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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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唐意不常做夢。

他向來睡得很淺, 會因為任何風吹草動而瞬間清醒。偶爾做了夢,要麽是在實驗臺上解剖汙染物,要麽是在汙染區手撕汙染物, 單調且乏善可陳。

阿凍的到來改善了這種狀況, 讓他意識到自己原來也可以在夜裏安眠。

雖然最近狀況又發生了變化, 幻覺發作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 但無論如何,與黑塔有關的往事從未出現在他的夢裏。

數之不清的改造,生不如死的試驗,似乎全部終結在了那場沖天而起的火光之中。

當中原因, 與其說是潛意識裏的抵觸, 倒不如說是認清現實以後的強大自控力。

不是所有人都是阿凍。

實際上阿凍這樣的情況在從前根本聞所未聞,唐意曾經走過眾多汙染地域, 甚至包括汙染物種類最為豐富的零號汙染區,也都是頭一次見到。

唐意是理智的人, 他清楚自己的狀況,且從不會抱有僥幸心理。

留在黑塔實驗室應該可以活得更久,但如果終有一天會成為二號, 還不如早點死去。

他對活著其實沒有太多期待, 只除了一個從小到大的執念。既然打算把遺跡之行作為生命的最後旅程,就不可能浪費時間去回憶那些令人作嘔的事情, 任由自己被卷入仇恨與怨憤的漩渦。

那天在紅焰十字會基地外, 他利用休眠體水晶的特性與阿凍進行精神連接。

強烈的汙染沖擊導致記憶出現錯亂,他在意識空間變成了從前的模樣。

但那是被動的, 更是暫時的, 後來他很快恢覆清醒,絲毫沒有被過往困住的跡象。

這個夜晚卻有點不同。

也許是二號當時所展現出來的姿態讓唐意倍感厭惡——又或者在厭惡以外還產生了一絲別的情緒, 以至於某些本以為早就忘卻的情景片段,竟突然不受控制翻湧而出。

濃霧退去,光影沈澱,畫面最終定格成一道向著前方延伸的銀灰長廊。

仿佛有絲絲縷縷的寒氣撲面而來,也不知是空調吹風的原因,還是色調所帶來的壓抑。

有人在推著唐意。

他轉頭望去,看見了庫來西的臉。

白衣科學家露出溫和的笑容,說:“小十五,快走吧,我帶你去認識新同伴。”

這時候的唐意還只是不到七歲的小朋友,不曾被植入任何汙染基因,體格身形和力量也就是同齡的平均水平,最多稍微學過一些自保的格鬥技巧。

他並不是庫來西這種成年人的對手。

何況他初來乍到,還沒能發現庫來西的真面目,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的命運,面對完全陌生的世界,年幼且無助的他傾向於去相信這個溫和友善的大哥哥。

唐意被帶到一道道金屬門前。

通過雙向的電子顯示屏,外面可以看到裏面,裏面也能夠望見外面。

只見金屬艙室裏住著各種各樣的人或非人,有的看起來還挺正常,有的已經全身長滿膿包,還有的正坐在床邊彎著腰劇烈咳嗽,吐出一枚枚雞蛋大小的的黑卵。

庫來西耐心地給雙方做介紹,讓他們互相打個招呼,作為一段友好關系的開始。

唐意就這樣認識了一號到十四號。

當然,也包括二號。

*****

從前的二號和後來區別挺大,他雖然不時會走神,思維註意力難以集中,但好歹能對話交流,不是一具呆滯的空殼。

而且他還有個要好的朋友。

那名女生大概二十來歲,膚色略黑,五官相貌透著張揚的氣息,像是那種會一時興起連夜驅車,就為了看看海上日出有什麽不同的性格。

唐意和對方見過好幾回,回回都是風風火火的步伐,眼角眉梢神采飛揚。

然而在望向他們這些實驗體時,偶爾有某些瞬間,她的目光又會流露出濃烈的悲傷,緊抿的嘴唇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那是嚴博士的女兒。”長椅另一頭的九號開口說道,邊說邊晃蕩著他那兩條已經快要長在一起的大長腿,“以前就認識二號,算青梅竹馬吧。”

“別看二號長得這麽嫩,他比嚴博士的女兒還大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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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對,你應該還不認識嚴博士。”

“她是這個見鬼研究組的副組長,到汙染區做研究去了,沒個三兩年時間不會回來。”

“我倒希望她能早點回來,她性格好多了,沒有庫來西那麽狠。看見我這裏了沒?那天他差點把我的命根子哢擦掉了!”

“大家都是男人,相煎何太急啊,就算能夠愈合,留下心理陰影可怎麽辦……”

九號絮絮叨叨說著,也不管唐意聽沒聽。

七號則在他們之間像人一樣坐著,兩只前爪抱起一條不知來源於哪種變異動物的深綠色肉脯,細嚼慢咽,吃得斯文優雅。

他看起來還是正常貓咪的大小,只是兩側延伸而出的獠牙如同鐮刀彎曲,尖銳鋒利,仿佛隨時能洞穿普通人的腕骨。

這是難得的休息時刻,實驗體被允許在小範圍內自由活動,美其名曰促進心理健康,滿足正常的社交需求。

實際上所有人心知肚明,庫來西更樂於看見實驗體發生矛盾和爭鬥,爭鬥的結果在他看來正是能力優越性的證明。

唐意摸了摸七號,覺得手感真糟糕,就像是雜亂又紮人的硬草。

貓咪的毛發應該更為柔軟,可以在掌心絲滑流淌,要是被摸得舒服了,小家夥還可能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小弟弟,你不嫌紮手麽?”

“……”

空氣靜默了幾秒。

九號一臉無辜:“別這樣看我好嗎,我只是在轉述七號的想法。”

唐意聞言低頭,與黑貓大眼瞪小眼。

九號:“等等,他又有想法了——什麽?十五剛來的時候居然哭了鼻子?”

唐意:“……”

九號爆發出魔性的笑聲:“那你確實是個小弟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意被他的笑聲吵得腦殼疼,面無表情心想,這漏勺貓真不可愛,哪裏像我家的……

我家的?

似乎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但轉瞬又消失無蹤。

唐意皺了皺眉。

心虛的七號換了個吃飯的姿勢,把腦袋埋進食物堆裏,用最快速度將剩下的肉脯囫圇吞掉,然後跳下了長椅,只留給他一個遠去的背影。

*****

嚴博士的女兒果然很不一樣。

她敢於在實驗體測試過程中強行闖入控制中心,按下緊急關停鍵,讓二號遍體鱗傷的身體不至於被高壓電流燒成火球。

事後庫來西的臉色難看得很,連一貫以來的微笑面具都維持不住,只差把槍口頂上她的腦門。

嚴博士得知消息,專程從汙染區趕了回來,和庫來西爆發了激烈爭吵。

其他人都不知道爭吵的結果,但在那之後,嚴煙既沒有被剝奪課題組研究員的身份,也沒有任何收斂行為的跡象,甚至變著法子給庫來西使壞,而後者居然放任不管,好像真的拿她沒有辦法。

“這幾天可真熱,要來點汽水嗎?”

休息空間裏,嚴煙指揮著運輸機器人將幾個箱子放下,裏面是滿滿的冰鎮飲料。

“甜橙氣泡水,喝起來特別爽,黑塔目前很流行的覆古風味!”

她笑瞇瞇望著二號,“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種味道,連能量方塊都愛吃橙子味的,要不要試試?”

二號楞住了,片刻後,眼底緩緩浮現一抹亮光,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起來。

他重重點頭:“要。”

嚴煙遞給二號一瓶開了口的,看著他用雙手捧住瓶身,全神貫註吸著裏頭的汽水,眼底漸漸浮現覆雜神色。

其中有欣喜,也有心酸,還有一絲無能為力的苦澀與自責。

二號察覺到她的視線,停下吮吸的動作,回以困惑的目光。

嚴煙:“……沒什麽,你喝。”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在二號面前失態,她轉頭去招呼其他人來喝飲料。

片刻後,某個角落突然傳出怒喝:“滾開!!!”

伴隨著金屬罐落地的咣當聲響,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在騷動的中心,十三號從座椅上站起,足有兩米五高的身軀虎背熊腰,如同小山,朝嚴煙投落下極具壓迫性的陰影。

“我問你,是不是你慫恿嚴博士投的反對票?”十三號的眼神陰沈兇狠,“自己沒機會,就見不得別人有機會?”

嚴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十三號冷笑:“裝什麽傻!誰不知道你和那個傻子有一腿?你們兩個的破事兒,憑什麽要叫停我們所有人的進化計劃!?”

九號在唐意耳邊低聲說:“十三是庫來西的狂熱擁護者,當初哭著喊著求他讓自己進組當實驗體……嘖,真不知該說是天真還是腦殘。”

他這種過於親近的動作令唐意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往邊上挪了挪。

嚴煙沈聲道:“S級以上的基因對生物體汙染性過強,根本不合適進行植入,何況也不是我慫恿,這是嚴博士一直堅持的觀點……”

“放NMD狗屁!”十三號憤怒打斷,嗓門大如同雷鳴,“明明是你自己進化不了,又不想被二號甩開太遠,才用這麽下作卑鄙的方式!真是無恥小人!九號全都告訴我了!”

“哎哎——等會兒。”九號連忙出聲澄清,“大家別誤會,我原話可不是這樣的啊。”

他看向臉色難看的女研究員,話鋒一轉,慢吞吞道:“不過嘛,我確實發現了點東西。”

嚴煙:“……”

九號:“小姐姐,你……”

嚴煙:“閉嘴。”

九號忽然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當然也沒有閉嘴:“……你真不夠意思,有這麽好的事情,卻只顧著二號。”

“哎,其實想想也正常,誰讓你們是那種關系呢?有什麽好處肯定先給到他。”

十三號狐疑:“九號,你到底在說什麽?”

九號瞥了他一眼:“我在說,這次的戰神計劃,你可能沒有機會了。”

十三號下意識把九號的這句話與前一句話聯系起來,以為是嚴煙讓自己落選,本就已經很不爽的心情頓時如同火上澆油,怒氣瞬間飆到了最高點。

他想都沒想,揚起石頭般堅硬的手掌。

基因改造讓他擁有遠超於常人的巨力,如果這一下真的落到嚴煙身上,有很大可能會直接將她扇得倒地不起。

然而十三號的巴掌並沒能落下。

二號擋在嚴煙面前,接住了他的攻擊。

空氣陷入一陣死寂。

十三號雙眼充血,新仇舊恨疊加,讓他徹底動了殺心,大吼著要將二號拍成肉泥。

察覺到敵意的二號毫不猶豫還擊。

部分脾氣不好的實驗體受到波及,也陰沈著臉加入到混戰當中。

無形的惡意在空氣中蔓延,源自汙染物基因的嗜殺血性在此刻盡數激發。

有的人被撲倒,有的人被割開了肚子,還有的人躺地上了無聲息,現場狀況混亂之極,宛如最原始的廝殺現場。

即便是這樣,研究所的工作人員也沒有出現。

七歲的唐意被逼到了墻角。

側腰隱隱作痛,可能是在剛才躲避的過程中被四號的尾巴狠狠抽打了一下,又或者撞到了十號的螺旋角。

他手無寸鐵,只能大睜著眼戒備四周,警惕著不知會從哪個方向襲來的攻擊。

就在這時,男孩見到了奇怪的一幕。

空氣之中,有道模糊的輪廓緩緩顯現。

輪廓生物似乎是四條腿的,正在向這邊走來,每走一步,身體都變得更為凝實,覆蓋雪花般的純白色彩,像是朵蓬松而飽滿的蒲公英。

最終,雙方對上視線。

純白色的小家夥歪了歪頭,似乎覺得有些困惑:“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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