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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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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夜色深沈,窗外霧氣深重,不見月色。

病房門被推開,孟賀釗緊盯著電腦屏幕,無暇分身,“不是說讓你回去休息嗎?怎麽又回來了?”

門口的人遲遲沒有回應,孟賀釗擡頭,見到了久違的孟雪茹女士,也就是他的母親。

這麽多年過去,孟賀釗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她的樣子,直到這張臉逐漸跟記憶中的人重疊。

孟雪茹眉眼中的陰郁消散許多,但是歲月不饒人,神色中依舊是疲態難掩。

“阿釗,聽說你病了,我......”

“還活著,你不必多此一舉。”

孟賀釗在盡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但說出的話依然是冷淡冰冷。缺失多年的關心,此刻顯得突兀且不必要。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孟雪茹壓下眼中的失望,很多話在嘴邊繞了個圈子,又沈了下去。

“不必,明天就出院了。”孟賀釗的話很直白,連寒暄和客氣都懶得偽裝。

孟雪茹眼眶發紅,終究是沒再多說什麽。回國的飛機上,她就已經預想到了後果,親耳聽到那些話,還是很難壓制住洶湧的情緒。

最初她是為了逃避那段失敗的婚姻,連帶著孟賀釗都不想見。後來逃避太久,母親這個角色缺位多年,更怕見到孟賀釗。

惡性循環,周而覆始,母子之間早就有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

孟雪茹突然的出現,讓孟賀釗的情緒久難平息。他知道在那場雞飛狗跳的關系裏,孟雪茹也是受害者,但她把受害者的苦悶全部宣洩在了自己身上,他實在沒有辦法替童年的自己說原諒。

風起雲湧之間吹散了霧氣,吹得窗外尚且枯萎的枝葉嘩啦作響。

幾聲悶響的春雷,像是從天幕之中劈開了一個口子,天地之間淋濕了一片。

春雨早至,雨後出芽,這是場帶來生機的雨。

孟賀釗心內那塊陰暗的角落,卻在這場雨中潮濕,發黴。

他想起了那晚閃爍著光芒的杏眼,因為他的怯弱,逐漸被失落填滿。

電閃雷鳴之後,再沒有人給他撐傘。

風停雨歇,春意更甚。病房窗外的光禿枝丫,悄悄冒出了新芽。

方裕來的時候,總算帶來了好消息,說是賀文舟主動提出要跟他們談談。

從孟雪茹到賀文舟,短短幾個小時,孟賀釗迅速從過去的情緒中抽離,他明白此刻重要的是保住嶼楓。

方裕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兩人約在賀文舟的公司附近見面。和孟雪茹的憔悴失意不同,上了年紀的賀文舟稱得上是意氣風發。

“說吧,什麽條件。”賀文舟重利,孟賀釗單刀直入。

“除了生意以外,你多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嗎?”賀文舟比從前多了幾分從容。

要不是當初孟老爺子好面子,只想著壓下流言,盡快讓孟雪茹脫身,賀文舟連手裏屈指可數的股份都該吐出來。

為了那麽點可悲的自尊心拋妻棄子,為了遮掩家醜留下了隱患,賀文舟明明是最大的過錯方,卻靠著孟家的股份分紅重新立業。

這狗屁不通的結局,著實諷刺。

“除了股份轉讓,我無話可說。”孟賀釗雙手交叉,語氣已經降到了冰點。

換作平時,那麽點的股份的分紅就當扔水裏了。可如今嶼楓腹背受敵,連孟老爺子的幾個兄弟姐妹都站在了對立面。多方收受轉讓,孟老爺子手裏僅剩的股份,早就失去了對嶼楓的控制權。

以孟建東的雷霆手腕,誠然是得罪了不少人。但利益面前,人情實在不值一提。那些人無非是得到了更好的利益分配方案,所以統一了戰線讓他出局。

“股份我可以原價轉讓,條件是你去舟佳實業做副總經理。”

“賀總讓我這個外人深入公司內部,不怕我毀了你的心血嗎?”

讓他給董思佳的兒子打工,這種要求大概只有恬不知恥的賀文舟能說得出口。

有個雷厲風行的媽,還有個不要臉的爸,賀辰煊爛泥扶不上墻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事。

“與其想著怎麽讓你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成才,不如想想怎麽讓他那個控制欲過剩的母親安分。董思佳的人沒少在嶼楓攪混水,這點你我心知肚明。從前讓你們得了不少好處,那是老爺子決策失誤。你手裏那麽點股份,遲早會主動脫手。”

嶼楓董事會僵持,遲遲定不下人選。酒店行業剛從低迷中緩和,還沒來得及覆蘇又碰上領導人被踢出局。這幾天股價變動,一路飄綠。過不了幾天,有些頂不住壓力的散戶集中拋售,股價還有回落的空間。

賀辰煊前段時間擅自投了幾個項目,虧損了不少,以舟佳的體量,現金流被卡,公司早晚會被拖累。

董思佳那邊油鹽不進,捏著這麽點股份,無非就是等著孟家樓塌,好看笑話。

哪怕她明知一旦嶼楓重組,股價再次跌落貶值,對舟佳來說實在不算是個好的結果。賀文舟想讓他去收拾爛攤子,一石二鳥的算盤打得倒是響。

孟賀釗一言不發地上車,方裕知道這肯定是沒談攏,他面露難色,“老板,孟董讓你回趟城南。”

車廂後方傳來一聲冷笑,孟賀釗松了松領帶,“老爺子被踢出局了,還不忘擺譜呢。”

神仙打架,普通人遭殃。方裕就是個打工的,他哪敢隨意發表意見,只是發動車子,徑直往城南別墅方向駛去。

那場春雨像是春天的信號,這一路萬物覆蘇,滿目皆綠,心裏的壓抑也被驅散了些許。

孟賀釗剛進屋,就聞見了滿室的茶香,他焦頭爛額,老爺子甚至有閑情逸致地在家裏烹茶。

“回來了,坐吧。”

“以前誰不合您心意就讓誰滾蛋,現在您自己下臺了倒是悠閑。”

孟賀釗被這茶香熏得氣悶,說出的話自然好聽不到哪裏去。

孟建東身上的專橫不再,倒是有了幾分普通老人家的慈眉善目,他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也沒生氣。

“阿釗,我這老頭兒好面子,古板,專斷。活了七十多年,這些話明裏暗裏我聽了不少。嶼楓在我手裏,我一刻也不想讓它脫離掌控。現在突然得閑,我卻看開了。”

“這些年我最對不起的人是雪茹,然後是你。當年你大伯執意要讀造船專業,我想著家裏還有一兒一女,我默許了。後來你二伯無心生意,專研茶道,我想著你母親聰慧,又默許了。我一而再地默許,卻變成了束縛你母親的繩索。我沒了指望,只能壓著她去接手酒店。她聰慧,利落,跟現在的你很像,可就是我的專斷,讓她受盡了苦楚,也讓你和她多年分離。”

“昨晚雪茹回來,年過半百的人在家裏泣不成聲。她說她不恨我們,但是她對不起你。”

孟建東滄桑的面龐,哽咽的聲線,噎得孟賀釗說不出話來。

命運的齒輪轉動,誰都無法回頭。有些事早就過去,但還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那些經年累月裏的千瘡百孔,分不清對錯,更談不上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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