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指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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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紋(十)

李悅怡似是有所觸動,一聲不吭了好半天。

說起來她並不是個腦子裏只有男人的傻白甜。她也有自己的構想,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想過的生活,並且也在不斷為之努力,雖然方式不那麽可取。

但不得不說,她確實對於陸展有著那麽一點不太一樣的感情。

她的童年並不完整,勉強上完了小學,初中也是上兩天鬼混兩天,小小年紀學會出入風月場所。道理很簡單,這地方來錢快。

她記得她遇見陸展的那天,是她14歲生日的前一天。那時候她剛剛上初中,和幾個社會上的姐妹籌劃著怎麽過生日。對於她來說,才14歲的年紀,除了這種黑酒吧也沒有別的地方敢用,所以...幾個人就勉勉強強用微薄的工資湊了一桌。

也就是那時候,剛剛大學畢業的陸展闖入了她的生活。

自古以來都是人情世故,冷暖自知。她不得不承認,在那之前她從來沒有感受到過溫暖。

不過...在眼前這個人一番話之後,她動搖了。

她跟了陸展將近三年,什麽臟活累活爛活都做過,什麽身份都演過。

卻唯獨沒做過他的什麽人。

“你說得對,跟你比起來,我可能壓根連個名分都不會有。”李悅怡緩緩開口。

“終於想通了?”審訊室外,陳澋接過高茼手裏的耳機和話筒,“那要不說一說?”

“你談過戀愛嗎?”李悅怡垂下眼睛,看著眼前木頭桌上的塑料透明杯子,裏邊有半杯水正冒著熱氣。

“談過。”陳澋幹脆地說道。

“我遇見陸展哥哥的時候,他剛好和他的前任分手。”李悅怡說著,思緒飄回三年前。

“他失戀了,所以難受,來喝酒。而那時候的我才13歲,當時正和幾個姐妹謀劃怎麽布置我的14歲生日。我不是什麽高貴坯子...那時候一個在酒吧幹氣氛的女人,一個月連一千塊錢都給不上,但凡出個什麽差錯就要扣好幾百塊工資。可那時候,我們幾個姐妹就是靠這點錢勉強活著的。”

“他長得好看,在酒吧裏非常惹眼。我的一個小姐妹想把他叫過來喝幾杯,當時他很掃興,不僅沒有過來,還把那個姐妹給推到了地上。”

“你們做調查員的,都講究一身正氣。你們不明白,在那種黑酒吧裏陪笑的女人,可以分成兩類。一類只是為了提氣氛,只要場子夠熱鬧就行了;還有一類,她們接受更多的安排,就是你們想的那樣,去當外圍。”

“當然,酒吧裏的老板們都喜歡第二種,她們普遍地位高也賺得多,我那個姐妹就是其中之一,算得上是頭牌。”李悅怡自嘲地笑了笑。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指責他,有很多人看著熱鬧說著風涼話。他們的目的單純極了,為了訛他一筆錢,有錢能使鬼推磨嘛。”李悅怡頓了頓,思緒飛到更遠的地方,“我當時...心一軟,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但也不敢說話,退到一邊。”

“就是因為這一扶,我到了他手下當了線人。那些任務只要我肯做,一次就能拿幾萬,甚至幾十萬。”

“最初那些任務都是很正面的任務,我當時感慨我遇到了他是最幸運的事。後來...他說他站穩了腳跟,開始查他母親的死因。不過在那之後,他安排的任務就越來越離奇了。我記得有一次,是在市局內的刺殺任務,出價80萬。”

“殺誰?”陳澋說著,拿過一旁的空本子記錄著一些重要信息。

“高茼。”李悅怡語氣極度平靜,就像在訴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不過沒有人敢接這個任務。我們也都明白,殺人是犯法的,是要蹲監獄的。”

高茼正在寫筆錄的手頓了頓,擡起頭看著裏邊坐著的女孩,神色看不清楚。

“那後來你為什麽接了倉庫縱火。”陳澋趁機問道。

“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只要偽裝成意外失火,我不會被懲罰,而且還會被包裝成受害人享受不錯的待遇,甚至還會得到一筆補償。”

“那你為什麽要對救你的人動手。”

“因為陸展。”李悅怡趴到桌子上,“他說...這些人害死了他母親,所以他一次次籌劃縱火案,還給所在的調查局寄信舉報。我每每都能全身而退,但他們不能。有時候覺得...也挺造化弄人的,對於我來說,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做,還一心想讓我活下來。”

“你心裏是愧疚的。”陳澋不留情面說道。

“不,沒有愧疚。他們害死了陸展哥哥的母親,害死人的人都應該得到報應。”

“那他們是怎麽害了陸展的母親呢?就拿最近的這個來說,他怎麽害了人家母親。”陳澋覺得不可思議。

“他......”李悅怡突然啞了火,她真的沒有過問過為什麽要殺這個人。

“他連原因都不肯告訴你,卻要你做殺人放火的活,你竟然還信了?戀愛腦啊姑娘。”陳澋嘆了口氣,將主要信息寫在本子上。

“只是這一個不知道罷了,但高茼絕對不是無辜的。”李悅怡爭論起來。

“哦那你說說,他怎麽不無辜了。”陳澋將一只耳機拿下來遞給高茼。

“他利用職務關系拒絕出現場,導致陸展哥哥的母親被大火害死了。”

陳澋側過頭看著旁邊的人。

高茼表情凝重,似乎在回想什麽。

“那你知不知道市局什麽情況下才會派人出現場,或者...市調查局這個級別管理的是什麽類型的案子。”陳澋隨口問道,“想要市局接案必須達到一定的標準和社會危害度,這個道理不會到現在都沒人教你吧。”

“陸展哥哥告訴我,當時就是符合條件的。”李悅怡再次開始動搖。

確實,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條件的問題。從來沒有,就連陸展在市局工作了那麽久都沒有提過半句。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你,”高茼拿過話筒,“你說的那件事情我大概有印象,那個時候我還不是支隊長,即便是也沒有決定是否出現場的權力。但傷亡情況小的火災案一般都是分局解決,大概和你打交道多的也都是分局的牛鬼蛇神們,也就是因為這樣你才逍遙到現在。”

“這次城西火災完完全全是因為這起案子和最近疑似的連環殺人案有關聯。我沒有認為一條命的貴賤不重要,而是規章制度決定案件層次。不管怎樣,陸展都沒有把事情原本的情況告訴你,所以...我知道在你心裏我無法脫罪,但他利用了你,顯而易見。”

“我們都是一面之詞,你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選擇不信,隨意。”高茼幾乎用掉了自己全部的力氣,說完這句話只想著把話筒遞給陳澋然後走掉。

顯然,陸展沒有同自己的下屬們說清楚其中的真正緣由,甚至還把自己當做一個活靶子,讓所有人都把恨意引到自己身上。

高茼覺得有些心酸。他只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靜一靜,去他媽的查案,到頭來攻擊的對象都只是自己,有什麽意義呢?

人就是這樣,當他們發現了一個所謂共同的敵人,總能一笑泯恩仇。不管從前誰得罪了誰或是誰背叛了誰,亦或是誰又做了什麽卑鄙齷齪之事,那時候的恨是真的,然而公敵面前的不分彼此,也是真的。

高茼拉開快磨掉漆的金屬門把手,坐電梯去了天臺,打算出去透透氣。

言州市調查局的刑偵辦公樓只有6層,介於醫鑒科和這棟樓連著,又經常出入,索性就在兩邊都裝了電梯。這邊的樓不比商業區,同遠處的高樓大廈比起來,他像站在一個臨時平臺上,地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擡起頭是遠高出自己不知多少層的寫字樓。

他找了一塊消防臺階坐下。

每次來到一棟樓的樓頂,他總能想起母親跳樓的場景。

也是這樣一個並不高的樓,只不過是一個偏僻的居民區,而不是這樣一個相對繁華的地界。沒有人勸,也沒什麽人看,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出入著討生活,誰在乎是誰跳了樓。

可一個明明前一天還樂呵呵說著要做年糕的人,還在菜市場和賣魚老太太爭論半天價格貴的人,為什麽突然就要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高茼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埋進手臂裏。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我...”李悅怡覺得自己似乎被騙了。

這麽多明顯的問題,這幾個調查員寥寥幾句就能講清楚的道理,為什麽她到現在才看懂。

“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陳澋一邊記筆錄一邊淡淡地說道。

“沒有。”她又重新趴回桌子上,像是霜打茄子一樣,疲憊又墮落。或許她在重新思考這些年所有的經歷是不是都值得。

“晚點還會有人來見你,有什麽需要先讓這兩位小兄弟代勞吧。”陳澋合上筆蓋,想要摘下耳機。

“誒,等等。”

陳澋擡起頭看著毛玻璃對面的人。

“我還能再見見高茼嗎?”

“等他想見你再說吧。”說罷,他拿著筆錄本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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