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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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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淪陷

日恒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看著散落的文件紙張,怎麽也無法動筆,手指的麻木沿著手臂爬上肩膀,像是一條蟲子,從耳朵鉆進了他的腦子。好像真的看見蟲子了,一個聲音在耳邊對日恒這樣說,讓他下意識地拍了拍肩膀,想要把那個灰綠色的斑點拍掉。

但是什麽都沒有。

夜深了,不想睡,日恒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居然變得這麽慵懶,心煩意亂,自己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他想,也許我需要睡一覺,好好休息一下,也許我的確需要找一點溫暖的安慰……但是,我現在我還剩下什麽可以值得安慰呢?這偌大的宮殿,我守著我現在還沒有失去的,我所重視的東西,是什麽?

不是國家,不是王位,也不是我的人民,在那之前,在成為一個國王之前,我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在成為國王之後,我依舊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但,我不再履行我身為父親和丈夫的職責了,我現在意識到我的家庭在以一種比我的國家更快的速度崩解,意識到我是一個自私的人。

作為父親和丈夫,我不稱職,作為國王,我也不成功,有誰說我是明君嗎?那是嘲諷吧,我並沒有率領冰牙族擊敗仇敵,如果不是星神的使者突然到來並且伸出援手,冰牙族,就止步於此了。

日恒推開了日影的臥室的門,發現燈還亮著,女兒也沒有睡。

“爸爸。”日影似乎還是那種受到過大刺激的狀態,依舊沒有恢覆平靜,紅腫的眼睛顯然是被淚水浸泡了很久很久,大概這個時候,可憐的女孩兒已經哭盡了所有的悲傷吧,“你,你還沒有睡嗎?”

“哦,你知道爸爸我平時就不是早睡的,你怎麽還不睡呢?睡不著嗎?”父親走到女兒的床邊上,坐下,心疼地摸著她的頭,問道,“要不要我叫女仆過來陪你睡?”

“不要。”日影雙手捏著被子,看著日恒,呢喃著說道,“我不要。”

“最好早點睡,今晚大家都很累呢。”

“但是我睡不著。”

“那你要怎麽樣才睡得著呢?”日恒問道。

“不知道,我怕做噩夢。”

日恒沈默了。

“那,你要和……”要不要和爸爸睡,日恒到底沒能問出口,他覺得自己和女兒之間的隔閡,那種距離感,可能讓她覺得需要的不是父親的陪伴,而是母親的陪伴,“你要和媽媽睡嗎?我,我可以去問一下,也許我們可以去看看媽媽。”

日恒覺得女兒並不是很喜歡自己,所以提出這樣的建議,但他不知道,其實女兒需要的,其實就是更實在的,父親的陪伴。日影看著日恒,就像父親對女兒無法真實地說出內心的想法,她也沒有辦法對父親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所以,只能點頭表示同意了。

“現在就去嗎?現在媽媽的身體好了一些嗎?”日影問道。

“應該好一些了,這幾年調養,女仆說,特地準備的營養餐都有吃,其他的要求,只要是合理的,我們都有滿足。她有心情和耶魯肉湯,畫畫和雕刻,應該證明她身體的狀態正在好轉。”日恒這樣回答道,“只不過,她應該是沒有辦法原諒爸爸。”

“這不是爸爸的錯……我們應該告訴媽媽!日洛不是因為爸爸才不見的,是有一只蟲子……”日影忍不住說道,但還是被打斷。

“還是爸爸的錯,日影,你的妹妹的到底還是因為爸爸的疏忽才會被蟲子趁機拐走丟掉的,爸爸不應該在那個時候睡著的。”日恒並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和態度,和當初一樣,認為責任是在自己身上,認為自己是一個不負責的父親,“媽媽討厭爸爸是應該的,當初爸爸也不應該和媽媽吵架,不然,說不定你還能和媽媽一起生活呢。”

“爸爸……”

“爸爸就帶你進去,你在裏面和媽媽聊聊天,爸爸就不進去了。”日恒這樣說著,就領著日影來到了王後的房間,打開第一道門,讓日影進了隔間,“爸爸在外面等你半個小時,要是半個小時你還不出來的話,爸爸就當你是和媽媽一起睡了,就回去了。”

“爸爸,你不和我們一起進去嗎?”日影問道。

“我就不進去了,畢竟媽媽不喜歡我啊。”日恒苦笑著說道。

“那,媽媽也不一定喜歡我啊。”

“她肯定喜歡自己的女兒,不然不可能和爸爸鬧僵的。”

“可是,爸爸媽媽不是因為互相喜歡,才會在一起,才會生孩子的嗎?為什麽會因為孩子,不喜歡對方呢?這說不通啊!”

“因為孩子都是媽媽肚子裏長大的,原來和媽媽身體聯系在一起,肯定比爸爸更親密哦。”聽到女兒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日恒不禁感到些許心酸和無奈,只能這樣說道。

“那,那也太不公平了吧,如果沒有爸爸喜歡媽媽的話,就沒有妹妹了,然後沒有妹妹的話,媽媽就不喜歡爸爸。”日影發自內心地說道,“媽媽這樣做不好吧。”

“……好了日影,進去吧,我們來這裏是讓媽媽陪你睡覺的,讓你感覺溫暖一些舒服一些的,和媽媽在一起就不要想這些啦!”日恒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他忍住了沒有哭出來,關上了隔間的門,“晚安,我的小公主。”

“嗯,晚安。”日影不知道門後的父親已經心痛得泣不成聲,更不知道他其實更希望把女兒留在自己身邊,而不是推給母親,以及這樣妥協產生的痛苦,“那,那就這樣吧……”

日影懷著忐忑與希冀,打開了第二道門。

黑暗的房間中,母親早就睡著了,平穩的呼吸聲並沒有因為突然間開門關門的打擾而中斷,日影憑借著出色的夜視能力,借著窗外一點點的光亮,摸到了窗邊。她安靜地像是一只小貓咪,鉆進了溫暖的被窩,蜷縮在母親的身旁,黑暗中探出了腦袋,望著那多年未見的熟悉而又陌生的面龐。

母親,多麽親切的兩個字,多麽遙遠的兩個字。現在夜已深,日影不想因為自己的任性打擾母親的睡眠,所以只能在她不知情的時候,這樣貼在她的身邊,享受她的溫暖。掙紮和猶豫的覆雜心情,讓日影到底沒有敢伸出手抱住自己的母親,也沒有敢再拉進距離,只是稍微隔著幾個厘米,就當是自己“貼”在了她的身邊。

被窩裏,很暖和,能感受到呼吸……不,這不是我所希望的,溫暖啊。

“媽媽……”日影輕聲呼喚著,紅腫的眼角已經不允許她再擠出眼淚了,“媽媽。”

好像是夢境一般,日影閉著眼睛,感受到一雙溫暖的大手,環繞抱住了自己,緊緊的擁抱中,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融化了。媽媽抱住了自己?天吶,自己不是在做夢吧?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無論是不是夢,都已經無所謂了,日影只希望能把這份美好留在自己身邊。她也湊上去,抱住了母親的身體,和她依偎在一起。

困倦,幸福,溫暖,日影就這樣沈沈地陷入夢鄉。

直到一根銳利的刺將她的小腹擊穿。

劇痛,鮮血,日影猛地一睜眼,似是午夜兇鈴噩夢驚醒一般,難以置信地看到了面前那註視著自己的扭曲面龐——泛著充滿殺意的紅光,這不是精神正常的冰牙族,也不是狼蛛,而是……

蟲族。

“晚安,小可愛。”母親的聲音裏混著一個陌生的聲音,這個怪物控制著手部延伸出來的鐮刀一般的尖刺,插到了湊上來的日影的肚子裏,“你不會以為我們只有一個人吧?嘿嘿嘿……”

日影悲痛欲絕地發出尖叫,條件反射地踹出一腳,強行把自己從床上踢了下去。滾落到地板上,日影也終於把那個鋒利的尖刺從肚子裏面拔了出來,但是她小腹處的傷口依舊流血不止。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傷口,但那油膩膩的血液和胃液還有各種粘液胃溶物,亂七八糟混合在一起的惡心的液體,近乎痙攣的疼痛讓日影沒有辦法把傷口捂嚴實。

她絕望地看著自己床上的母親弓著背站了起來,從被窩裏抽出十六只鐮刀般的觸手,顯露出鬼畜的笑容,直接倒了下去。就在這個時候,在外面等待的日恒終於聽到兩道門裏面的刺耳尖叫,毫不猶豫地沖了進來。看到面前這血腥惡心的場景,日恒也是大吃一驚,但是馬上做好了思想準備,扯下自己的披風撕成碎片為半昏迷的日影包紮傷口。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連她也是蟲子?!

這是日影和日恒最想大聲問出來的問題。外面巡邏的衛兵隊沖了進來,就像之前日耀暴露自己是蟲子時一樣,這群士兵見到真蟲子之後馬上調轉了攻擊的方向,將長槍的矛頭指向了日恒和日影。

稍微解開包紮,用寒冰封住傷口,再用披風綁緊,這樣就算是完成了應急的治療。日影雖然是小腹貫通傷,但是只要後續不再受傷,就沒事……可是更關鍵的是,要怎麽從這裏逃出去。

“你真是惡心……老實說吧,這個王宮,沒被種上蟲卵的,到底有幾個人?”日恒望著自己的妻子,內心的絕望快要壓抑不住將他吞沒,但為了女兒,她還是努力繼續堅持著,“既然能這樣大規模地傳染,為什麽不直接在我們身上種卵呢?非要這麽麻煩地殺死我們。”

“肆月家的狼蛛血脈,越是純正越對蟲卵的抵抗性越高,我們就需要越大的激素劑量……如果註射太多,無論是是單個的劑量還是針對的個體數量,一旦太大的話就有可能被發現,日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已經變成蟲族原型的王後微笑著說道,“真以為我們必須打三次才能征服你們嗎?第一次是偵查,第二次是埋伏,第三次才是正式進攻。我們用狼蛛同化你們,你們卻把狼蛛當做對付我們的武器,真是太可笑了,日恒,如果你們的狼蛛血統純正到可以完全抵抗我們的激素,那就意味著你和我們蟲族一樣,完全免疫這種只對外族起作用的控制了。你問這個王宮還有幾個冰牙族身體裏面沒有蟲卵?答案很簡單,兩個。”

空氣有些凝固。

“就只有我和我的女兒,兩個?”日恒抱起日影,問道。

“是的,本來,一點點同化你們,以蟲霧結尾抹殺你們,會是最好的,最具戲劇性的悲劇結局,但如果你們想要早點,粗暴一點,我們也不介意——無論是否抵抗,結果都是一樣的,冰牙族。”皇後這樣說道,“好了,沒必要再說廢話了,日恒,做出選擇吧,你是想成為蟲子,還是直接去死呢?”

“……我真的沒有想到,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哈,哈哈哈哈!”日恒像是失心瘋了一般,發出狂笑,他沒有理會那些面無表情包圍自己的衛兵,直接從窗戶那邊跳了出去,展開背後的四條蛛腿,急速下行,沿著城堡的墻壁落到了地面,“日影!醒醒,你醒醒,我有事跟你說!”

因為在日恒的懷裏受到了過度的顛簸,有點昏昏沈沈的日影也被傷口的疼痛刺醒了,她一睜眼就看到了日恒背後,來自上方沖下來的無數千足蟲,大腦馬上進入了高度緊張的狀態:“啊,爸爸?這,這是怎麽了?”

“沒時間解釋了,媽媽是蟲子,衛兵是蟲子,所有的人都是蟲子,就只有你和爸爸不是蟲子了!王宮已經淪陷了,你必須逃出去!”日恒抱著日影,以他最快的速度殺出了重圍,來到了城外,用僅剩的力氣貼著地面凝聚出一層萬米長但是僅有幾厘米厚的寒冰滑道,把女兒放在了上面,“去西南區找草莓和冰河,告訴她們一定要把蟲霧解決掉,王宮不用管,蟲霧一定要解決!”

“那你怎麽辦?爸爸,你……”日影還沒說完,就看到日恒把他一直佩戴著的一顆牙齒的項鏈從脖子上摘了下來,交給了自己,“啊,這個是……”

“乖,聽爸爸的話,等以後長大了,變強了,帶著叔叔阿姨回來,給爸爸媽媽報仇。”日恒摸著女兒的臉頰,忍不住淚水,哭了出來,柔聲說道,“到時候,再建一個更大的宮殿,你會成為一個比爸爸更好的君主,我會一直看著的。”

日恒說完,抱了日影一下,親吻她的臉頰,然後用手一推,就把她沿著冰道滑向遠方。日影因為父親的擁抱和親吻,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在光溜溜的冰道上轉了好幾圈,身體和精神上的不適讓她一下子就吐了出來,想要掙紮著從冰道上滾下來卻根本做不到。凝聚那麽長的冰道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所以日恒看著女兒成功逃走後,也沒有力氣殺多少衛兵斷後,就在能量塔邊上,被圍死了。

“呵,呵呵,看得出來,你們這些蟲子很怕熱啊。”日恒此時渾身上下都是刀劍劃出的傷口,連背後的蛛腿都被砍斷了兩支,並不擅長戰鬥的他憑借著天賦血脈的身體能力強行突破到這裏已經很不容易了,他看著皇後,那個自己曾經心愛的女人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嘲地笑道,“我說,阿雲,當年日洛被拐走,你也是知情的對不對?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被蟲子上腦了?”

“你可能還不知道,當年那個瘋王後,已經算是蟲子上腦了,那是我們計劃的開端。至於我,我早在東區選妃的時候,就在等你了,日恒。”阿雲微笑著說道,身後的衛兵拿出了弓箭,拉緊了弦,“你逃不掉的,你的女兒也是一樣。”

“……這麽多年,我對你的愧疚和愛,終究是錯付了。”日恒這樣說著,背後兩根蛛腿突然插進了能量塔的裏面,一串寒冰被高熱融化的霧氣從裂口噴射出來,日恒一個轉身,強行把蛛腿拉了出來,在能量塔的外結構殼體上打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行吧,阿雲,我要你們所有人為我陪葬,能量塔過載打開的情況下,結構損毀再加上不正確的冷卻液對核心傾倒,劇烈的燃燒反應會把王宮裏所有的地下加熱管道炸掉……”

“射箭!”阿雲突然喊道,卻不料這正中日恒下懷,“不對,等等!”

但是幾十只弓箭已經射了出去,日恒盡全力躲開,但還是中箭了,但跟多的箭矢穿透了能量塔的外殼框架,跑到了更深處的反應核心。一團紅熱的超高溫氣體從內部噴射出來,將金屬的框架融化,於是底部的結構失去支撐的作用,能量塔由於自身的重量從下方開始崩潰,而連帶著上方的框架掉到了核心裏。這個過程加速了能量塔的不穩定過載反應,於是下方的核心就開始更加劇烈地輸出一波又一波的熱氣,其中十分之一從外部噴射出去,將下方的所有人全部吹飛乃至烤焦,而其餘的十分之九則是全部進入了氣體管道。

在地下,過多的高熱氣體以極快的速度積聚,不一會兒就在末端的氣體輸出口堵成了一團,急速運動的高能分子沖擊著管道的末端和四壁,讓這些深埋地下的管道迅速膨脹,超過閾值之後如連鎖反應一般爆炸。一段段的大威力地底爆炸,在王宮的地下各處同時出現,將那些韌性不高的支撐結構完全粉碎,再加上爆炸導致空洞增加,幾乎是所有地下管道鋪設過去的地方,都出現了完全的塌方。

像是地震和火山爆發同時發生,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裏,偌大的王宮就成為了一片火海燃燒的廢墟,建築物的碎片和燒焦的血肉混雜著飛入空中又迅速落下,砸在地上變成黏糊糊惡心的一團。能量塔的反應堆核心落地的瞬間像是原子彈一樣爆炸開來,釋放出一道璀璨奪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聲響,高壓的風團摧毀了半徑一百米以內的所有東西,粉碎的塵埃雲團沖上黑色的夜空,擋住了微弱的月光,然後緩緩下落,高溫而劇毒,荼害著所有爆炸塌方還有火災之下的少數幸存者。

就算有蟲子或者蟲卵可以幸存下來,其他地區的領主看到王宮能量塔爆炸,出現那麽大的動靜,也肯定會趕過來的……日恒因為吸入了大量的粉塵,不斷地咳嗽著,用最後的力氣翻了個身,仰面望著塵埃落定後澄澈的天空,感受到身體逐漸冰冷,越來越困,就閉上了眼睛,昏昏睡去。

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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