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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水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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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水膜

期中考之前,技術實踐教室。

“防彈衣的材料主要是覆合纖維,就像是舊世界冷兵器時代的鎖子甲,這些層疊的高分子聚合物可以很好地抵消沖擊。主要還是防止槍擊一類的沖擊,但如果面對斬擊或者鈍擊,防禦的效果就沒有那麽好了。”羅曦拿過楊煥之遞給她的一件防彈背心,在手裏擺弄著,又自言自語,“其實還有更重的防彈衣吧?裏面夾心多了硬質防護材料對嗎?”

“是這樣的。但其實空島上,即使是城防軍也很少有人裝備防彈衣。畢竟都有外骨骼和機甲,身體已經被保護地很好了,沒有必要再那麽做。再者,現在市面上有的真正的好的防彈衣都是很重的,作戰或者逃生的時候還要考慮到速度。”楊煥之的註意力全在羅曦身旁的那些小型無人機上,所以回答有些心不在焉,“你經常對那些邊緣的沒什麽用的東西感興趣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會找我要一件防彈衣,而且還是這種覆古式的。”

“只是好奇而已。”羅曦說著,就把防彈衣套在了自己身上,稍微活動了一下,“嗯,的確挺重的,並且,很影響活動。”

“這是當然的了,難道你還打算穿著防彈衣表演雜技嗎?得了吧。說真的,羅曦,你到底是因為好奇還是因為感覺不安全,才向我要的?”楊煥之皺眉道。

“好奇。”羅曦脫下了防彈衣,放在桌上,隨口道。

“好奇真的是你的萬用借口。”楊煥之忍不住說道,“你哪裏來那麽多好奇?你不是學識淵博嗎?”

“好奇依舊有的。畢竟還有很多未知。”羅曦笑著回答。

楊煥之看著羅曦,沒有說話,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防彈衣:“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後天考試,你一定要記得來,不要跟上次一樣睡過頭了……我不太清楚你最近覆習得怎麽樣,現在還有些時間可以準備。”

“我知道了。”羅曦目送楊煥之離開,然後開始用工廠環改起那件防彈衣來。

好奇,還是缺乏安全感?可能,兩者都有吧。我早已經擺脫了隨便開玩笑和說謊的年紀了,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遺憾呢。

期中考試和以前的幾次大考一樣,很平淡,羅曦平淡地走入考場,平淡地走出考場,平淡地拿到了段一。

對於她來說,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最期待的還是去看看水膜。

一定要去摸一摸。

一號空島周邊,電磁層,水膜檢測站。

空島文明所處的高度仍在對流層,這裏的氣象活動,諸如雨雪風暴,雖然很少見,但也會發生。從這裏往上的最佳交通工具就是大型飛艇,憑借晶體科技的能源爐做動力,上升很長很長一段以千米為最小單位計量的高度以後,就穿過了平流層的雲海。

白色的雲海之上陽光冷風,十分安靜,透過飛艇厚厚的強化玻璃看不到任何不尋常的變化。再往上,就是中間層,再上就是暖層,或稱電離層,再往上就是大氣的頂層,逸散層。這裏的空氣密度極低,只有寥寥幾個空氣分子來回運動,溫度也極低,但由於水膜對陽光熱量吸收和溫室效應的加強,也只是大概維持在零下二十幾度的程度,空氣密度也稍微高一些,能讓人勉強存活。

但如果是長時間逗留,直接暴露在這樣的環境中,普通人類必然是承受不了的。

地球磁場的上界也在這裏,由太陽而來的高能離子沿著磁場的外輪廓進入兩極,偶爾會產生絢麗的極光。而這些罕見的極光的背景板就是水膜了。

水膜是看起來薄薄的一層淡藍色透明液體,無比澄澈地投射著來自太陽的光芒,波紋無序而隨意地游走著,在天空的穹頂構築一片違背萬有引力的淺海。沒有沙灘,卻幹燥得令人窒息,即使伸手,也無法觸碰到濕潤,只是被阻攔在外——被一種無法打破,無法抗拒的超自然力量阻攔在外,或者在內。

這就是水膜,窮極空島數十年也無法突破的障礙。

如黑色逆十字架一般神聖而罪惡的存在,於空島文明來說,已經超越了一般象征的意義。

只有少數的高等院校獲得議會和柯藍重工的批準在此進行科研,而航學院和海研院則是其中的例外,他們可以定期派遣人員在附近的小型浮島駐留,從事相關水膜的研究。但是,無論是什麽人,他們對水膜展開的研究也大都一致,模式一致,方法一致,結果一致——保持一定距離,小心謹慎,沒有結果。

航學院每年帶新生來參觀,也只是走個儀式,給他們打個雞血激勵一下罷了。同學們也知道,這水膜不是什麽好東西,就只是一堵透明的墻而已。

穿好外骨骼,以抵禦逸散層的惡劣環境,從飛艇下來,看一遭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般的外骨骼不具備飛行能力,所以羅曦等人終於有幸接觸民用級別以上的滑板——這次批的是常規的工業用滑板,一般是超深海勘探人員配合外骨骼使用的,定義上依舊不變的立體懸浮武裝。

與民用版本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工業用滑板加裝了形態二,前者只有踩在腳下的平面模式,而後者就有了立體模式——組成滑板的前後兩塊板會各自分裂成兩塊,這樣總共四塊,各有兩塊飛行組裝到大腿外側,於適配腰帶連接,形成晶體作用的懸浮裝置。

如果噴氣的話,就是所謂的噴氣背包了,只不過有四個噴射口,並且是裝在大腿兩側的。羅曦在心裏這樣想著。正好自己正缺滑板,要是進行這方面的研究的話,最好能想辦法弄到軍用滑板作模板,據說軍用的才是真正的立體浮動武裝,立體模式和平面模式切換自如,就像雜技一樣好看……

羅曦穿好外骨骼,隨後把布萊克發的滑板踩在腳下,一下蹬了出去,飛出飛艇平臺之後順帶一個回旋急轉,同時用腳後跟一踢,觸發了滑板的立體模式。於是腳下的滑板立刻裂成四塊分散開來,旋轉著附到了腰的位置,和外骨骼上的搭扣自主組裝到位,自然下垂,一陣鏗鏘之聲中完成了模式切換。

實際上,外骨骼的使用對於初學者來說還是比較簡單的,至少比初次使用滑板要簡單不少。

羅曦感受到四股方向可控的力量從腰部以下升起,恰到好處地把自己的身體拖了起來。

應該和民用滑板一樣,通過改變身體姿態與重心進行控制。羅曦略微傾側身體,立體浮動武裝就帶著她朝那個方向飛了出去,只花了十幾秒熟悉操作,羅曦就重新掌握了那不可企及的巔峰滑板操作。

轉身看看周圍還沒完全適應的同學們,羅曦心裏想著這次自己可不打算手把手教他們了。以自己的靈活控制度,不知道能不能和控制軍用滑板的一半騎手媲美。

暫時收心,羅曦控制自己地身體飄向上方的水膜。

遠遠的在空島上看到還覺得沒什麽,現在湊近了在底下看,真的有種穹頂籠罩了整個世界的錯覺。羅曦克制住自己內心的奇怪想法,收心。

因為現在大家都在外骨骼裏,所以布萊克只能用線上群聊告訴大家靠近參觀的註意事項,比如最近距離多少,不能做什麽,可以做什麽,參觀的地點和時間等等……學生來參觀水膜,老實說看不出什麽東西,布萊克決定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就帶大家回去,到時候不用他催,孩子們也會感覺無聊的。

但是羅曦不這麽想。

她直接繞到邊上幾個其他學院教授的隊伍裏,藏起來,然後找到機會越過其實並沒有設置警報的警戒線,控制立體浮動武裝飛了過去。

還沒有人發現她。

暫時。

所有人都穿著全包裹的外骨骼,就算是直接接觸水膜,也是隔著外骨骼——那些教授似乎是在研究水膜的內容物成分和水波紋路,都在用各自的放大顯像設備仔細地看著記錄著,並沒有註意到邊上有一臺全包裹的外骨骼繞到了身後,拿自己做掩護,正準備做些出格的事。

羅曦有些緊張,畢竟,自從來自三十一號空島出來,才不過一年,就居然真的實現了童年的理想之一——近距離觀察水膜。

薄薄的水層裏小小的波濤此起彼伏,又有細小稀碎的深色顆粒如魚蝦漂浮,空靈的藍色已然分辨不出到底是天還是水——如此美妙,如此寧靜,如此蔚藍,如此自然的色彩!

羅曦完全陷入水膜超自然的美感,久久無法自拔,她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伸出了手。

零下二十度,很冷,低壓,有些不太舒服,但據說,三分鐘以內都沒大問題。

碰到了,光滑的,堅硬的觸感。

不,這樣還遠遠不夠。

羅曦在操作面板植入軟件,用事先編好的程序解除了全包裹外骨骼的手部武裝,同時用病毒在一定程度上幹擾了附近這一區域的報警聯網系統。

寒冷中,向水膜,伸出了手。

“你們有誰看到羅曦了嗎?”無所事事的平克對水膜沒什麽興趣,他看著餘湘語和楊煥之待在一起對水膜指指點點,不知道兩人在討論什麽,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她的標記怎麽消失了?”

金溫睿檢查了外骨骼坐標在網格上的標記,發現真的沒有羅曦。於是關閉窗口,用肉眼觀察,想找到之前羅曦借走的外骨骼,卻沒有成功。

“她掉出網絡了,聯系不上她……延遲相當高,這不是正常的情況,這裏的信號沒之前那麽好了。”金溫睿又檢查一次,下意識地說道,“這附近應該是一號空島的網絡啊,應該是整個空島文明最好的才對……一號空島不是議會總部嗎?那裏的網絡負責對水膜外的檢測,如果延遲這麽高的話……”

平克渾身一個激靈,頓時意識到了不對勁。

“平克,你找一下羅曦,我去找附近網絡好點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連上。”金溫睿丟下這句話,然後就跑開了。

不遠處的楊煥之和餘湘語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們兩個離開水膜,飄飛過來,到平克的面前,三人一起用肉眼尋找著。

遠處的那幾個教授完成了工作,隨後走開,於是平克發現了羅曦的那套外骨骼。

她怎麽在那裏?她在做什麽?

平克和餘湘語還有楊煥之,都看著羅曦,眼睜睜看著她解除了全套外骨骼,把身體完全暴露在極度嚴寒的高空中,水膜之下。羅曦似乎陷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她只是伸出了手。

手掌貼到了水膜上。

似乎聆聽到了呼喚,手上有一種潮濕的感覺。

水膜之下……還遠遠不夠。

羅曦心裏這樣想著,用力把手推過去。

噗的一聲,水紋狂亂波動,起起伏伏。

羅曦的右手沒入了水膜之中。

她整個人呆在那裏,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確確實實把手伸到了水膜裏面。

自從有水膜以來,在羅曦之前,從未有人做到過。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三人看到這場景頓時也呆滯了,大腦受到認知的嚴重沖擊,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於是羅曦繼續伸手,她只能繼續伸手,因為她的註意力全都在手上——全身上下暴露在空氣中,被冷風吹拂,除了水膜裏的手,全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除了伸手,她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也根本不想去做。

感受著水膜裏的濕潤波動裹挾著奇妙的生命能量,羅曦繼續伸手,緩慢而堅定不移地伸手,最終,讓迅速變薄,向兩邊散開的水膜吞沒了自己整條手臂。

直到手從水膜的另一端穿出來。

然後卡住。

不,不是卡住,是要觸碰到更多。

羅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些不清醒了。

突然,平克感受到頭頂的水膜之上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有光,有熱,有震蕩在靠近。

天空瞬間由白天變為黑夜,如魔法一般,又被突然降臨的極高能量迸發產生的光照亮。來自頭頂,水膜外的巨大壓迫力投下死亡的陰影,似乎是只要多待一會兒,都會被黑暗吞噬生命一般。

“快走!回飛艇!”楊煥之馬上拉起餘湘語,用外骨骼自帶的擴音器喊道,頭也不回就迅速撤離,“一號空島的水膜外小行星檢測什麽時候準時過!讓那個馬後炮檢測員去死啊!”

“帶上羅曦啊!她又發呆了!那該死的晶體生命適應性!”餘湘語不想就這麽放棄羅曦,硬是掙紮道。

“來不及了!你過去幹嘛?送死嗎?”楊煥之怒斥,“這種情況,本來就是月殿來處理,妖姬回來救她的!”

平克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飛艇,馬上逃離。

“你看大家都回去了!平克也是,我們趕緊跟上!”楊煥之拉著餘湘語說道。

“平克他就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我要去救羅曦!月殿的人根本沒來!”

“逃跑才是正確的做法!你過去就是送死!不要任性!跟我走!”

這時,飛艇拉響了紅色的警報,空域中所有的外骨骼被AI強制接管,這附近一帶所有外骨骼的控制者,無論學生教師或者工作人員,無論有沒有反應過來,無論是否同意,都被剝奪了外骨骼的控制權。這是一種強制的保護措施,外骨骼內置的控制系統在接受到特殊的報警信號之後會帶著內部的人員強制撤離,遠離危險。

餘湘語和楊煥之終於意識到了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被迫停止了爭執,就結果來說,餘湘語不可能達成自己去救羅曦的目標了。所以兩人只能被迫回到飛艇進行撤離,和其他所有人一樣。

平克知道這一套系統的運作過程,所以趁著AI還沒有完全上線,搶先回到飛艇並且跳出了外骨骼——就和羅曦一樣,他知道,只要搶先跳出外骨骼,就不會被強行剝奪控制權。

他必須分秒必爭。

早已經回到飛艇的金溫睿沒有留意平克,她看著落在最後的餘湘語和楊煥之的外骨骼飛回來,飛艇的大門緩緩關閉——最後回來的,是一套空的外骨骼。

這是羅曦的外骨骼。

金溫睿這樣向布萊克和一號空島水膜檢測站的工作人員報告,卻只得到了一個苦澀的回答——他們不能為了一個人而讓全船的人陷入危險。

即使是羅曦,也不行。

餘湘語暴跳如雷,就差點要罵街了。

飛艇漸漸飛遠,終於逃出了危險範圍,上方的巨大陰影迅速變大,接近,投下死亡與毀滅的恐怖陰霾。

平克並不意外,這種情況,如此危急的意外裏,僅僅一人,脫離集體秩序,不遵守安全準則的羅曦,的確活該被舍棄。

他繞開了飛艇上人群的視線,來到了飛行甲板,找到了能夠看到羅曦和正在逼近的小行星的最佳位置。

月殿的人還沒有來。因為羅曦幹擾了這附近的信號,所以本來就不是特別靈敏的水膜外檢測系統就變得更加遲鈍了——直到現在,才發出警報,就算是再近的距離,抵近救援也是不可能了。

羅曦被放棄了,現在這個狀況,被能夠穿透水膜的小行星撞死是幾乎不可避免的結局。

也許羅曦應該死在這裏,這會是一個她本人都同意的生命結局。更何況,如果羅曦就這麽死了,以後的世界,生活,會少很多煩惱。

平克看著依舊忘我的羅曦,望著水膜,從儲物戒指裏拿出了沖程炮,戴好,深吸一口氣,瞄準了羅曦。

羅曦全然不覺,她只是依舊擡頭,對水膜伸手,對水膜之外的宇宙伸手,對自己的理想努力奮鬥伸手。

對那顆炙熱,巨大,致命,可以穿透水膜,破壞力極強的小行星,伸手。

平克打開過載限制,把沖程炮的強度控制扳機調到了百分之二百五十。說真的,為什麽這種時候,自己還能這麽冷靜呢?平克笑不出來,心裏想著一些自嘲的話。

感受到了,十分真切……冰冷和灼熱,柔軟和堅硬,完美結合秩序和混沌的觸感……現在就要往自己的手心來!

我要摸到了,水膜,小行星!

晶體適應性?水晶?小行星?那是一種東西,說明,賽斯格特水晶的確是星星的眼淚……最原始的水晶來自小行星,來自宇宙,來自群星,來自群星的碎片,來自星星的眼淚。

那不只是一種浪漫的說法,而是實際的……空島文明的科技,以及這個被海洋包裹的新世界,一切的生態與意識,都是從星星的眼淚中萌芽的。

羅曦的嘴角上揚,忘我地努力伸手。

只有一個瞬間,羅曦的手臂穿透整個水膜,手掌帶著水紋,完全接觸到了紅熱的超巨型小行星。

那個瞬間,平克扣下扳機。

砰!嘶啦……

一團白色的高熱霧氣瞬間出現,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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