑著自己的記憶輸入了一個網址，看著這個他和草薙研究了老半天卻也最終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的頁面，盯住了頁面最上端那個紅紅的按鈕。
“這就是代價的入口嗎？”他自言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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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司剛踏下山腳下的最後幾階臺階，即將穿過溫暖又孤單的兩排路燈走到大路上去的時候，一滴雨珠像是玻璃球那般碎裂在了他的鞋尖上。
“下雨了嗎？”他擡起了一側的手，望著沿著掌心的紋路滴落了下來的另一滴雨水。
他剛作勢拍了拍自己制服上也跟著沾到了些許的水霧，一陣讓他的威絲曼數值瞬間做出了強烈的反應的能量收起了剛剛似乎一直故意藏匿了起來的氣息，聚在了他的身後。
“又見面了呀……親愛的青之王，看上去臉色大不如第一次見到你時那般自信和臭屁的宗像禮司先生。”
禮司瞬間收住了自己的腳步轉了個身，望著從陰影裏緩慢地朝自己走了過來的戴著狐貍面具的男人。
“哦呀，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這位似乎對自己永遠都沒什麽自信的，永遠不敢用真面目見人的無色之王大人。”他冷冷地笑了一聲，推了一下自己那副同樣沾上了一些像是眼淚一般的雨水的眼鏡。
“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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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司再次穿過了山底下那早就沒有了前段時間的繁華與熱鬧，似乎與這秋夜也可以融為一體的入口，踩著蜿蜒往上的臺階往高處走了上去。
夜晚的風混著濕潤的泥土，還有落葉爛在土裏的那股生命雕零的味道一個勁地往他的身上撲著，吹得他那頭永遠都是打理得一絲不茍的深藍色頭發都淩亂了些許。他那同樣深藍的制服下擺也在夜風中不斷飄著，像一面溫柔的旗幟。
他走過了那同樣孤寂地立在月色中等著他的鳥居的門框。臺階一側的鈴鐺和註連繩同樣在他步伐帶過去的那陣清冽的風中搖晃著，只是那發出的聲音怎麽聽也同樣都有些過於孤單。
那個雪夜的回憶又像是在作祟一般朝他湧了過來。
禮司安分地在更多情緒也隨著回憶一並出現之前，在那片不遠處的大殿前空曠平坦的草地上停下了腳步，望著沿著自己走上來的臺階緩慢鋪開的月色和已經朦朧到看不清的山腳風光，從自己的制服內側口袋裏把那盒他回到這裏後，在第一次和尊打了一架後就很少再摸出來的煙盒夠了出來。
今天風大，他的手指又莫名使不上勁，打火機摁了兩三次都跟啞了一樣吐不出火星子來。
禮司剛想擡起自己的手給自己擋個風，另一個人的手指卻比他搶先一步地湊了過來，指尖淌出的火焰精準地躍過了惱人的風，點燃了煙的下端。
“哦呀……”
他一邊吸了一口那陣同樣令自己安靜了下來的薄荷味的煙霧，一邊也像是心知肚明似地又輕輕笑了一聲，把依然沒合上的煙盒再次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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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難得的憑所謂的直覺出來走動一下，而不是憑著一些條條框框去行動和安排當下的日程還是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的——比如他此刻真的只是被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裏走下去而煩得有些心神不寧，今天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不是特別的好——幹脆說他接下了回溯的代價後狀態一直都是不怎麽好，只是一直在靠著尊和一些其他的東西強撐著罷了；幹脆借著轉移註意力和暫時性放松一下的機會，不知不覺又晃到了這座承載了太多記憶與情緒的這座神社來了。
是因為王之間能發射和接收某種特定的信號，還是王之間總能莫名其妙地互相吸引，和一塊磁鐵的南北極一樣？他在這個又沒下雪又沒出事，似乎除了冷點，其他地方都有點歲月靜好的夜晚又和尊撞上了。
“真是難得呢……昔日這個點肯定在吠舞羅呼呼大睡的您會出現在這裏。這是被您家的小公主趕出來了？”
“扯淡……火燒眉毛了，沒心思睡覺罷了。”
尊無比熟絡地從禮司的煙盒裏拽了一根煙出來。同樣是提神醒腦和安撫情緒的薄荷味的。
他剛不緊不慢地往自己嘴裏一塞，想要順便擡個手自己也給自己點個火，禮司也像是在和他競爭一樣把臉靠了過去，手指優雅地夾著那根依然在溫柔燃燒著的煙往前夠了夠，將末端貼上了尊的那根煙的下端。
“禮尚往來。”他笑著又保持了這個靠得離尊又有些過近和過於暧昧的姿勢了幾秒，耐心地等著那團煙霧聚在了尊的指尖，也在他那根煙的末端燃起了一點光亮。
“幼稚。”尊依然只是望著禮司低低地笑了一聲，看著他像是個任性的要求得到了莫名滿足的孩子那般輕巧地收回了他的手指和臉。
他們倆都彼此沒有再做往日感嘆詞代替對話那般的你哼我哈，就這樣子安靜地凝視著對方，共同分享和傳遞著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陪伴與倚靠；只剩下緩慢又輕柔地交織在了一起的那兩縷煙霧是此刻唯一擋在他們之間的東西，而在月色的襯托下，這薄霧一般的煙更像是給他們的臉打了一層磨砂月亮般的濾鏡，襯得他們望向彼此的目光更加溫柔了。
“周防，”禮司還是在自己指尖那根煙的末端又變短了一截的時候開了口。“今晚單純地用來吸煙和看這遠不如上一次好看的夜景可有些過於浪費了……可否問閣下一點正事？”
尊沒吱聲，只是在那陣好像比剛剛又涼了一些的風中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煙。
“別又是關於劍、力量和王位這些狗屁東西的。”又是一陣沈默後，他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回答道。“如果是的話，你真是會毀氣氛。”
“說火燒眉毛的可是您呢……還以為您總算是開竅了，有這個心思和精力去思考這些昔日的您半個字都聽不進去，更是半個字也不會去碰的東西。罷了……上次也和您說過，勸您的功夫我也想省下來。反正起不了任何作用。”
腳踏實地地去做些什麽可要管用得多……而不是像之前同樣固執到死的我那樣，明明近到再往前湊一點就能吻到你，明明抓你的領口是那般用力，明明我的一腔情願震得我都快要裝不下，你卻依然在我面前立了堵密不透風的墻，拒絕一切可以拯救你墮落下去的方式。
禮司垂下了他的指尖。那根煙還是在不知不覺中燒到頭了。
他還沒來得及轉個身去找個垃圾桶，又是一陣力度剛好的火焰竄了過來，搶先一步燃掉了那根煙。不僅連粒灰都沒剩下，更是精準到沒燒到一根他的汗毛。
“您真是會把王之力用在奇怪的地方。”禮司微微頓了頓，還是笑了。
尊也不加掩飾地又對著他“呵”了一聲，再次用力地吸了一口也像是灌進了一層薄荷香氣的風，就這麽往後退了一步，在平臺邊的第一階臺階上雙腿大咧咧地一敞，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會兒吧？夜還長呢。”他看著禮司揚了揚下巴。“正好把上次沒說完的話和你說了。還是你忙忘了？”
“您真是會斷章取義……以為所有人都和您一樣，除了那些簡單粗暴到不動腦子也可以記住的東西之外，別的東西就跟耳邊風一樣轉身就忘呢？而且您和我說過的哪一句話，交代或者是托付給我的哪一件事……我有忘記過？真是可笑。”
禮司又像只高傲的貓一樣“哼”了一聲，撥了撥自己的制服下擺，確保沒有任何灰塵沾上自己的衣服，高雅地翹起了他的腿就在尊邊上給他留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突然有一些恍惚——上一次這樣子還是在那位他回來後就沒想起過的咨詢師的辦公室裏坐下來，只是那個時候他的雲淡風輕更是一種刻意的偽裝罷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在這條時間線上度過的分分秒秒？
“那麽……這次地方也換了，煙也抽了，是時候別賣關子了吧？這位總喜歡和我對著幹的野蠻人？”禮司飛速地定了定神，雙手往膝蓋上一放，微微側過了臉，耳邊的那縷頭發順著他的動作輕柔地垂在了他的肩上。“閣下上次想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
“嚴格來說不是個問題。”尊卻莫名其妙來了一句。“是個描述事實的陳述句。”
“真是難得……我是該誇獎您國文課認真聽了，還是諷刺您一下當時連這個最基本的概念都混淆了？”禮司則依然望著尊那張就在自己身邊的側臉。“所以，這個陳述句是什麽？”
“啊……我有點在意我頭上那把破劍了。”
尊雙手往身後一撐，上半身跟著往後仰了仰，目光盯住了兩人頭頂那片灰蒙蒙的，看不見半顆星星的夜空。
“哦呀……突然聽您這麽一說，不知道該發表什麽評價才算恰當了。”
禮司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用力地交叉了起來。他突然發現哪怕沒有劍柄這樣的實體，自己也能用力且認真地抓住更多的東西了。
“為什麽呢？周防？”他抿了抿嘴唇，還是把目光收了回來，望向了自己的手。“上一次您所說的，可是無論如何您都會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用您堅持的方式……而且無論如何，您都回不到原點了。”
他沒忍住把手握得更緊了。指尖又要在他手背上掐出一道印來。
“呵……回不到原點是真的，受夠了力量的侵蝕也是真的，想從根源燒幹凈這一切當然也是真的。”
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望向了禮司。他明明說的是一句乍一聽依然那麽目空一切的話，但那低沈的聲音突然和他的註視一樣，沒有任何玩笑和逃避的語氣，嚴肅得像是加了好幾倍的重力。
“我找到在意的理由了。作為赤之王也好，作為周防尊也好……答案都是一樣的。”
禮司依然沈默地望著自己的手，在尊用著比平常還要慢上了幾拍，卻又是那麽認真的聲音說完了這句話的時候側過了臉，再次用同樣認真和直接的方式全部接下了尊的註視。
“莫名覺得閣下所謂的理由有些誇張了。連您這樣鐵了心不回頭的人都能拽回來。”他聽見自己如此回答道。
他突然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緊張和期待感，連一向沈穩有力的心跳都開始變快了幾拍。“那麽，是什麽樣的理由呢？可否告知我一下呢？”
“是你，宗像。”
尊用著和禮司先前同樣的方式，毫無保留、毫無隱瞞、一字一頓地，把自己最認真，也最直接的回覆遞了過去。
“你是我放棄先前所有一了百了的沖動與念頭，想要與絕望對峙下去的理由。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禮司他發現所有的聲音全部和那腔大海一樣呼嘯而來的情感一樣被堵在了他的喉嚨和身體裏，像是在這個瞬間，做出任何回應和答覆都顯得有一些無力和單薄。
又是一陣降了溫的風同樣呼嘯著吹了過來；明明他的皮膚都被今天的風吹得有些微微發白了，他卻此刻感知不到任何的寒冷和發顫，身體和內心上都是。只有尊身上永遠都像個持續工作的暖寶寶一樣的熱度，他同樣混了一絲清冽的薄荷味，但更多是他身上那股同樣發烈的氣味的呼吸，還有他一直都沒挪開目光的註視一並覆了過來。
“……是嗎。真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啊，周防。”
偷偷背著自己做了會話練習還是做了功課？禮司又開始抿起了自己的嘴唇，想要去借著側過臉的那個姿勢，用額前的頭發擋一下自己已經開始發顫和發抖的瞳孔。
尊卻直接伸手夠到了禮司那張一摸還是有點冰的臉，一邊給他再次用掌心的熱度捂熱了，一邊迎著禮司那已經覆上了一層水霧的眼睛把自己的臉也拉了過去，沒再給他一秒所謂的組織語言亦或是防止失態的機會，循著他的嘴唇就同樣飽滿又熱切地吻了下去。
——這種東西，光靠嘴說說可是傳遞不了的。
他的指尖揉著禮司耳邊的垂發，更用力地把他壓在了自己的懷裏。
禮司也望著尊那雙近在咫尺的鎏金色的眼眸垂下了自己的睫毛，順著尊的力度也同樣認真且熱烈地回應起他的擁抱和他的親吻來。
——傳過去了，什麽都是。也同樣感應到了，他的回應，他的溫度，他的決心，什麽都是。
他由著更多綿密的水聲從兩人廝磨在一起的唇瓣和舌頭之間傳了出來，由著尊的氣息同樣滿滿當當地填充了每一口和他徹底交融在了一起的呼吸；他也不知道尊到底吻了他多久，但這似乎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缺氧是什麽感覺。運動神經一向比常人發達，要不是最近身體負擔比較大，跑或者和別人打上個一天一夜也不帶喘的宗像禮司，居然覺得此刻和周防尊互相傳達著心意而深吻在一起，是最耗氧，但也是同樣最上頭的方式。
似乎尊也最終覺得他也需要喘口氣了。他輕輕地放開了禮司，咬斷了兩人嘴唇上還些許地纏在一起的銀絲，隔著那依然沒降下溫度來的兩人之間的熱氣，再次溫柔地托著他的臉，把額頭靠了過去。
“那這像是我會做出來的事嗎？依然是一臉享受著的宗像？”他望著禮司再次笑著擡起了嘴角。
“……誰一臉享受著了，都說了別斷章取義啊！您的呼吸都蹭到我鏡片上來了，我看不清罷了……”
禮司一邊抿嘴唇，把更多尊剛剛留在他嘴唇上的又甜又烈的味道咽了下去，一邊又開始習慣性地頂嘴，卻發現自己臉上的溫度此刻也有些過於燙人了。
尊依然就是笑笑，再次伸手攬過了禮司的肩膀把他抱了過來，把他那張燙得都能在自己身上燒個洞出來的臉再次抵在了自己的肩上。
“真是辛苦你了啊。這一路。”
“什麽沒頭沒腦的話……身為王，身為成年人，身為站在這個高度的七人之一，誰這一路走來不辛苦，不用背負這麽多東西啊。倒不如說，您能說出這句話來，還真是令人欣慰了不少。”
禮司的手指頓了頓，還是順從地夠到了尊的後背，也同樣再次抱緊了他。他還沒忍住揪了一下尊那件黑色外套領子上的那圈毛——獅子就喜歡毛茸茸的東西嗎？他又開始如此想著。
“不，我可沒說這些我才不在乎的，和你所謂的人生大道一樣扯淡的路。”尊卻貼著他的耳朵說道。“我說的是你——宗像，朝著我，扛了那麽大的代價也要尋過來的這條路。”
“……你指什麽？”
禮司有些困惑，卻更有些警惕地微微往後靠了靠，看著尊那雙依然不像是在開玩笑的眼睛。
“呵……你不是最喜歡這麽迂回又隱晦地和人說話了嗎？不帶點刺你就不舒服了？”
“和你認真說話時別給我打岔！”禮司沒忍住推了他一把，“你到底在說些什麽？還有誰允許你模仿我了？莫名令人不爽的家夥……”
“宗像……你那把你這段時間以來有意無意藏掖著的劍，不就是代價的證明嗎？”
禮司有些發楞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尊該直接的時候從來不會多說一句無用的話，會過於果斷，和毫不遮掩地把事實直接甩他臉上來，哪怕他的話或多或少都帶點讓人接不下來的分量。他甚至感覺耳邊突兀地響起了“轟”的一聲——像是一個他有意無意藏著的，想要自己再固執地多壓抑一會兒的沈重的，卻最終依然需要去面對和公開的秘密突然被人剖了出來，還是在他沒來得及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麽，更是沒完全處理好自己的全部情緒的周防尊面前。
“……沒這麽簡單，也不是這麽容易就能全部解釋清楚的。”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再去逃避和抵觸，而是如此說道。“身為王的代價也是，身為宗像禮司……想要救你的代價也是。但至少我現在還能往前奔跑就是了。而且，”
他也果斷地站了起來，最後拍了一下尊的肩膀，在尊幾步路之下的一截臺階上再次收住了腳步。
禮司望著一直把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的尊，在那輕柔的風中撩起了一側的一縷頭發架在了耳朵上，留給了他一個堅定又溫柔的笑容。
“反正您總算是開始在乎您自己的劍了，我這邊更是不能做無用的蹉跎與消磨時間了。繼續往前走吧？畢竟誰的劍……我都不想讓它落下來。這次，您不會再說我多管閑事了吧？”
“啊。”
尊也沒攔他，看著禮司就這麽背對著自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視野裏。
果然不像是他會說出的話，或者是做出的事呢……如果他依然像個被蒙在鼓裏，自暴自棄的笨蛋一樣木目中無人地往前沖到頭破血流也不回頭的話，又會和這再次落在了自己身邊的機會擦肩而過了吧？
尊依然坐在那裏，又給自己點了根煙，一邊卻把褲袋裏的手機掏了出來。
他憑著自己的記憶輸入了一個網址，看著這個他和草薙研究了老半天卻也最終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的頁面，盯住了頁面最上端那個紅紅的按鈕。
“這就是代價的入口嗎？”他自言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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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司剛踏下山腳下的最後幾階臺階，即將穿過溫暖又孤單的兩排路燈走到大路上去的時候，一滴雨珠像是玻璃球那般碎裂在了他的鞋尖上。
“下雨了嗎？”他擡起了一側的手，望著沿著掌心的紋路滴落了下來的另一滴雨水。
他剛作勢拍了拍自己制服上也跟著沾到了些許的水霧，一陣讓他的威絲曼數值瞬間做出了強烈的反應的能量收起了剛剛似乎一直故意藏匿了起來的氣息，聚在了他的身後。
“又見面了呀……親愛的青之王，看上去臉色大不如第一次見到你時那般自信和臭屁的宗像禮司先生。”
禮司瞬間收住了自己的腳步轉了個身，望著從陰影裏緩慢地朝自己走了過來的戴著狐貍面具的男人。
“哦呀，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這位似乎對自己永遠都沒什麽自信的，永遠不敢用真面目見人的無色之王大人。”他冷冷地笑了一聲，推了一下自己那副同樣沾上了一些像是眼淚一般的雨水的眼鏡。
“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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