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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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屋外雷聲漸響。

淩厲白光劃破雲層, 仿佛有某種形態猙獰的遠古巨獸在其中穿行游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嗚嗚怪叫穿透雨幕,電閃雷鳴之下更顯詭譎陰森。

這樣的夜晚, 註定有許多人無法安眠。

不過阿凍顯然不在其列。

早在零號汙染區生活期間, 他就已經鍛煉出了強悍的睡覺本領。

要知道那個鬼地方可不比外面安寧, 鄰居們很不消停, 打架往往是家常便飯。更別說還有喜歡時不時嗷幾嗓子的家夥,那聲音震天動地,完全不理解擾民是什麽意思。

阿凍睜開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外邊的雨勢並沒有減小多少, 持久不散的烏雲籠罩著天空, 房間裏的光線相當昏暗。

他有點沒睡醒,迷迷糊糊心想, 自己好像做了一個挺長的夢?

發了會兒呆,思緒逐漸回籠, 夢境裏的畫面開始在腦海裏浮現。

幻骨蝶羽化所結成的幽藍蝶晶能夠創造出堪比現實的輪回幻境,將獵物困入其中逐漸蠶食。休眠體的汙染性已經大大減弱,不過在特定條件下, 也可以將不同個體的意識捕獲並連接。

即便脫離了這種影響, 意識連接時的所見所聞依然會作為記憶痕跡殘留下來。

阿凍幾乎是立刻回想起了那些密不透風的冰冷艙室,疑似變態禮服男的白衣研究員, 血腥殘酷的手術改造, 實驗體的痛苦慘叫……

明明都是不太連貫的片段,又或者一閃而過的場景, 卻已經充分營造出一種極端壓抑且毛骨悚然的環境氛圍。

還有夢裏那個男孩。

雖然並不是認知當中的形象, 但阿凍記得後來的某個場景,庫來西叫了他小十五——可不就是庫來西對唐意的稱呼麽!

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會把唐意想象成那種悲慘故事的主人公!?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阿凍猛然回神,對上唐意投來的溫和目光,頓時有那麽一丟丟微妙的心虛。

但他的註意力很快轉向了別處。

經過一晚的恢覆,唐意臉上的傷已經愈合不少,只不過還留有道道幹涸的血痂,看著像是扭曲爬行的長蟲。

阿凍心頭一跳。

面前這張臉仿佛和夢境所見重合了起來,以至於他的內心深處突然湧現出某種古怪卻又強烈的直覺,好像那個夢境裏發生的事情並不只是存在於自己腦子裏的想象產物。

他楞楞看著唐意,足有半分鐘,在後者挑眉表示疑惑時,嘴裏才終於蹦出一句:“你以前是不是過得很不好啊?”

唐意:“……”

阿凍也知道這個問題聽起來挺奇怪的,還不太禮貌,因此剛說完就後悔了。

他尷尬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做了個夢,好像和你有點關系……要不你當做沒聽見吧,我大概是睡懵了啊哈哈……”

“那些都是我過去的經歷。”唐意淡淡開口。

阿凍:“哈哈哈……啊???”

唐意拾起那枚丟到一旁的深藍色晶體,示意阿凍看過來:“知道這東西能幹什麽嗎?”

阿凍差點脫口一句“能吃”,好在最後緊急剎住,把這倆字原封不動吞回肚子裏,只用力搖了搖頭。

唐意:“它能將我們的意識連接在一起。”

阿凍還有些懵:“啊?”

唐意:“這意味著我們兩個夢境重疊,至於我,昨晚正好夢見了以前發生的事情。”

阿凍連啊都啊不出來了,徹底傻了眼。

心裏隱隱有所預感是一回事,預感得到證實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唐意:“我在六七歲的時候被帶到黑塔,淪為了實驗室的資產,變成他們的實驗對象。”

“庫來西……那些人熱衷於切開我的身體,放入他們感興趣的研究材料,觀察記錄汙染異化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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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如果要問過得好不好,答案顯而易見。”

阿凍微微發顫。

唐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凍哪裏能不明白,自己這是窺探了唐意的隱私啊,最重要的是還戳到了對方痛處!

雖然唐意的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但已經足夠讓他膽戰心驚。

再聯系到夢裏的那些場景,他更是難受得不行,一方面想著唐意從前也太慘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可實在太混蛋了!

“是、是我不對,我不該問的。” 他用爪子拍著唐意的手背,“別生氣,都已經過去啦。”

“……”

唐意其實並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盡管因為回憶起往事而略微有些厭煩,但也遠不至於到生氣的地步。

他從來不會浪費時間沈溺過去,何況那些過去早已成為無用的記憶,最多也就換他的一聲冷笑,以及下次遇見庫來西擋道時再多砍幾刀。

他之所以提起這些事情,是想要讓阿凍感到害怕,更註意保護自己。

一個擁有理智的汙染物,對某些瘋狂科學家來說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庫來西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但很顯然,阿凍沒理解到他的意思。

小家夥大概是覺得有些內疚,正在搜腸刮肚思索安慰的話。

唐意眸光微垂,感受著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來自那只小小肉墊的軟綿觸感。

與當初黑貓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

一下。

又一下。

就像是羽毛尖掠過湖面,漣漪疊生。

唐意抿著薄唇,眼底有異色湧動,片刻後決定將錯就錯,放下懷裏的小貓,沈默地轉過身去。

盡管什麽都沒說,但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已經傳遞出某種強烈的信號,仿佛背影的主人正在被痛苦的回憶侵擾心神,卻在強行克制隱忍。

阿凍頓時慌了。

怎麽自己安慰著安慰著,唐意的情緒好像還更糟糕了呢!?

焦急之下,他想到唐意平日裏喜歡擼貓,於是直接一躍而起,跳上對方的膝蓋並臥倒,露出毛發細密的柔軟腹部。

“別不開心了,我給你摸呀~你還喜歡什麽樣的,我都可以變給你看!”

見唐意還是沒有什麽反應,阿凍越發憂慮不安,索性把心一橫,大聲發出邀請:“不用客氣,隨心所欲來玩弄我吧!”

天空一聲驚雷。

緊接著是堪比死寂的靜默。

唐意被這虎狼之詞嚇得一震,向來鎮定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你……”

阿凍疑惑歪頭。

唐意:“……你從哪裏學來的這種話?”

阿凍茫然道:“我的話有什麽問題嗎?”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跨越了百年的語言代溝在這樣一個微妙的時刻彰顯得淋漓盡致,只不過不論是當事人還是當事喵都沒能察覺。

片刻後,唐意揉了揉眉心,問道:“你對別人也這麽說過?”

阿凍脫口而出:“當然沒有。”

唐意:“我看你說得很順口。”

阿凍就差指天發誓:“只對你一個人說過,別人要玩我還不給呢!”

唐意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在很大程度上取悅了他,唇角不自覺向上揚起。

阿凍時刻關註他的面部表情,於是立刻發現了這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心情好點啦?”

唐意:“……”竟然一時沒繃住。

不過看著阿凍明顯松了口氣的模樣,他心裏一軟,也不打算再逗這家夥了。

熟練地將小貓抄到懷中,狠狠揉了一把,低聲說:“放過你。”

阿凍:?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彬彬有禮之中透著幾分問詢意味。

唐意並不意外,應該是櫻花商會來找他討價還價了,這幫利益至上的商人既然選擇出手相助,肯定也想著借機謀取更多的好處。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青年果然是楊的首席助理,一身黑色西裝勾勒出精英模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表情。

“唐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

“不如何。”

面對這樣的冷淡回答,助理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然維持著完美的笑容:“我們會長很關心您的身體狀況,城裏最好的醫生已經到了,請隨我來吧。”

唐意回屋將阿凍抱起,跟著助理出門。

阿凍窩在唐意的臂彎之中,貓貓頭左右張望,發現還有至少十名全副武裝的魁梧大漢同行,就像是一圈森嚴的人墻。

“請不用在意,他們是櫻花商會直屬的守衛軍,負責保護您的安全。”助理向唐意解釋,“雖然我們身處於商會總部,但在這種世道下,任何危險都可能突然發生。”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好像真心為唐意著想,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直白講出來,眾人也心知肚明。

唐意諷刺一笑,懶得揭穿對方。

*****

眾人去到了位於總部深處的貴賓會客室。

裏面除了會長和幾名高層,還有一個對唐意而言更為熟悉的老面孔。

醫生朝他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昨夜的變故其實發生在很小的範圍裏,波及了附近幾個街區,就算後來的動靜弄得有些大,也還是有很多地獄城住民不明就裏。

醫生在來時的路上打聽了些消息,也知道櫻花商會以身體檢查為由,實際上是要他全面評估唐意的汙染變異程度,以及多久以後就會徹底喪失屬於人類的思維能力。

“那位先生與商會有合作協議,您應該能夠理解,我們不做血本無歸的買賣。”

醫生不置可否。

他與唐意認識了四五年,雖然接觸的機會不多,卻也多少了解對方的性格。

唐意對絕大多數事物都保持著一種近似旁觀者的冷漠態度,有時瘋起來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顧,只除了一點——他很重視承諾。

如果真的答應了什麽事情,哪怕只剩下不到兩年可活,那家夥也會盡全力去完成。

不過醫生並不打算多嘴,既然是櫻花商會請自己來的,並且給足診療費,他就只需要把該做的功夫做好。

他只是沒想到,這才過去沒多久,唐意的汙染數值居然又上升了1%。

“你……”醫生欲言又止。

楊比唐意還關心:“情況怎麽樣?”

醫生如實道出,楊聽到他說唐意最起碼還能活一年多時,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我是由衷建議唐先生到黑塔去看看,那裏的醫療水平比其他任何一處人類基地都要先進,應該有辦法能夠緩解你的汙染程度。”

類似的話醫生已經說過好幾次,也就上回好像觸動到了對方,結果這次的唐意又恢覆成一貫以來的淡漠,連半點反應都欠奉。

他心情覆雜,真不明白為什麽。

倒是楊,已經隱約猜到了原因。

昨夜的事故現場除了清理出許多受汙染的肉塊以外,還有一件嵌在地面之中的銀白色金屬物,雖然破損嚴重,但依然能夠從上面找到屬於黑塔的標志。

這就意味著和唐意交手的人很可能來自黑塔,又或者與黑塔存在某種牽連,那麽他當然不可能跑去自投羅網。

“唐先生還是要保重身體。”楊

喃諷

微笑道,“商會對這次交易十分重視,希望不要讓別的事情影響到我們的合作關系。”

唐意知道這老家夥肯定話還沒完。

果不其然,只聽對方輕咳兩聲,開始把話題轉向這次事故對地獄城造成的損失,以及他們櫻花商會力排眾議保下唐意所承受的壓力。

真實目的幾乎不加掩飾,就是要把原本談妥的價格往下壓一壓。

唐意不想浪費時間同這幫人扯些有的沒的,直接說:“可以降百分之十。”

此話一出,商會高層們個個面露喜色,顯然沒想到唐意能這麽爽快。

等到反應過來以後,他們又開始不滿足於區區百分之十,想著唐意還挺自覺的,大概心中也是對商會心懷感激,於是打算再來一波討價還價。

楊用眼神制止了下屬的蠢蠢欲動,在唐意變得更不耐煩以前向他表達誠懇謝意,又寒暄兩句,就讓助理帶他回房間休息。

回去的路依然是人墻護送。

直到關上屋門,周圍再沒其他人,全程保持沈默的阿凍才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嗓音微微顫抖。

“唐意,你是快死了嗎?”

唐意對這個問題有所預料,失笑搖頭:“當然不是。”

他的表情太過自然,不像是在說謊話,以至於阿凍的滿腔悲傷一下子堵在嗓子眼,變成了純然的困惑與迷茫:“可是剛才的醫生……”

“那是個庸醫,不可信,普通感冒都能說成絕癥。”唐意摸了摸阿凍的腦袋,“他曾經想方設法要騙我的錢,因為騙不過,現在就轉頭來利用我騙櫻花商會的錢。”

阿凍聽得一楞一楞:“好壞啊。”

唐意點頭:“確實壞。”

與此同時,正走出商會大樓的醫生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覺得好像有人在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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