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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把酒話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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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把酒話桑麻

許懷謙跟其他四人一塊去的考場。

期間裴望舒還曾堵在許懷謙門邊, 想趁許懷謙夫郎出來送他的時候見見他。

哪知許懷謙早看到他在門外晃悠了,出了門,快如閃電地把門一關, 吩咐屋內的陳烈酒把門鎖上, 就不給他看。

“你這也太小氣了!”去考場的路上裴望舒一路都在吐槽許懷謙。

兩天了。

他們住在同一家客棧, 兩天時間,他楞是連許懷謙夫郎的身影都沒見到過, 這未免也太吊人胃口了。

就算長得醜也沒什麽,又不是他夫郎,他好奇見一眼又怎麽了!

他們縉朝又不似前朝, 女子哥兒不得見外男。

許懷謙不為所動:“我是為了你好, 不然我怕你見了就無心科考了。”

裴望舒一臉不信, 有這麽邪乎?

“不怕師兄。”被裴望舒這麽一鬧, 同樣被勾起好奇心的章秉文幫腔道,“他見了也考不上!”

“沒準我瞎貓碰上死耗子,考上了呢?”他這話說得裴望舒不服氣了, 他可以不行,但是不能被人說不行。

“你都說你瞎了。”章秉文仰著頭看他,“瞎了怎麽可能還考得上。”

裴望舒低頭看只有他胸高的章秉文:“那也比你這個上躥下跳的小矮子強!”

“我好歹能進入丙班, 你有什麽能耐——”章秉文最討厭有人拿他身高說事,正要跳起來理論, 被緊張得一路都在背書的段祐言打斷了:“你們用這插科打諢的時間多背會兒書,什麽都考上了!”

其實幾人說話也是在緩解緊張,他們都是第一次參加院試, 什麽都不懂, 嘴上說著只是下場試試,私心裏都希望自己能一次考過。

尤其是許懷謙, 他是抱著今年必過的心態來參加院試的,為了讓自己的身體提前適應號舍的的艱苦環境,他沒有選擇像其他人一樣提早來府城做準備,而是一路從杏花村顛簸到這裏,為的就是避免自己這具病弱的身體放松得太安逸,一下進入考場就不習慣了。

段祐言又何嘗不是,其實他一點都不喜歡科舉,奈何他有了那樣的一個夫郎,這科舉考也得考,不考也得考!既然都是要考的,他希望他能早點考過,給家裏一個交待後,他想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想到這裏段祐言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等他再重新拾起醫術的時候,他還能給人把脈施針嗎?

章秉文看著年紀小,其實肩上的擔子也重,他祖父把年輕時沒參加科舉的遺憾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希望他能幫他完成他的遺憾,而他也不想讓他祖父失望。

裴望舒看似玩世不恭,科考不科考,考不考得上都跟他無關,可他一個不學無術的人,天生就對考場這種地方氣場不合,越接近考場心裏越慌。

他們之中也就只有孟方荀最淡定了,昨兒他還抱著書一副不可節外生枝的緊張感,今兒他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氣定神閑地往考場走,那架勢仿佛他不是去科考的,只是出門輕松買個菜,買完就回來了。

看得許懷謙心生佩服,果然學霸就是學霸,總是與常人有所不同。

孟方荀走了一段路,沒再聽見幾人的打鬧聲,安靜得有些過份了,回過頭去,見他們都一臉欽佩地看著他,他聳肩:“看我做什麽?平時不努力,到場自然慌。”

“我平時把該學的都學了,學問裝在我的腦袋裏誰也偷不走,現在到了要我取出學問一用的時候,我不該高興嗎?”孟方荀窮是窮了點,但對自己的自信還是有的。

他不覺得自己考不上,只是排名問題而已。

永安府一共下轄十二縣,他在五個縣的學子裏,成績已經是頂尖的存在了,要是連他都考不上,整個書院恐怕就沒有幾人能夠考得上了,不過,其他縣的學子也不可忽略。

尤其是永安府北面其他七個縣組成的七賢書院,聽說他們書院有位叫鐘逸塵的考生,也很出眾。

這樣看來他前三名的位置很有可能不保?嗯,那是得緊張緊張。

得虧許懷謙幾人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他們一準鄙視他,能考上都不錯了,還要什麽排名!

為了防止考生作弊,考院只允許考生帶自己用的筆墨紙硯進場,其他的一律由考院經辦。

所以許懷謙除了自己的小挎包以外就什麽都沒有帶了,挎包裏除了他常用的筆墨紙硯還有幾串銅錢之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進考院的時候,門口的檢查官將他的挎包裏裏外外、包括側邊的縫合線都檢查了一邊,確認沒有夾小抄等作弊物後,就放他們進了考院

過了第一關檢查,他們一行五人在考院裏排隊,等著第二官的考官最後再核對一遍他們的籍貫、互結、具結,確認無誤後,才會放行。

許懷謙看著這一關又一關的檢查,心想,這麽嚴格,到後面不會還有脫衣檢查吧?

他老婆都還沒有看過他的身體,就要先給別人看?

許懷謙僅僅只是想了一下,就搖了搖頭,忙捂住了胸口的衣服,不行不行,不能脫。

好在以上行為只是許懷謙個人腦補,事實上脫衣檢查太過於侮辱人,早就被取消了,現在考院例行的檢查正常多了,當然也不輕松。

不僅要互結的考生和幫他們具結的廩生到場,像許懷謙他們這種書院的學子,還得由他們的夫子確認過他們是書院的學子無誤後才會放過。

幫他們具結的廩生是夫子替他們找的乙班一個叫吳歸遠的廩生,而幫他們確認的夫子是曾經被許懷謙給氣暈過的栗謹仁,栗夫子。

輪到他們的時候,考官先確認了一下他們各自的親供、籍貫,又朝吳歸遠和栗夫子確認過沒錯後,敲了一下手中的銅鑼,喊了一聲:“青蓮書院,許懷謙、孟方荀、裴望舒、章秉文、段祐言進場例行檢查。”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不為什麽,就因為他們隊伍中有個孟方荀。

然後人群就嘩然開了:“什麽?!青蓮書院的孟方荀今年也下場了?”

“那這豈不是跟七賢書院的鐘逸塵對上了?”

“鐘逸塵早放了話,要拿今年的榜首,有孟方荀在,豈不是懸了?”

“也不一定,那青蓮書院的童生班,夫子都是放養的,而七賢書院的童生班可是每年都會進行特訓的,不見每年放榜,榜上的秀才就屬七賢書院的最多?”

“可這孟方荀也不差啊,不見當年他考童生的科舉文章一出來,青蓮書院和七賢書院的人為了爭他都快打出狗腦子了!”

“那鐘逸塵還是七賢書院山長特意收的關門弟子,聽說七歲就能賦詩,十歲就考過了童生,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吧,那孟方荀都十九了!”

“沒準是吹的,孟方荀的文章我們都誦讀過,那鐘逸塵的詩,我們可連聽都沒聽過——”

他正說到興頭上,有人拉了他一把:“快別說了,七賢書院的人進場了,鐘逸塵就在裏面。”

七賢書院的人今兒不少穿的都是他們書院的七賢服,由靛青、深青、紫青、湛青、淺青、淡青等七種顏色紮染出來的,十分亮眼。

其實就是,遠看一團綠,近看,哦,原來五彩斑斕的綠!

剛進考院的時候,許懷謙就註意到這麽一群人了,他先前還在想,哪裏來的一群小綠人,這會兒聽眾人討論,心下了然,哦,原來是七賢書院出來的小綠人。

不過,他怎麽沒聽人說起過,孟方荀原來這麽有名?

許懷謙才來這個世界多久?總共也不過才四個月多月,一直窩在杏花村和書院裏苦讀,外面這些消息,他是一丁點也沒接觸到。要是他能早來府城幾天,沒準能在客棧蹲到其他考生的八卦,可惜,等他到府城的時候,放縱過的考生全都偃旗息鼓收緊了皮在為今天的科考準備,不再伸張了。

這會兒也不過是聽到孟方荀的名字訝異了一下。

在他們身後跟著七賢書院進場的鐘逸塵也同樣聽到了大家的議論,知道孟方荀今年也下場後,錯愕了一下,擡頭往許懷謙一行人望過去,想看看他們五人中究竟誰是孟方荀。

他首先就排除了章秉文和許懷謙。

一個太矮,一個太瘦,一點都沒有文人風度。

裴望舒和段祐言,他又排除了裴望舒,太輕浮不符合孟方荀為人。

最後他只把目光鎖定在段祐言和孟方荀身上,孟方荀為人清貧堅韌,像山間不動石,不惹人矚目,倒是段祐言硬朗俊秀、端方雅正的模樣更吸引鐘逸塵。

他以為段祐言就是孟方荀,見這“孟方荀”容貌也不在於他之下,心裏不太舒服。

等許懷謙被檢查官拿著戒尺拍打完他身上的衣物沒見有紙屑什麽的掉落,喊了一聲:“許懷謙、過、段祐言、進。”時,他看到“孟方荀”進入了查驗衣物的柵欄,知道認錯人了,這才把目光鎖定在真正的孟方荀身上。

他見孟方荀一身洗的發白的衣物,容貌也平平無奇,頓時就放松了心情,也不過如此,今年的案首穩了。

等到孟方荀進入柵欄搜身檢查了,他轉過身,看到一個對他一臉不屑的七賢書院學子,一臉木然,心想,哪兒來的二傻子?

過了這道檢查,後面就再沒有別的檢查了,考院給了讀書人體面,不脫衣檢查,如果讀書人自己不珍惜,科考時作弊被抓到了輕則革除功名,永不錄用,重則下獄流放,與犯法同罪。

又不是考了今年不能再考了,那個大聰明要想不開去自毀前程?因此作弊的人也不多。

自覺保住了清白的許懷謙,過完最後一關的檢查,心情大好的站在一旁等段祐言他們檢查完,一塊去前面物資官手裏買鋪蓋被褥,以及定好未來三天的夥食,就看到柵欄外有個大高個的小綠人正在對孟方荀不屑。

許懷謙:“???”他憑什麽對我方學霸不屑?

剛在排隊的時候豎著耳朵聽了不少八卦的許懷謙知道,七賢書院有個叫鐘逸塵的學子放了大話,要拿今年的榜首。

這小綠人不會就是鐘逸塵吧?

等到與孟方荀匯合的時候,許懷謙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拉著孟方荀向鐘逸塵看去:“他鄙視你。”

孟方荀淡淡頷首:“我知道。”

許懷謙給他出註意:“要不你科考認真點,把他的案首搶了,讓他社死?”誰叫他說大話,還鄙視人。

跟在他們身旁的裴望舒好奇道:“什麽叫社死?”

“就是在眾人面前丟臉,”許懷謙解釋了一句,朝孟方荀期待道,“幹不幹?”學霸打架什麽的,學渣最喜歡看了。

許懷謙說完段祐言和章秉文也同樣期待地看著他。

那鐘逸塵毫不掩飾的鄙視,不止許懷謙和孟方荀看到了,就連段祐言和章秉文他們也同樣看到了,可想而知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這麽多人都看到了,孟方荀要是沒有一點表示,別人還以為他們怕了那鐘逸塵。

被他們四個同時期待地看著,孟方荀心一梗:“案首不是我想考就能考的,除了鐘逸塵,別的學子學問也不低 。”

“不怕。”許懷謙一臉相信他的神色,“學問都裝在你腦子裏了,現在不過是你拿出來用的時候,反正都是拿,何不如把你最好的學問拿出來。”

接受過他輔導的章秉文、裴望舒、段祐言一起點頭。

“對啊,孟師兄,反正都是拿,你就拿你最好的和他比!”

“而且別人老拿我們青蓮書院和七賢書院比,要是孟師兄你考個榜首回去,夫子和山長臉上多有光啊!”

“最重要的,你考了榜首,下屆考舉人的時候,山長他們肯定會向你加重傾斜資源,對你自己也有利。”

看他們左一句、右一句地勸說他考案首,孟方荀看著許懷謙那張帶著病色卻絲毫不掩其姝麗的臉,總覺得他焉壞焉壞的,那案首要是那麽好考,他會不去爭嗎?就是不好考,他才看淡的,就知道把他架在火上烤!

偏偏許懷謙像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心思似的,還朝他問了一句:“孟師兄,考不考?”

好似他不答應就沒骨氣一樣,孟方荀無奈點頭:“我盡力一試吧。”

“那我們就靜候師兄佳音了。”聽見他答應了,眾人面色一喜,個個嘴上都像是抹了蜜的恭賀他,像是只要他答應了,他就一定能考中一樣。

孟方荀擡頭望了望天:“……”再次後悔,他為什麽要跟這幾人互結!

考院提供的吃食與被褥當然不可能是免費的,得考生們自己去物資官手裏買。

有好有壞,可以自己挑選。

都到這一步了,五人也不想因為用差了東西而耽誤了科考,一應用具都訂得最好的。

許懷謙見吃食一欄還有參片賣,當即大手一揮買了三天參片。

花了他五兩銀子,可把肉疼得不已,十兩都可以買一支十年份的人參了,而五兩才買幾片不知年份的參片。

還好,因為怕考院的人克扣他們包袱裏的銀子,他來考院前就把錢袋給了陳烈酒,身上只帶了些幾串不起眼的銅錢,錢沒帶夠,他向裴望舒借的,這肉疼的感覺還能推遲幾天。

抱著被褥去號舍的時候,許懷謙都還在想,他的號舍號是六十六,六六大順,這次科考一定順順利利的。

結果,第一場的試卷發下來,他看了一眼題,就眼冒金星。

——好難。

好多都是沒學過的,甚至還有不少用四書五經湊在一起的截撘題。

然而這還不是困難的,最困難的是:

他吃不好!也睡不好!

明明買的東西已經是考院裏最高規格的了,可是拿到手了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

棉被不保暖,吃的還是冷饅頭,好在參片沒有給他克扣,但年份亂七八糟的,有些一看根本就是參須須。

在進考院前,許懷謙已經預料到了,考院裏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但他沒想到居然這麽難過!

晚上,蜷縮在號舍裏,一直打著抖在咳嗽的許懷謙,實在是睡不著,又怕咳嗽聲驚到周圍的其他學子,只能咬著冷饅頭堵住嘴,把咳嗽聲堵在喉嚨裏,裹著棉被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借著月光,將白日裏的題覆盤了又覆盤,在心裏把考院裏的官,全部給罵了一遍。

屍位素餐!屍位素餐!

不要等他當了官!

要是他當了官,他第一個整治的就是這些貪官汙吏!

許懷謙在一邊覆盤一邊罵的時候,他隔壁的孟方荀也同樣睡不著。

原本他覺得,他今日的答卷,他答得還算是不錯。但當他靠在號舍墻壁上睡覺的時候,忽然驚覺,他好像答應過許懷謙,他得考個案首把鐘逸塵壓下去。

孟方荀:“……”突然一下就精神了!!!

他爬起來攤開紙筆,把白日裏的卷子覆查了一遍,發現他答的題還不夠好,還能夠更好!

在他們挑燈夜戰的時候,同樣也有很多人睡不著,比如書院的山長與夫子。

他們在距離考院不遠的地方有一處住所,原本是山長私人的,但因為距離考院很近,他就拿出來做了書院夫子門的下榻處。

這會兒已是深夜,左正諫與栗謹仁還沒休息,在廊亭裏擺著棋盤下棋,心思卻不在棋盤上。

“聽說今年的學政大人是從蘇州府過來的,題難啊。”左正諫落了顆黑子,嘆息道。

蘇州多文人,讀書人多如牛毛,學問也好,朝中不少大儒太傅都出自蘇州府。而他們永安府就昌南承宣布政司下轄的一個偏遠府縣,教育資源本就稀少,撞上這樣的學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考院裏的考生們這會兒肯定是被那些題折磨得死去活來,睡不著。

況且,這才第一天,後面還有第二天,第三天。

光是第一天就把他們的自信給消磨掉了,第二天,第三天,怎麽辦?

栗謹仁可能是被氣暈過一次,整個人看開了不少,該管的管,不該管的少管,這會兒聽左正諫抱怨,倒沒什麽感覺:“沒事,還有下屆。”

反正秀才一年一考,今年落榜明年再考就是,又不是不能考了。

左正諫見他好好的一位嚴肅認真的夫子,變成現在這般淡泊名利,就對許懷謙那個學子,就沒什麽好氣:“我是怕鄉試的主考官也是蘇州人。”

要知道他們書院不僅僅有要秀才的童生,還有要考舉人的秀才。他們這些府城在院試的時候,同樣在更遠一點的昌南府也在鄉試。

等鄉試過後,書院裏的新進舉人和以前的幾位春闈落榜的舉人就該啟程去京城繼續參加春闈了。

說來慚愧,他們青蓮書院開辦也十幾餘年了,就出過兩位進士,還是兩位同進士出身,都去外地當縣令了。

給不了書院什麽資源,也幫不上書院裏的師弟們什麽忙,更不能惠及家鄉。

左正諫本想趁著縉朝剛開國,多教些學生遍布天下,這些學生中只要有一個,能往上走走,以後發達了念在鄉下貧苦,多頒發些有利於家鄉的法令。

也能慢慢地讓永安府,甚至是下面的州縣富裕起來。

奈何小地方就是小地方,出不了什麽人才,帶的學生一屆比一屆木訥,倒是有幾個機靈的,但就是不學好。

一聽左正諫說起鄉試來,栗謹仁也收起了放松的姿態,沈思片刻,無可奈何道:“這也沒辦,即使鄉試不撞上蘇州府的主考官,去了京城一樣要撞上。”

京城已經連著好幾屆是蘇州、江南等地的翰林主考,出的題也是難之又難,他們書院已經有兩屆沒出過進士了。

如果今年再不出個進士,就是連著三屆沒有進士了,三年一屆,三屆九年。

九年啊九年,人生能有幾個九年,別說是學子們,連他這個山長都要失魂落魄了。

左正諫很自責:“說來說去都是我這個山長的責任,要是我早些學七賢書院去尋個蘇州府的夫子回來給學生們教學,會不會更好些?”

這可不好說。

栗謹仁有些沈默。他有幸去七賢書院觀摩過那位蘇州府出生的夫子教學,他發現他們教學的方針就是,為了科考而科考,每天讓學生做大量的題,做到學子看到題就會下筆。

但那些文章全是匠氣,沒有一點靈氣,答案也千篇一律,學完一通回來,學生就會一嘴的知乎者也,旁的一概不知。

讀書讀書,是為了讓人明事理,通事實的,不是為了讓人變成只為考科舉的工具,沒有一點自己的思想。

但不得不說,這樣學有用,七賢書院三年前出了一個進士!

雖然只是二甲末位,但也比他們這個從來沒有出過二甲進士,甚至三年都沒有出進士的青蓮書院強多了。

現在好多一心求取功名的學子,都去七賢書院讀書了,只有一些因路途遙遠還有喜歡青蓮書院環境的學子,在留在青蓮書院。

要是他們再不想辦法提高書院的進士率,很有可能再過些年,他們青蓮書院就淪為一家普通的書院了。

“等今年春闈放榜後再看看吧。”栗謹仁私心裏還是不太讚同這種學法,把一個個鮮活的學生教得木訥訥的有什麽意思。

但要是當今就只需要這個錄用人才方式,他也不得不妥協,總不能讓書院裏的學子,一輩子考不中吧。

說到這裏他不想再繼續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提了一件讓兩人都輕松的事:“不知道孟方荀今年是否能夠考個案首回來?”

山長想到今年的學政是蘇州府的人,心就涼了半截:“很難。”

“倒是七賢書院的那個鐘逸塵很有可能是案首。”

不是左正諫不信任自己的學生,而是他知道自家學生的文風實在不符合那蘇州府學政的喜好。

這科舉不僅僅靠學問,有時候運氣也很重要,要是恰巧得了學政大人的眼,落判的卷子都有可能判過。

鐘逸塵是蘇州府的夫子守著教,教出來的,寫出來的文章一定討學政歡心。

好在孟方荀本就不是一個爭名好利的,他是個只要能守成在前三就很滿足的人。

案首左正諫不指望了,但二三名再怎麽說孟方荀也能給他爭一個回來。

栗謹仁一想也是,便跳過了案首:“其他學子呢?”

“我看丙班的章秉文還有我們乙班的許懷謙這幾人,最後兩個月都在跟孟方荀學做學問,他們有沒有什麽希望?”

栗謹仁雖然有點不太喜歡許懷謙他們幾個,當初頑劣到將他氣暈過兩回,可不得不說他們還是挺努力的。

最後兩個在書院裏那股努力的勁還挺震撼他,頑劣是頑劣了點,但對學習的拼勁還是有的。

尤其是裴望舒原來那般不學無術之後,竟然都跟著堅持了兩個月,實在是讓他刮目相看。

“章秉文可能還能吊個車尾,”左正諫搖了搖頭,“其他幾人火候差太遠了,只臨時抱了兩個月佛腳,就想科考一舉考過,要是科考這麽好考,我們二位還在這裏愁什麽呢?”

許懷謙幾人在書院裏刻苦學習的場景,左正諫都是看在眼裏的,但他依然覺得他們幾個人不太行。

章秉文是因為他祖父自身就是夫子,從小基礎打得好,但因為太中規中矩,沒什麽靈氣,說他能吊個車尾都是因為他覺得他小小年紀,能有這麽紮實的學問不錯了。

而剩下的那三個嘛。

不是左正諫罵他們,實在是太差了!

裴望舒他就不說了,壓根沒可能。

段祐言那手字他就擔心學政連看都不想看他的考卷,直接給他判落了,許懷謙的字倒是寫得漂亮,可答題太過於假大空,不切實際,都難。

栗謹仁聽後嘆息了一聲:“可惜了,許懷謙那一手好字。”

左正諫也是嘆息,蘇州府的人極愛書法,很多學子從生下來就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為的就是練出一手好字,能夠在科考的時候讓主考官註意到自己。

他們永安府都是些窮學生,讀書已經讓他們家裏捉襟見肘了,那還有多的紙墨讓他們去練字;即使有幾個字寫得好的,也是家裏有錢吃喝不愁,學來獻寶,跟科考的關系不大。

而許懷謙的字不同,字跡飄逸瀟灑又遒勁有力,筆鋒柔而不軟,鋒而不利,讓人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舒服。

私底下左正諫還收集了幾篇許懷謙寫的文章,忽略文章的內容,讓家裏的小孫孫當個臨摹貼也不錯。

如果許懷謙學問稍微紮實些,憑著這手好字,都能讓他掛個吊車尾,可惜了,可惜了,還差一點火候。

就差那麽一點點火候。

左正諫也是憋屈得很,要是許懷謙提前來書院一年,憑著他那股病弱都能努力的勁,他都能讓許懷謙這次考過,可惜兩個月的時間還是太趕了。

不過沒關系,這次先讓他長長經驗,等到明年再下場的時候,就不會這樣著急忙慌了。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許懷謙在號舍裏簡直被折磨得骨瘦形銷,本就是不是多胖的人,出來的時候更是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

跟穿越之初沒什麽兩樣了。

段祐言他們在號舍裏找到許懷謙的時候,看到他眼窩深陷,原本有光澤的皮膚也黯淡下去,變得既薄且沒有血色,整個人就跟一個癆病鬼沒什麽兩樣了,跟他們記憶裏那個容貌氣質出眾的許懷謙大相徑庭。

一個個都不由得訝異起來:“你怎麽變成這幅模樣了?”

“————咳咳咳咳咳。”嗓子咳得都快說不出話來的許懷謙搖搖頭,聲音嘶啞道,“別說了,我們趕緊出去吧。”

這個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好。”段祐言揭開他面前的桌板,將人送號舍裏扶出來,還沒走上兩步,許懷謙就腳下發軟,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他皺著眉給許懷謙把了把脈:“你染上風寒了?”

許懷謙點點頭。太倒黴了,本以為買了最好的棉被肯定是防寒保暖的,結果他撕開棉被一看,裏面只有少量的棉花其他全是草絮。

初秋的天,夜裏還不是很冷,其他人將就也能將就,可他身子骨弱,一陣風吹進來,冷得他全身都在打顫。

打顫也沒辦法,考院裏的人是不會管人的死活的,更不可能給他求醫問藥。

他只能咬牙扛到第二天,可第二天更慘。他的號舍正對著太陽,正午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身上倒是暖烘烘的,可這一烤就是一兩個時辰,冷熱交替下許懷謙的腦子越來越迷糊,在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伏在桌板昏迷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鐵定感冒了。

“天啊!這怎麽辦?!”章秉文急得都快哭了,許懷謙本就身體不好,這又發燒了,還能挺得過去嗎?

“還能怎麽辦?”段祐言好歹當過許多年的大夫,他一把將許懷謙扶起,“趕緊送去醫館醫治啊。”

燒了兩天,人都快燒傻了,再不治就徹底沒得治了。

“哦哦。”都快考蒙了的幾人,這才背的背,抱的抱,將許懷謙連拉帶拽地拖出了考院。

“——咳咳咳,”脫離了考舍,燒得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拉他的許懷謙,不受控制地咳了幾下,但腦袋還記得有事,“記得回客棧的時候幫我給夫郎捎個信。”

他怕他沒回去,陳烈酒會擔心。

“知道了,你省省心吧。”裴望舒看他說話,嘴角都有血絲溢出,忙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快別說話了,我們知道得比你清楚。”

“嗯嗯。”許懷謙知道他們現在誰都比自己腦子好使,便不再說話了。

他們連拉帶拽地帶著許懷謙出考院,一路其他學子看到許懷謙病弱成那樣,一度以為他有什麽癆病,一個個躲著他們走。

直接給這一行人讓出了一條道路,這倒是方便了他們許多。

陳烈酒一大早地就拉著馬車帶著王婉婉和陳小妹在考院前在等許懷謙了。想著他在裏面科考肯定受了很多苦,這考完了可得帶他去補一補。

結果就看到一行人連拉帶拽地拖著病得都快不成人行的許懷謙出來。

陳烈酒:“!!!”

他又氣又急上前:“怎麽回事?”

裴望舒眼見一個漂亮得過分的紅衣哥兒沖到他們面前,驚得頓了頓,這哥兒怎麽生得這般好看?但很快又回過神來,不耐煩地趕了趕他:“讓讓,沒看到我們拖著病人要去醫館嗎?”

“不用了,”陳烈酒看到燒得迷迷糊糊都不知道他來了的小相公,心急得直接將他們拖拽的許懷謙搶過來,打橫抱起來,“我是他家夫郎,我自己帶著他去看病就好。”

“你就是許懷謙得夫郎?!”裴望舒聽他這麽一說,楞了一下,隨即驚訝道。許懷謙的夫郎這麽好看?!

“嗯。”陳烈酒不敢耽誤地抱著許懷謙,快步沖到馬車邊上,將人放進了馬車,帶著同樣一臉神色焦急的王婉婉和陳小妹上了馬車,趕車走前,還不望朝段祐言幾人感謝道,“謝謝你們了,等我夫君好了,我會設宴款待幾位的。”

陳烈酒雷厲風行地把許懷謙給帶走了,裴望舒幾人還楞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他們看到了什麽?!

一個哥兒把一個大男人給抱——抱了起來?!

要知道許懷謙他瘦是瘦,可是他高啊,就算身上光是骨頭架子,那也不是很輕的分量。

他們之間就連段祐言這個看上去最有力的抱著許懷謙走都有些吃力,根本說是他們了,結果人家輕輕松松就將人抱著走了?!

而且這個哥兒並不是高大健碩型的哥兒,腰細腿長,頂多就算個不柔弱的,沒想到居然有這麽大的力氣?

最主要是的是,他長得好好看啊!

一行四人腦海裏都閃過這句話,皮膚白皙,細眉大眼,瓊鼻朱唇,身上沒有一點他們認知中的哥兒那般矯揉造作,大大方方,雷厲風行,不僅不覺得異類和突兀,反而覺得好像哥兒就該是這樣才對。

“……這真的是許懷謙家的夫郎?”裴望舒楞了好一會兒後,朝段祐言看去,一點都不敢相信,許懷謙那個病秧子找得到這樣的夫郎?

“……應該是。”同樣有些震驚的段祐言回過神來點點頭,入學考那天他在書院門口對陳烈酒的印象也是一閃而過,只記得是個明媚的紅衣哥兒,沒想到性格也颯爽得讓人眼前一亮。

裴望舒痛心疾首:“……這麽好的哥兒,怎麽就不挑一個身體好的夫君入贅呢?”他突然就理解了,當初許懷謙為什麽被陳烈酒一拿錢砸,就同意入贅了。

換他,他也頂不住啊。

“因為我師兄好看唄。”只有章秉文這個還沒有情竇初開的小家夥沒覺得許懷謙入贅給陳烈酒有什麽不對,“你們不懂,病美人病美人,就是要越病越美。”

“確實。”孟方荀頷首,許懷謙身子骨弱是弱,好看起來是真好看啊,渾身上下都帶著一股子惹人疼愛的破碎感,尤其是是吐血的時候,那種感覺更是強烈。

沒準許懷謙的夫郎就好這一口!

裴望舒惡向膽邊生:“你們說現在把我自己打病,去他家應聘上門相公,有戲嗎?”

“——咦。”幾人想象了一個壯漢病弱的樣子,有被惡心到!

“快把你那齷齪的想法收起來。”章秉文惡心得都起雞皮疙瘩了,“朋友妻不可欺,再說師兄現在都病成這樣了,你還這樣,算什麽朋友?你再這樣,不要怪我們跟你絕交了。”

“我就是太驚訝了!”裴望舒沒真這麽想,他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至於真那麽做,他就去習慣性口花花而已,不過他是真下了一個決定,“我以後要是找夫郎就按這種性格的找!”

“你快拉倒吧,”幾人趕緊制止,“且不說你能不能夠找得到,就說,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還兩說呢。”

就算他們不了解哥兒也知道,像陳烈酒這種的哥兒,天下少有,他想再找一個這樣的,簡直癡人說夢。

不過他們也沒想到,很多年以後裴望舒還真找到給個性格類似於陳烈酒的,不是個哥兒,卻一樣颯爽得很。

這邊,被陳烈酒給抱上馬車的許懷謙,燒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是陳烈酒來接他了,那顆一直墜著的心像是終於有了著落。

拉著他的手放心地暈了過去。

老婆在他就有安全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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