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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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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方裕處理完酒店的事,孟賀釗已經在車裏等了一會。車門被拉開,寒風裹挾著濕氣鉆進車廂,他擡眼看向窗外,雪下得比剛才大了一些。

車裏沒開燈,方裕隱約看出老板在把玩一張薄薄的卡片。上車後他才看清那是張很普通的儲蓄卡,卡面印了一只腦袋很圓的棕熊,這種卡通可愛風跟冷面冰山的老板實在不搭。

“孟總,送您回公寓嗎?”

“回城南別墅。”

這段時間江城和南城的寵物酒店陸續落地,孟賀釗忙著出差,暫時把wish寄養在公寓樓下的寵物店。這兩天把它接回來送到了老太太那兒,城南院子寬闊,有助於它緩解心情。

“孟總,那位林先生已經按照您的指示處理了。”

方裕在大廳疏散完人群,林先生面色鐵青地回了前臺。囂張的氣焰不再,也沒提續住的要求,只是拉著女友回去收拾了東西,一言不發地退房。

按照孟總的指示,以後嶼楓旗下所有的酒店,都不再接受林先生的入住。

換言之,這位林先生被拉黑了。

他家老板向來看不上私德有虧的人,這樣的處理方式方裕並不覺得意外。

“她說裏面有三萬塊。”

孟賀釗突然出聲,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方裕有些摸不清老板的腦回路。

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老板情緒平淡,視線卻一直落在那張卡片上。方裕仔細回想了一番,老板是跟著那位以淚掩面的宋小姐出門的,這張卡應該是宋小姐的。

“宋小姐好像還在讀書,三萬塊對學生來說確實挺多的。”

方裕在孟賀釗身邊待了這麽多年,一眼能看出宋小姐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普通學生的經濟來源,除了家裏給的生活費,大概就是兼職或者獎學金。

宋小姐能存下這三萬塊,估計挺不容易。

孟賀釗摩挲著芯片上的磨損痕跡,想到她剛才強顏歡笑跟他道謝的表情。這張輕飄飄的銀行卡,突然就沈重了起來。

“元旦前你去趟連森,告訴他們給宋檸發個優秀員工獎,獎金三萬。”

“好的,孟總。”

方裕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宋小姐就是寵物店那位見義勇為的員工,怪不得剛才在大廳老板一直盯著她看。

wish是在宋小姐手裏出了意外,這三萬塊大概是宋小姐給老板的賠償,他們老板又尋了個由頭打算給她還回去。

宋小姐自己受了傷,卻主動提出賠償;老板明明沒責怪她,卻不發一言。

這兩人可真有意思。

到達城南別墅,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霜白,不到明天這座城市就會換個面貌。

孟賀釗將手機和銀行卡一起放回口袋,接過了方裕遞過來的傘,“明天不用來接,我自己開車。”

從城南到市區來回要三小時,老板給減輕工作量,方裕求之不得,“好的,孟總,您早點休息。”

孟賀釗撐著傘,皮鞋在雪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踩踏聲,接著院子裏就傳出wish興奮的叫聲。

管家李叔打開門,wish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竄了出來,甩著尾巴就往孟賀釗的懷裏鉆。孟賀釗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下來,他將wish撈進懷裏,輕笑出聲,“院子裏撒完野,開心了?”

李叔接過孟賀釗的傘,也跟著笑,“昨天還懨懨的,今天精神好多了,白天醫生來看過說它恢覆的很好。”

wish在孟賀釗懷裏鉆來鉆去,皮毛沾上的雪花在他的大衣上化成了水珠,留下了潮濕的斑點。

“先生,我來抱吧。”

“沒事,我來。”

這段時間他頻繁出差,再加上前幾天的事故,wish有點缺乏安全感,黏人得很。

“先生,老太太給您留了湯,在廚房溫著呢。”

“給它擦完再喝,李叔你也睡吧。”

他脫了大衣,接過李叔遞來的毛巾,在門廳給wish擦拭身體,沒一會白色的毛巾就沾上了灰塵。

wish十分享受地翹起前爪,伸著鮮紅的舌頭往孟賀釗頸窩裏舔。室外卷著的寒意未退,wish呼出的氣息溫熱,孟賀釗起了一陣寒顫。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孟賀釗摁住wish不老實的腦袋,解鎖了屏幕,是江城本地的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孟先生,我是宋檸。謝謝你的晚餐,也謝謝你派人送我回學校。】

孟賀釗收了手機,抱著收拾好的wish上樓。

夜已深,雪還沒停。

這樣的雪夜,任何安慰的話語都不如一頓餐食來的實在。



車裏的溫度調的很高,胃裏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街景在車窗中倒退,宋檸看著白茫茫的天與地,凍僵的身體慢慢回暖。

到達學校大門已經快十一點,宋檸給門衛看了學生證,順利在門禁前回到了學校。

路燈昏黃,在雪地投下斑駁的影子。厚重的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聲,棉絮一般的雪花落在臉頰,溫度是涼的。

不同於剛才孟賀釗朝她伸出的手,幹燥又溫暖。

如果今晚孟賀釗不出現的話,宋檸本該姿態昂揚地享受成為勝利者的滿足感。但那些汙蔑她繼而詆毀孟賀釗的話語,一字不落地落進他的耳朵裏,宋檸只覺得難堪。

宋檸羞愧地不敢看他,是她借著孟賀釗的身份當眾擺了林乾一道,才拉他趟了這渾水。

她以為憑孟賀釗的涵養,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語會動怒,會斥責。但他只是站在路燈下,平靜地要求林乾向她道歉。

然後朝她伸出手,說要帶她回家。

孟先生又在幫她解圍。

宋檸在那一刻潰不成軍,忍了許久的淚落下,又被撲面的寒風吹幹。她不知道是林乾什麽時候離開的,只知道等她平穩了情緒,孟賀釗還在。

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謝意,只是從包裏翻出銀行卡遞了過去,心虛地不敢直視孟賀釗的眼睛,“孟先生,卡裏有三萬塊,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今晚鬧了這出,宋檸不敢想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影響,但她也只有這麽多錢了。

孟賀釗沒接,也不打算接。

對方遲遲沒有動作,宋檸擡起頭來,撞上了孟賀釗冷峻的眉眼。他微低著頭,眸光深沈地像是一汪清潭。不到一米的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身上的松木香氣,夾雜著風雪,幹凈又冷冽。

宋檸將銀行卡往前遞了一寸,原本細白的手指凍得發紅,孟賀釗這才接過了那張有些稚氣的銀行卡。

骨節頎長,青筋脈絡分明,他的手很好看。

“不是因為你。”

孟賀釗將卡收進掌心,他只是看不慣這樣些上不得臺面的做派。觸及到他的底線,換作是別人,他也會這麽做。

幹燥修長的手指拂過宋檸的指尖,她微微楞神,耳後爬上了一朵紅暈。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根本不會自作多情。

成年人以利益當先,今晚林乾鬧得這一出,對君湖瀾廷肯定會有影響,所以他才出手平息了這場鬧劇。

也是因為如此,宋檸才執意要把銀行卡給孟賀釗。這些錢對他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但孟先生幫了她很多次,宋檸的良知使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善意。

宋檸小幅度地別過臉,悄悄呼著氣,按下了心頭那麽點躁動。眼看著雪勢漸大,她想趕緊先回學校。心理的包袱輕了一點,至於孟先生的人情,她有機會再還。

這時方裕來電,請示自家老板該怎麽處理林先生的事。那些尖銳的言語猶在耳側,孟賀釗冷聲強調不想在嶼楓看見這個人。

他處理工作時面色沈默,眼神犀利,跟剛才那個溫情柔和的孟賀釗完全不一樣。掛了電話,他的臉色緩和許多,聲線還是涼涼的,“等會酒店司機會送你回學校。”

眼下天色已晚,又飄著大雪,地鐵跟公交都不太方便。宋檸不打算矯情,她欠孟賀釗的人情也不止這一件。

孟賀釗走後,一位中等個頭的司機尋了過來,說是孟先生讓他先帶宋小姐去吃飯,然後再送她回學校。

宋檸本來是不餓的,但是提到吃飯,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兩聲,她的耳朵又熱了起來。

她去尋孟賀釗的背影,想為他的考慮周全道謝。她的那句“謝謝”被北風吹散,那人邁著修長的腿,青松般挺拔的身姿很快消失在紛飛的雪裏。

宋檸在酒店餐廳吃了一碗熱湯面,溫熱的湯汁將她心中所有的不痛快撫平。過去她經歷過的所有不愉快,都在今天翻了篇。

宋檸在熄燈前趕回了寢室,她搓了搓凍得發紅的鼻尖。室內溫暖,少女的心事在喧囂沸騰。

她翻來覆去地回想跟孟賀釗的對話,短短幾句,什麽都沒琢磨出來,卻讓自己紅了臉。她窩在不見光亮的被子裏,悄悄在想象中描繪孟賀釗的樣子,身材挺拔像林中竹,氣質清冷似山間雪。

心跳在黑暗中擲地有聲。

江城的初雪整夜未歇,每一片雪花都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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