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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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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香江風月138

香江風月138

雨後天空格外澄澈,星和月都羞澀,手拉手藏在深藍與乳白混合的雲層之後,然而完全退場也無可能,他們偏要偷摸透出一點光,以示存在。

梁家勁鮮少抽煙,今夜難得提出要求,“有沒有煙?給我一支煙。”

陸震坤立刻從兜裏掏出半盒煙,抽出一根遞到梁家勁手上,過後更是貼心送上打火機,如不是梁家勁躲開,他甚至可以放低身段為昔日小弟點煙打火。

車內很快彌散開尼古丁燃燒的餘味,仿佛味道都帶著深淺不一的藍。

陸震坤右手夾一根煙,並不著急送到嘴邊,他只似笑非笑,好整以暇,耐住性子等梁家勁反應。

風夾雜著濕氣,灌進來時仿佛帶著南太平洋傳來的音訊。梁家勁含著煙,緩緩吸一口,深深吸進肺裏,再徐徐吐一只淡藍色煙圈。

“既然早就想表忠心,為什麽不自己去聯系?非要繞這麽一大個圈子,還要踩著她往前走,我以為你一貫不喜歡簡單事情覆雜化。”

“沒辦法,沒得選。”陸震坤皺起眉,仿佛要與梁家勁掏心掏肺訴衷腸,“送上門來的大禮,誰不懷疑?我如果冒冒失失去找北京特使,他會信我突然改過自新真心投誠?一定把我從上到下都查八百遍仍不肯放心。但……自己人抓到手,逼我到懸崖再投降又不一樣,以為我沒得選,從今以後必定死心塌地跟住他,只要我夠努力夠愛國,一路做到心腹也未可知。阿勁,我祖籍汕尾,說不定十年後我在汕尾做議員。”

“癡線,那邊不設議院,哪來的議員?”

“噢,我想想……好像是政協代表,聽起來好威風,比議員多兩個字,更氣派。”

“什麽政協什麽議員?陸震坤你不要忘了,你是黑社會,一生一世都洗不清!你不要再癡心妄想去從政,能夠安穩活過九七已經是行大運。”梁家勁怒火中燒,一時將市民功德都忘卻,擡手便把抽到一半的香煙扔出窗外。

陸震坤面色不改,講起話來理所應當,不聽內容,光是語氣都足夠氣死人,“所以我拜托你做我的擔保人。”

梁家勁破口大罵,“癡線,我同你,簡直雞同鴨講,狗屁不通。”

而陸震坤仍然保持風度,“你知不知道溝通不暢的關鍵在哪裏?”

“什麽?”

“我同你談交易,你與我談正義,當然是雞同鴨講,狗屁不通。”陸震坤拍一拍梁家勁膝蓋,另一只手疲憊地撓了撓眉心,“阿勁,你冷靜點,等到了揚帆酒店我們再慢慢聊。”

實際他並不如表面輕松,從始至終他根本不敢去想有關燕妮的任何事,他已累極,一股自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倦意令他頭重腳輕,睜不開眼。

他索性把頭靠在車窗後端那一點點皮革上,身體隨著輕輕震動的賓士車,漸漸進入灰黑一片的睡眠。

短暫的睡眠當中,陸震坤什麽也沒夢見。

車停在揚帆酒店地下停車場內,阿忠才從車頭繞到車尾來,低聲叫醒陸震坤,“坤哥,坤哥,到了……”

他睜開眼,果然白色球珠內布滿血絲,連阿忠看到都替他疲憊。

然而他很快振奮起來,抖一抖外套,起身下車,囑咐阿忠在車裏等,便放心大膽地與梁家勁一道去赴鴻門宴。

北京特使住頂層套房,寸土寸金的紅港中心區,臨窗即是港口風景,再沒有比此處更具價值房屋。

屋內陳設全歐式風,生活用具一應俱全,不全?一個電話無論淩晨活深夜,五分鐘內送至門前。

陸震坤與梁家勁同一待遇,皆坐在會客廳內靜等。

仆人為他兩個一人沏一杯茶,用的竟然是茶包,可見待客多敷衍。

但這都不是重點,喝茶也好咖啡也罷,他要見的是人。

二十分鐘過去,墻的另一面終於傳來腳步聲。

他看到一個皮膚煞白的年輕男子,他穿著乳白色西裝褲,臉上雕刻一對寬廣雙眼皮,其下一雙大眼似翡翠,又似綠寶石,諸多角度去看都是水靈靈,好一雙會說話的眼。

陸震坤到現在才意識到,北京特使竟然是一位混血兒。

好,中西合璧,漢洋互通,真是妙。

特使操一口流利的北方話,主動向他伸出手,“聞名不如見面,我是吳震英。”

震英?亦或是振英?

吳振英一雙眼能透視,下一秒便參透屋中疑惑,解釋道:“震動的震,英國的英,我生來就是一柄威震英國的利器。”

“好,好名字,好寓意。”場面話誰不會說?陸震坤胡說八道最在行,拍馬溜須更是張口既來。

吳震英招呼陸震坤與梁家勁落座,自己招手,“小程,給我一杯咖啡,我需要提提神。”

他似乎與梁家勁頗為熟稔,竟然先與他話家常,談論起本港哪一家燒鵝最合口味。

陸震坤卻低頭觀察吳震英腳上的鞋。

他素來認為男人的鞋最能體現他身分與品位,許多人上身體面,穿西服系領結,官骨仔仔,到腳底卻是一雙臟鞋舊鞋,無心打理,或是一雙嶄新發光的皮鞋,看一眼就知道剛從貨櫃上取下,急不可耐踩在腳底,全是暴發戶做派。

而吳震英腳底穿半新不舊的懶鞋,配格子襪,看起來幹凈整潔,修養到家,夠資格穿梭於燈影交錯上流宴席。

一直等到咖啡上桌,吳震英才肯與梁家勁談正事。

“阿勁,我一直認為程Sir做事左搖右擺,不夠堅定,比其他我更看好你。”

梁家勁得到肯定,竟然似初入職場一般,面紅局促,立刻坐直身軀,表忠心,“吳先生,我始終忠於理想,從來沒有偏離過,只是陸震坤……我想,得到他幫助,會比除掉他對我們更有利。”

“嗯……”吳震英微微頷首,嘴角含笑,抿一口熱咖啡,側過頭來望向陸震坤,“陸先生,我早說過,久仰大名,我是有十二分誠意與你合作,只是不知道陸先生能拿出多少真心?我們未來的事業比你想的更覆雜更遠大,也更危險,請你一定想清楚再做回答。”

摸不清對方底細,陸震坤選擇示弱,對吳震英報以慘淡一笑,“吳先生,事已至此我已經沒有選擇,但你放心,我這個人不走回頭路,跟住你就跟定你,除非你被對手踢下臺。政治游戲,贏家永遠屬於強者,這一點相信你早就明白。”

“當然,理想也要立足現實。”吳震英的態度遠比陸震坤想象中謙和平順,而最意外的當屬吳震英的混血身份,“我這個人也從來不走回頭路,大家合得來自然好,合不來,也有合不來的辦法。”

語氣輕松,言下之意卻不輕松,陸震坤聽出威脅,知道自己還未獲取全盤信任,便更要擡高身價談條件,條件越高,對方越是認為合理,更能買到信任分。

陸震坤說:“政治部的間諜資助名單,曾生一班人的洗錢證據,還有海外聯絡網,三樣事,換我自由身。”

“你是黑社會,全港聞名的黑社會,何談自由身?叫你蹲監已經是寬大處理。”

“黑社會也可以愛國,愛國的黑誰會還叫黑社會?我讀過你們的歷史,當年進上海,杜月笙你們也爭取過。”

吳震英一笑,“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紅港是法治社會,任何人都不能超越法律做事。”

“噢?那吳先生能出得起什麽價?”

吳震英的咖啡已見底,招手叫小程再續一杯,繼而垂下眼,望著空杯底,似乎在思考應當出什麽價。

此時梁家勁突然開口,說:“程Sir原本計劃,想要用陸震坤穩住本港各大幫會,平平安安捱過九七之後,再一並處理,用最低成本,實現最大效力。”

聽到這裏,小程的咖啡也已續滿杯。

吳震英適才擡頭,上上下下打量陸震坤,“真沒想到,你居然張這副樣子,阿勁,你們白話裏怎麽形容來著?好靚仔是不是?”

梁家勁木木呆呆,點頭。

吳震英臉上露出輕松笑容,再度肯定陸震坤外貌,用怪腔怪調的白話稱讚道:“真是好靚仔。”

陸震坤回答:“我也沒想到吳先生會是這樣。”

“什麽樣?”

“混血兒。”陸震坤飲一口熱茶,將拍馬屁的藝術發揮到極致,“你們……好大膽…………”

“哈哈哈,我們一貫大膽,不夠膽,當年去臺灣的就不是那一位了。就像你說的,黑社會可以愛國,混血兒也可以愛國,愛國不分身份,不分國籍,只要求一腔熱誠,一片忠心。”吳震英似乎自梁家勁的插話之後,對陸震坤放松警戒,決定用他試一試,反正是最低成本,“你放心,我們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事成之後處理也要處理,但功過相抵,我們會權衡,人民也會權衡,人人心裏有杠秤,你也不要太擔心。”

陸震坤知道談判已達深水,多說無益,便不若放開心懷,豁出去,賭這一把,“吳先生,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很好,我最中意能辦事,辦大事的人。”吳震英於是站起身,再一次主動伸出手與陸震坤緊緊握住。

契約已定,但前路依舊茫茫,不到最後,誰都猜不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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