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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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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繁華喧鬧的大街上,他們已經踏入回崖底的路,狄裟原本與青年有說有笑,突然莫名產生的心悸躁烈的讓他想殺人。

似有所感回頭,與一個黑色短發面容清秀有些畏畏縮縮的青年對上視線。

男人似乎從來沒有見過妖獸,看到異於常人的白發紅眸嚇得哆嗦一下。

狄裟看他,但看的又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功德。

沖天的功德直沖天際,能有這麽多功德的人只有一人——本世界男主。

天道沈睡,男主羽翼未豐。

種種條件加持下似乎機不可失。

狄裟回頭深深地看青年一眼,眼中什麽情緒都沒有,慢慢松開握住青年的手腕。

青年似乎察覺到了,擡手想抓住什麽,指尖擦過狄裟的手腕。

狄裟卻已跑遠。

暗沈的紅色眼珠死死盯住獵物,橫沖直撞擋路的貨架和行人,引起紛紛怒罵。

葉凡天意識到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妖獸是沖他而來,低聲國罵一句,立馬轉身就跑。

狄裟撐地而跳半空中,轉眼間由水凝成的鯊魚立馬甩尾而出席卷水浪撞向葉凡天路徑之處。

恐懼憤怒地尖叫此起彼伏。

“妖獸行兇了!!護衛在哪!”

“狗娘生的雜種,畜牲就是畜牲!”街邊扶起果架的中年男人邊撿散落的蔬果邊嘟囔。

城中護衛出現的很及時,幾十個身穿甲胄的士兵舉著盾牌架在狄裟前方。

“閣下止步!您違反了大燕王朝城中生活令,需賠償途徑居民損失的銅幣。”

領頭的士兵長警惕地看著狄裟,手握刀柄仿佛下一秒就會拔刀而出。

狄裟猶豫片刻,剛要狠心撞上去,似針紮般的疼痛讓他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頭,尖銳嘈雜的耳鳴聲一刻不停。

仍舊是黑暗的房間,不同的是只有狄裟一人。

他暴怒地不停撞四周堅固的墻壁,很快就把自己撞得鮮血淋漓。

“沒腦子的廢物!你真他媽以為天道這麽容易就能讓你把男主殺了!快點把我放出去!”

狄裟幾乎不敢想象失明怕人的青年一人獨自面對人潮。

過去畏懼於疼痛,不甘不願的把控制權還給狄裟。

狄裟沒時間與過去的自己計較,擦肩而過,奪門而出。

他不想找人時身後還跟著聒噪的尾巴,隨手甩給士兵長一袋金條,急忙回頭尋找青年。

過去蜷縮在墻角無助地捂住頭,他想要流淚,驀然想起已經被剝奪流淚的權利,只能睜著幹澀的眼盯著地面。

“我想不起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的記憶停留在答應為季老板工作,後面還發生了很多事情,他一概不知。

“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麽。”過去自虐般用指甲狠狠刮向地面,這次用盡全力,指甲蓋被掀飛,粉色的嫩肉混雜著鮮血蜿蜒在身下。

同一時間,狄裟右手食指倏然一痛,趕路中餘光看到指甲蓋不翼而飛。

“愚蠢。”

他面無表情扭斷食指,極強的自愈力瞬時修覆食指,一切完好無初,只有殘留的痛感依稀提醒著發生了什麽。

青年站在原地,像是滿是白霧的大海上迷失方向的游輪。

他從未來過這座城池,更談不上認路,試探性往前邁了一步,不料正好撞上一個短暫停留休息的趕路人。

“餵!走路不長眼啊!”他扭過頭不耐煩地斥罵,看到青年臉上的白綢,頓了頓,不自在地轉過身繼續趕路。

“……失禮了。”

青年的道歉消散在空氣中,誰也沒聽到。

他這次向後退,誰知又撞上一個正在吆喝的小販,小販刻薄地驅趕他,“去去去!瞎子就好好待在家裏,不要出來禍害人。”

“失禮。”

青年舉步維艱,猶豫片刻又往其他方向走了幾步,一時間他忘記了其他詞,不斷重覆著:“恕在下失禮。”

走了片刻,四周仍舊喧囂。

青年覺得自己像是布包中的螢火蟲,被困在方寸之間,跌跌撞撞全是墻壁。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偏偏耳邊車水馬龍聲提醒著他,只有他一人是異類,只有他一人不知向哪走。

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孤寂紮根在他的身上,他像是案板上的魚,瘋狂地呼吸。

他要去哪?他不知道。

他要怎麽回家?他也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崖底房子已經被大水沖垮。

原來他也沒有家了。

活了二十五載,身無歸處亦無好友。

……他不想再堅持了。

人一旦產生輕微的負面想法,就像洩了氣的氣球,想活著的念頭迅速從漏洞中流光。

幸好他今天衣著體面,下去後不丟師父的臉面。

青年如釋重負般輕笑,一旦想通必然是了無牽掛一身輕松。

他不再畏懼,大步向前。

撞到人說失禮,被石頭絆倒就爬起來無視路人嘲笑,拍拍身上塵土繼續走。

另一邊,狄裟站在人群低頭閉目,從一堆雜亂氣味的人堆中搜尋藏在青年衣服中的玉佩氣味。

青年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只是突然一腳踩空摔了下去,耳邊破空聲讓他安心。

人之將死,不可避免回憶起較為鮮活的事。前半段永遠是壓抑的、滲透到骨子裏的血腥味,後半段從遇到當歸開始才好像真正的活著。

他突然想再見當歸一面,這個願望強烈到他雙臂擡起護著頭,產生求生的渴望。

“接到你了。”

狄裟低低地笑著,拼命壓抑的笑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瘋。

他的瑰寶失而覆得。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將永遠失去。

青年窩在狄裟懷裏,默了片刻,“你怎麽找到我的?”

“因為師尊在心裏喊我了噢。”狄裟並不打算告訴青年真相,把青年從懷裏放下來,“只要師尊在心裏呼喚我,無論多遠,我都會來到師尊身邊。”

青年笑了笑。

或許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麽狼狽。

早晨幹凈的月白色衣袍上沾滿灰塵,甚至還掛了一片爛菜葉,臉上也臟臟的,還有被小石子劃到的紅痕。

但是他在笑。

不與往日一般冷著臉,他笑得令人挪不開眼,燦爛而帶著死亡的糜爛氣息。

他說。

“原來你沒有拋棄我。”

沒等狄裟說什麽,他朝狄裟笑了笑,“我原諒你了。”

青年的原諒很容易,容易到狄裟沒做任何事就通關了。

“你真的原諒我了嗎?”狄裟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幹凈血,才抵在青年唇角把上揚的角度壓了回去,“師尊如果不想笑的話可以不笑。”

青年沒回答這個問題,溫柔地摸了摸狄裟的側臉,“別再救我了,好嗎?”

他活著已經很無趣、很累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當歸和他人是不一樣的。他期待對方說出與普羅大眾截然相反的回答。

然而他註定失望。

狄裟眼中僅存的一絲笑意消散,“不好。”

“你為什麽想要我留下?”青年換了個問題。依舊沒有等狄裟回答,他失笑地搖搖頭,“大約是因你需要我吧。你需要一個好脾氣遷就你包容你的師尊,眼下只有我最合適,所以你不想我死。”

“村民也是不想我死的,因我分文不收問診治病,你們都不想讓我死,可我也是人,我也會累,我也會絕望。”

“當歸,我做了如此多善舉,現所求不過是安靜死亡。如此,我也不配嗎?”

狄裟搖搖頭,雙眸平靜地盯著青年,“我聽不懂,但你現在是不能死的,因為你答應過我永遠陪著我。”

青年喉間驀然生出苦澀,他第二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到狄裟非人的冷漠。

狄裟現在也是真真切切的焦躁,他以為師尊是失足跌落,但聽他的意思似乎是主動尋死。

他為什麽要主動尋死?狄裟分析半天,最後分析出因為師尊厭倦了一味的奉獻。

他恍然大悟。

“師尊,我們去挨家挨戶找被你救過的人,把欠你的錢拿回來。”

青年笑著搖搖頭,“也罷……”

師父為人處世既然應允他人就要做到,既然答應了狄裟,那便再熬幾年吧。

他對狄裟過多的期待已經收回。

不奢望就不會失望,他依舊沒有學會這個道理。

他本就不該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尤其是行事無常,喜怒反覆的妖。

“走吧,回去。”他似乎累了,輕輕說道。

狄裟瞇眼打量青年半晌,他覺得對方哪裏變了,卻又說不出來,卻總歸不是好的方向。

算了,人活著就行了。

其他都無所謂。

狄裟卻察覺不到隨著過去暫時進一步放棄身體掌控權,對方殘留在身體裏屬於‘人’的情緒削弱,若在之前他是絕不會對青年的在乎這麽浮於表面。

過去離不開狄裟,可狄裟也離不開過去。

狄裟輕易把所有結論拋之腦後,高高興興牽著青年的手,“我修房子很快,師尊別擔心。”

……

狄裟確實沒騙青年,不大時,一座比之前的茅草屋更加漂亮結實的瓦磚房拔地而起。

師尊沒有像第一次誇他。狄裟扭過頭去,看到他蹲在地上默不作聲拾起一張濕透的爛紙,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懷念著什麽。

布帛遮擋了青年眼中的神色。

狄裟知道那是什麽,那是師尊口中的“師父留下的唯一遺物”。

應當是很珍貴的東西,青年卻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而是輕描淡寫的笑著揭過去。

狄裟這才明白青年對他的縱容。

他開口問,“你的師父對你好嗎?”

青年回過神,修長幹凈的手指用力,徹底撚碎紙張,反問道:“何為好?”

“像你對我這般好。”

“不曾。”青年似乎不願多談,簡短否定後沒再說話。

狄裟看著青年有些冷淡的下半張精致的臉,不明白為什麽青年突然把他從心中的城堡推了出去。

是因為這些遺物嗎?還是因為這座房子?

狄裟歪頭想了想,他很喜歡青年,但更喜歡對方心裏有他的模樣,利與弊權衡再三後。

他的右手翻折,‘幽靈’憑空出現,槍|口對準心臟,左手舉著個杯子。

槍|聲響起,杯中滿血。

狄裟的臉霎時蒼白起來,致命傷想要治愈的代價可不小。

青年嗅到空氣中飄散的鐵銹味,面色微變,有些驚慌地試探想要抓住狄裟的手腕查看他的情況,狄裟笑了笑,主動握住青年尋找他的手。

“師尊不怕。”狄裟低聲哄著青年。

“當歸,你做了什麽?為何突然飄出如此濃烈的血腥氣?”

狄裟沒有再回答,屏氣凝神控制血液凝聚成一本書的形態。

他沒有看過這本書,想要憑空完全還原,自是不易。

他把書遞給青年,“師尊,你等我再找找其他書頁,我肯定能把所有的書都覆原。”

他說著想要起身,卻因起身過猛站起來有些頭暈,晃晃腦袋躍躍欲試找其他的書頁。

“夠了!”青年難得失態,扶住狄裟不讓他亂動,嘆氣道:“書是死物,豈能與活物相比?你別犯傻。”

“師尊開心最重要。”狄裟人高馬大,恐壓壞清瘦的青年,不怎麽敢用力倚他身上,興致勃勃拉著青年給他介紹新家。

青年抱著書靜靜聽他介紹,心中五味交雜。

“我真的還有家嗎?”

“有。”狄裟不懂,但十分肯定,“雖然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樣,但只要師尊不嫌棄,我就是你的家人。”

“……若按尋常人家來說,師父對我是不好的。他給予我一頓三餐,但需每天放一碗血,並且吃他熬制的毒藥。”

良久,青年慢慢說出方才未盡之語。

“他需要一個百毒不侵的藥人煉制長生不老藥,我不知你們修仙之人是否有這種藥,但我知師父沒有成功。”

狄裟安靜傾聽。

“在我要被煉制的前一晚,他死了,被村中之人偷襲打死的,因為他們也聽說了師父有個能長生不老的藥人,他們把我綁起來放血分於妻兒品嘗,渴望著所謂長生不老。”

這也是他體弱蒼白,沒幾年好活的原因。

狄裟卻猛地擡眸。

不對!

他清楚地記得霽星樓之前也說過關於師父的事情,但在他之前所說中,他應該是因為血液有極強治愈性而被村民覬覦,被路過的師父救下。

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

狄裟沒有追問,暗自記下打算自己查明。

他緩和面部表情,好似無事發生般問青年:“這就算好了嗎?”

“因他施了我一日三餐。”

哪怕是狄裟也知道青年所說的‘對他好’的標準太低。

青年活了二十載,從未遇到過一個真心待他好的人。

狄裟牽著青年的手走到院子的椅子讓他坐下,邊沏茶邊問,“你把村民殺光逃走的?”

青年啞然失笑,“我覺得我還沒有這麽大的本事。”

狄裟倒茶的手微頓,敏銳地捕捉到青年的意思,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師尊和他想象中的一樣,內在確確實實冷漠狠厲,只是被溫柔表象掩去。

“是藥三分毒。村民凡胎□□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藥力,全都暈了過去,我趁機割斷麻繩逃了。”

狄裟若有所思,“那個村子在何處?”

“你有這份心足夠。”青年吹吹杯中茶,“當歸,幫為師解開眼罩。”

雪白的眼睫不適應地眨了眨,翠綠的眼眸溫柔地看著狄裟。

狄裟成年後的面容褪去幼稚,眼型卻仍舊是下垂無害的貓眼,若是露出個撒嬌的笑容,倒也不違和。

“狄裟……”我再信你一次。

“嗯?”

“無事。”

青年說著無事,指尖卻慢悠悠在狄裟臉上描摹,似乎在心裏想象狄裟的樣貌。狄裟甚至湊近,閉目乖乖不動,方便青年動作。

青年的確不知自己為何而活,但他現在知道了。

他要為狄裟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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