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仇(一)

關燈
覆仇(一)

急躁的結果只會使得應該要做好的事情沒有做好。  ——簡·奧斯汀《傲慢與偏見》

言州市中心禮堂報告廳。

蘇蕓結束了一天的演出。她走進後臺化妝間,身上還穿著剛才演奏時的紅色長裙。她的手指輕輕顫抖,手裏握著一支精致的長笛,泛著金屬獨特的光澤。

她走到清洗臺邊上,輕輕地把長笛拆卸下來,仔細沖洗。約摸著幾分鐘後,她又把那些部件一點一點裝回原位,拿著清洗幹凈的長笛走出清洗間。

“小蕓啊,這都清場了,還不走啊?”值班的老人拿著化妝間鑰匙走進來,本想鎖了門下班,不巧…化妝間裏還有人在。

“這就走了劉叔,您鎖門吧,不耽誤您下班。”蘇蕓飛速把長笛裝進黑色的絨布盒子,拽著還沒來得及背到肩上的包,匆匆忙忙離開了化妝間。

劉叔輕笑著,撿起她離開時帶落到地上的幾個瓶瓶罐罐,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年頭的年輕人都只是看著穩重,實際上…一言難盡。

“您好,言州市調查局,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接線的警員小王扒了兩口飯,拿起電話。

這是他今天接到的第272個電話。

作為一位調查接線員,每天要接到各種各樣的電話。接聽報案的同時,還要學會審時度勢,甄別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甚至還要順便教訓一下拿打電話當玩笑的熊孩子。當然,經常因為業績不合格被扣獎金的往往也是接線工作。

“我…我報案。”聽筒中傳來一個年輕的女聲,聲音有些怯。

“您說。”小王突然意識到什麽,放下手中的筷子,打開了電話錄音。

“城南…城南區糖果會館…218,有死人。”那個女聲十分顫抖,小王都能隔著電話聽清她緊促的呼吸聲。

這大概是真的了。

“我們將馬上前往現場。請您在我們到達現場之前,盡可能保護現場,不要讓閑雜人等圍觀和進入,謝謝。”小王沒有掛斷電話,盡可能穩住報案人,另一手撥通了內線。

“馮隊,糖果會館接到報案,具體房間為VIP包間218。據報案人描述有屍體一具,不排除惡意殺人,請盡快處理。”馮隊只是應了一聲又簡單問了問具體情況,便掛電話出現場了。

“二爺,糖果會館接到報案,VIP218室內有一具屍體,報案人描述不詳,我們會繼續追蹤。這次…是您和馮隊搭。”

“知道了,小王。我跟他不搭,他年紀太大了。”

是的,接線員還經常收到各部門的…調戲。

陳澋掛斷電話,穿上搭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從櫃子裏拿出工具箱往門口走去。

“二爺,您要出去嗎?”李曉彤從幾摞比人還高的檔案中探出頭。

“彤彤,檔案幾天內理完就行,我出個現場,去去就回。”陳澋走出門口,沒過兩分鐘又折回來,走到高茼桌前輕輕敲了敲桌子,“小孩,你跟我走。”

高茼無奈關掉自己正在寫文的電腦,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幹嘛跟他計較。

市局距離城南區還是有一段距離的,路況又不好,陳澋到達現場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城南公館門口圍著密密麻麻的群眾和媒體,幾位調查員和公館安保盡力疏散著人群,封鎖線搖搖欲墜。

“你別去了,車上等我吧。”

陳澋拿著工具箱下車,望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思索著怎麽才能進去。

“你還怕我走丟了不成?”高茼拿出兩只口罩,遞給陳澋一只,自己也跟著下了車。

“我是怕他們又接案子,萬一讓你出現場怎麽辦。”陳澋鎖了車,兩個人穿過人群朝大樓走去。“小孩,你說你又不會,幹嘛要實習醫鑒,檔案管理這個差事不好嗎?”

高茼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率先走進了大樓。

自己哪裏能想到,編的身份還能派上用場,而且還是挺大的用場。

城南區糖果會館是城南公館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再說直白點,是一位油頭巴腦的富商為了拉攏勢力投資的言州一眾紈絝子弟的聚集所。也正因如此,經常被傳出各種醜聞。但萬事都抵不住用錢砸,公館屢次查封總能重新開張。距離陳澋上次來這個地方,似乎已經有三四年了。

馮隊比他們早到幾分鐘,例行問話之後率先帶人進入了現場。技偵和痕檢都在屋內尋找著蛛絲馬跡,只不過…似乎沒有什麽痕跡可循,就連報案人都不見蹤影。

陳澋穿上全套法醫服,戴上鞋套走進屋內,蹲下身來俯看那具屍體。

屍體是在床上發現的。那人年紀不大,長相有點貴氣,不過…就穿著來看,樸素的有點過分了,倒不像是一位會館常客。

陳澋俯下身細細檢查著。那屍體還沒完全冷下來,面部表情僵硬,似是在驚恐著什麽。皮膚也有些失去彈性,手上隱約有屍斑的痕跡。那人身上並沒有什麽傷口,只有脖子上有一處細長的紅色痕跡。這種死法幹脆又不易留下痕跡,要麽是兇手與被害人之間有深仇大恨,要麽是兇手聰明絕頂,殺人不留痕跡向調查員挑釁。

“這這這...出了這事,我我我也不清楚啊,咱們會館走高端路線,都是正規運營,來咱這的客人都是信得過的熟人,這這這...你看這事出的...這不埋汰我嗎?”會館負責人站在一旁低聲下氣的說了一道,不是在撇清責任就是在拍馬屁,負責筆錄的調查員聽的似乎有些不耐煩。

“熟人...你認識死者?”高茼被酒店負責人的口供吸引過去,走出房間來到走廊。

“這這這...這是林家那個三少爺,叫叫叫...林深,家裏特別有錢,就總來我們這玩。別看這個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背地裏沒少幹別的事。”負責人一說起林深,嘴裏的閘門仿佛突然間被打開,收都收不住。

“你說的這個林深,他什麽時候來的,有沒有什麽人陪同,或者有沒有人來找過他?”高茼接過筆錄本,“去調監控。”

負責記錄的調查員疑惑地看了他幾眼,介於終於可以不再聽這個滑頭胖子啰裏吧嗦拍馬屁,也沒多說什麽,輕輕點了點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他他...他好像是...下午跟一幫少爺們來唱歌的,應該是...沒有人找過他,反正我沒看見。這一樓層的房間都是我負責的,我我我...我哪能記得這麽清楚。”負責人撓了撓頭,面露難色。

“誰報的案?”高茼冰冷的眼神投過來,嚇得那人直哆嗦。

“我我我哪知道啊探員...我這莫名其妙開的好好的店,你們一來就說有命案給封了。我這都不知道怎麽回事了我...我們都是正經生意,殺人放火的事絕對不敢做啊探員先生。”

“那房裏有監控嗎?”高茼指著不遠處的218房間,依然用冷淡的眼神盯著他。“說實話,對你對我們都有好處。”

“這這這...我們哪敢啊,這是客人的房間,我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啊。”負責人劉總的眼神躲躲閃閃。

“知道了,謝謝配合。”高茼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麻煩您再把近三天的客人登記信息拿出來。”高茼合上筆錄本,把筆隨手放進風衣口袋,示意負責人帶路去拿材料。

負責人劉總被一場問詢搞的滿頭大汗,眼下又有個調查員在自己身後兇神惡煞的跟著,好像殺人的是自己一樣。但是這個年輕的調查員似乎有著絕對壓迫性的氣場,自己還是不敢惹的。

“死者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小時,根據屍僵和屍斑狀態看,確切死亡時間大概是兩到三小時以前。只有頸部一處傷口,兇器目前不確定,其他線索...要進一步屍檢以後才知道。”陳澋走出屋子,同馮隊和周圍其他幾個調查員說道,“應該是謀殺。”

經過好一番查探,技偵和痕跡專家才停止了行動。

“馮隊,沒什麽發現。兇手反偵查意識很強,僅就現場來看,沒有非常有效的線索。”

馮隊抿了抿嘴,看來這個案子,來者不善。

陳澋本想轉過身來找高茼,順道詢問做筆錄的調查員,卻發現...人都不見了。

糖果會館前臺。

負責人劉總慢吞吞地拿出客戶登記記錄,一臉心虛,百般推辭,最後不情不願給了高茼。

高茼拿過記錄,仔細看了一遍。

據登記信息顯示,林深是下午4點開了218房間。令人意外的是...和他同行的一群人之中,只有他開了房間,其他人依然在包間裏唱歌,直到晚上7點才離開。

一位風流少爺突然停止一項集體性活動,丟下所有人反而去開了一間房,又沒有任何其他人的出入記錄,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接下來要見的人或者想做的事情...事出突然又不願意讓別人看到。

“你跟我走,去監控室。”高茼拽著一臉菜色的胖子走出前臺。

監控室內,剛才詢問筆錄的調查員正拿自帶的筆記本電腦拷貝監控,高茼淡定地坐在另一臺電腦前,看著身後大汗淋漓的胖子。

“218房間的室內監控,拿出來。”那語氣中透著無可置疑。

“不是...探員,我這真沒有啊。”

“拒絕協助調查,如果這個案子情節嚴重,甚至可以判了你。就為了這麽一點蠅頭小利,值嗎?”高茼起身走到劉總旁邊,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做買賣不都是講求長效性嘛,你說呢,劉總?”

商人這個群體的聰明之處在於,能夠做出對雙方都有利的選擇。劉總思索片刻,仿佛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果斷登陸系統內部調了監控給高茼。

高茼冷笑一聲,坐回椅子上翻看監控。

那監控安裝在浴室的鏡子裏,角度刁鉆,如果去現場查找根本看不出來。雖然確實存在,攝像角度和畫質也都沒得挑,只是監控畫面中並沒有什麽線索。因為林深進入房間以後根本就沒有人去過浴室,而攝像頭又不能傳遞聲音,因此到底發生了什麽又變成了無跡可尋。高茼嘆了一口氣,關了監控,示意一旁的調查員拷貝一份。他又站起來,望著眼前的胖子。

“整個一下午除了林深,根本沒有人去過218房。從這個角度看,林深明顯在接電話,他在接電話的同時走進了這個房間,”年輕調查員把監控的一處細節放大,“樓道監控顯示,偶爾有幾個出入的也都是其他的房客。剛才問過了,他們只是從外地來旅游團,和林深根本不認識,更不用說誰開了什麽房。”拷貝監控的調查員在一旁收起電腦。

“他若是自殺,現場就不會沒有兇器,他殺的可能性更大而已。”高茼拿出手機屏幕上的群聊消息,示意剛才工作的年輕調查員看,“拋開這個問題,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也不管他是怎麽死的,都一定有人進入過房間。因為,現場連那個手機都沒找到。”

思索到這一步,高茼不由自主皺起了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