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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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第四十四章
開學那段時間我的狀態很差，假期作業寫完了，開學考成績明顯下滑，歷史第一次跌出年級前十。我爸無所謂，秦曉紅把我拉去辦公室談話，蕭澤看過我每一張試卷幫我分析問題。
我強打精神，可心思雜亂，心力交瘁。
2月28是蕭澤的生日，選禮物是個大難題。我認命地想，不如就簡簡單單隨便送個禮物吧。但很快又否認了這個想法。要給蕭澤最好的禮物，即便思索有關他的一切都是對我自己的淩遲。
我問了楚阿姨，她說得很籠統，“小楓，你送什麽他都會喜歡的。”
我問我爸，他笑著拍我的肩，“好小子，現在和你哥關系是真的好啊，為父欣慰。要不要給你點錢讚助你買禮物？”
我讓張揚給我意見，他說了一大堆都不合我意，“籃球鞋？有簽名的籃球？Switch？游戲皮膚？我也不知道蕭澤喜歡什麽啊，你瞪我幹嘛。”
最後，我找到劉嘉，蕭澤的老朋友了，肯定很了解他。自從加了微信後，我們一直有保持聯系。上學期期末，我還給他發過我們學校自己命題的試卷。
【emmm……蕭澤這小子是真的無欲無求，他好像沒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劉嘉給出了答案。
【無欲無求【苦笑表情包】】
【只要你用心，他肯定會喜歡的。不不不，只要你送他禮物，他一定會喜歡的。】
【嗯嗯表情包】
還是沒有得到具體的答案，我抓撓頭發，只能靠自己了。
既然要用心，肯定要自己動手。蕭澤什麽都不缺，他性子那麽淡，得給他弄一些增加人情味的東西。
最後決定給蕭澤織玩偶小熊和生肖掛件。我和我哥都屬羊，給他織一個可愛到爆炸的小羊掛件，他必須天天掛在書包上。
確定了要送的禮物，當即下單買了材料。快遞到的時候，離蕭澤的生日只有四天了。白天都是課又和蕭澤在一起，根本沒有機會織。所有的任務都被放到晚上。
那幾天每天我都熬到三點過後，沒辦法，我一個大直男手笨的不行，用針線織東西這種活的難度遠超我想象。即便有店家的視頻教學，我還是看不懂磕磕絆絆地織或直接織錯後拆線重來。
所以修修補補直到最後一天卡著淩晨十二點才完工。
塞棉花手感好到不行很適合rua的玩偶小熊和臉上紅暈朵朵融化人心的掛件小羊，放進買好的禮物盒，我深呼吸一口，走出了房門。
蕭澤的房間還亮著燈，才過十二點，他肯定沒睡。
我又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敲了敲門後將禮物盒放在身後藏好。
腳步聲靠近，門開了。蕭澤看見是我，沒有一點驚訝。這個時間來找他的，只會是我。
我又一次踏進這個房間，一切的陳設都沒有變，我卻覺得陌生。
“過十二點了，你知道嗎？”我問。
蕭澤坐回桌前，點開手機，“在寫物理題，沒註意。”
“過了十二點可是你的生日誒，這都不重視。”我嘆口氣，“你不會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吧。”
“這個還是知道的。”蕭澤點點頭，“包括你身後的禮物，我也看到了。”
“要不要這麽實誠！一點驚喜都沒有了。”我不再隱藏，將禮物拿出來，“你先猜猜是什麽？”
蕭澤很配合地思索了一番，“猜不到。”
“猜不到才對。”我將禮物雙手遞上，“哥，生日快樂！”希望你歲無憂常歡喜，能多笑一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我現在能拆開嗎？”蕭澤問我。
“當然要拆開。”我話音未落，蕭澤已經動手打開盒子。
情急之下，我伸手按住了他。“你先答應我，不管喜不喜歡，都表現的開心一點。”
“好。”蕭澤拖長尾音。我又產生錯覺，好像他真的在寵溺和偏愛我。
“好了，現在打開吧。”我移開手，心情忐忑不安。花了那麽長時間，雖然不是特別好看，但當然希望蕭澤能喜歡。
盒子被打開，蕭澤盯著盒子裏的小熊和小羊楞了很長時間。良久，他的手似乎有些顫，很溫柔地摸了玩偶兩下。
我摸不著蕭澤的反應是喜歡還不喜歡，只能沈默。
直到蕭澤擡眸看我，聲音很沈很澀，“謝謝，我很喜歡。”
“真的假的，你都還沒拿出來看看呢就說自己喜歡。”我聽著，嘴角已經不自覺上揚。我把盒子拿過來，將小羊和小熊遞到他手上，“快摸摸。”
“我不說假話。你這幾天熬夜織的嗎？”蕭澤戳著小熊藏不住的線頭還有不對稱的臉，問我。
“我天賦異稟，參照視頻學得很快。怎麽可能熬夜織，幾個小時就搞定了。就是有一點點醜。”我摸摸鼻子，吹噓道。至於我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沒必要讓他知道。
“不醜，很喜歡。”
“那我可說了啊，小熊就放床頭，你每天可以抱著睡覺。至於小羊，掛書包上。不過別人問起來，別說我織的。”我偏頭，要讓別人知道我堂堂大男子漢編這種東西還是有點丟臉。
“嗯。”他說著，將小熊擺在床頭，又將小羊掛在書包拉鏈上。
看到蕭澤真的喜歡，一切都值得了。
“好啦，那我走了。回去寫作業嘍。”不適宜再待下去，我向來不擅長溫情，現在又無法坦然面對蕭澤，還是少接觸為妙。
果斷地抽身離開。
“江楓。”蕭澤喊住我。他其實很少喊我的名字，彼此相熟往往相視一眼就對話，不需要前綴和稱呼。
我回頭，以為他還有什麽事。但他只是走過來，一字未言，雙手環住我的背，將我抱住了。
我腦中的一根弦崩得徹底。
很輕淺的一個擁抱，我們正面相對，但身體並未接觸。但獨屬於蕭澤的氣息在那一刻湧入我的鼻腔，讓我只想沈溺。
我控制不住想緊緊抱住他，大不了回頭找個“哎呀，知道你感動的不行，爺抱抱你。”的渾話搪塞過去，想必蕭澤不會起疑。
但蕭澤很快放開了我，很鄭重地說，“謝謝。”
“還以為你怎麽了呢。不用謝，相反你現在應該苦惱，我這麽有誠意，我過生日你得送什麽樣的禮物才行。要是不滿意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迅速收斂情緒，沒心沒肺地笑著，“好了，壽星快點睡吧，晚安。”
我裝不下去，腳步慌亂地離開蕭澤的房間，回到我自己的小窩。
我鎖了門，沒了氣力，癱坐在地板上。
無藥可救，我對蕭澤的喜歡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張揚講的辦法都沒用，我無法通過任何方式減少對蕭澤的喜歡。
就像無法強求被陽光溫暖焐熱的一顆心再死去一樣。
第四十五章
我哥看到我寫的這些內容，他讓我別再講述這些讓我回憶起來痛苦的記憶。言外之意是我大可以直接跳到我們在一起的生活。
可是那樣就不完整了。我不能只歌頌快樂而不銘刻痛苦。無論心境如何，我走過的路，就有存在的價值。
蕭澤生日過後，我清晰地認識到，放棄喜歡蕭澤做不到，遠離疏遠蕭澤只會引起更強烈的戒斷反應。那不如就這樣喜歡下去吧，只要我在清醒沈淪的同時強迫自己克制就好。
我不是上帝，我沒有第三視角，我只是一個被困於迷局的當事人。
我只想著自己喜歡蕭澤是多麽惡心的事，我只想到蕭澤如果中斷我對他的感情會怎樣厭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蕭澤是喜歡我的。
我那時是一個人如同瞎子般摸著石頭過河，力量太弱小。我撐不住這份感情帶來的罪惡感。可如果兩個人呢，如果蕭澤也喜歡我，那一切都不一樣。是不是同性戀不重要，兄弟的身份也可以拋卻，我會勇敢和他在一起，擁有對抗世界的勇氣，沖破所有世俗情理的桎梏。
我之前就提過，蕭澤的感情不露聲色太過隱晦，它包裹在日常的每一件小事裏，讓神經大條的我難以發現。以至於我真的無法知曉他對我到底抱有何種感情。
但其實身邊的很多人都有給過我提示。
不知道哪一次我和蕭澤在家裏沙發上胡鬧打架，我對他的臉和頭發一頓亂摸□□，蕭澤也沒生氣。後來，楚阿姨對我說過，“小澤以前性子冷的很，真沒想到你們倆能這麽合得來。我感覺他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劉嘉也在微信聊天的過程中和我說過，“蕭澤以前和我們提起你的時候，看他兇神惡煞面色不善的，我們都以為他到了新家肯定和你相處不好，畢竟他那樣子沒人能受得了。而且據他描述，我們都以為你是個趾高氣昂的大少爺。但沒想到你性格這麽好，他應該想不喜歡都難哈哈。他既然願意介紹我們和你認識，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遇到事喊哥們一聲。”
張揚也講過的，不止一次。“大少爺，你能不能別矯情了，你哥對你多好啊。”“天啊，我也想要一個在我受傷時背我上學的哥哥。”“賜我一個每天幫我打水的同桌吧。”
可這一切，真的能作為蕭澤喜歡我的憑證嗎？
同性戀在我們這一代不是不被接受的群體，但它仍然不是主流不被認可。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蕭澤是個喜歡同性的男生。
他從未說過，我怎麽敢想。
直到某一天，稀疏平常的一天，又註定是極不平常的一天。他成為擊破我和蕭澤關系防線的最後一擊。
食堂吃過晚飯，夕陽很漂亮，三月下旬的晚風還是涼的，我和蕭澤去學校的湖繞了一圈。
回班級晚了一些，遠遠就發現我們班級走道堵滿了人。
什麽情況？我們逐漸走近，陌生的其他班級同學們的目光很奇怪。
座位在最後一排，我和蕭澤通常都是穿過一整個走道從後門進班級。今天也不例外。
走到班級前門了，人群中似有人吹著口哨喊著“主角回來了。”
張揚磕磕絆絆擠過圍成一圈的人群，跑過來。他面色很奇怪，“你們可算回來了。有個男生在後門門口等蕭澤好長時間了。”
我第一反應是，有人撩架。等蕭澤，蕭澤這與世無爭的性子能惹什麽人。我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往前走。
蕭澤不明所以，跟在我身後。
班級同學看到我和蕭澤都很自覺地讓了路。
可當我真正看到來者時，傻眼了。我以為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面相很兇要打架的那種。沒想到是個個子與我差不多高，濃眉大眼皮膚白嫩的，總之一個看起來很幹凈的男生。
最主要地是，他手裏捧著一束花。
這是什麽意思？
我發楞著，蕭澤已經站到我面前，將我的視線遮的嚴嚴實實。
接下來，事態與我想象中天差地別。
“蕭澤，你回來了。”很甜膩，很矯情的聲音。
他們認識？我挪了腳步，站在我能看清兩人動作和蕭澤神情的地方。
“你……認識我嗎？”蕭澤很疑惑地問。
“運動會鮮花方陣，我在裏面。”來者搖了搖頭，絲毫不顧在場其他人，他笑得天真爛漫“你不認識我沒關系，我叫夏子陽，高一A班的。今天來只是想和你認識一下，順便告訴你，我喜歡你。”
眾人炸了，在學校大多數人的喜歡都是含蓄慢熱的。男生給女生送花表白的情況有不少，但男生給男生送花表白的恐怕史無前例要載入史冊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張揚拼命搖我的肩膀，“你TM怎麽沒反應，不會嚇傻了。TM的，這是咋回事。”
蕭澤眼中明顯有了波瀾。他好像也不在意周圍站滿了人，輕呼了口氣，緩緩開口問，似有怒氣“你調查過我？”
蕭澤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對不起，為了充分了解你，稍稍花了一點手段。”夏子陽很坦誠地承認了，“但沒辦法的，就是知道你喜歡男生，我才敢鼓起勇氣追你。請你原諒”
這句話再次讓圍觀者沸騰了。
蕭澤還未開口，我怒了，這種造謠空口無憑。“你誰啊？說什麽呢？誰告訴你我哥喜歡男生的，我是他弟，我最清楚他喜歡女生。你腦子有什麽大病吧。”
張揚附和我，也維護起蕭澤，“就是就是，高一的小朋友趕緊滾回你們那棟教學樓吧，跑來高二幹嘛。”
我們班的不少同學也開口替蕭澤說話，矛頭直指夏子陽。
可我自己呢？我開口了，一句話講完，自己卻沒了底氣。因為蕭澤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性向。可我堅信夏子陽的話是詆毀汙蔑，所以我不顧理智地維護蕭澤。
蕭澤頭埋的有些低，後緩緩轉頭看向我，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有歉意有無奈有讓人窒息的沈重。
蕭澤搖搖頭，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讓我不要說了。
一切都完蛋了。
天旋地轉，視線模糊。嘈雜的人聲成為催我命的鬼符，蕭澤接下來的話成為索我命的地獄惡鬼。
第四十六章
“我喜歡男生不假。但你既然說了解我，就應該知道我不吃這套。”蕭澤語氣很平靜。好像當眾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是一件同喝水一樣簡單的事。
我看見同學們各色的嘴臉，嘲諷的，不解的，樂呵呵看戲的。他們笑的面目可憎，讓我覺得自己在一瞬間陷入失聰狀態。
我在那一刻竟覺得蕭澤可恨。他的一句話將我的信賴我的無條件維護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以如果你不想讓我厭惡的話，換個安靜的地方談談。”蕭澤繼續開口。
他不顧四周，不顧我，穿過熙攘人群，走了。
夏子陽小嘴抿著很順從的模樣，手裏抱著花，快步跟上。
人群來的快散的也快。他們議論紛紛地各回各班，一切都如往常，仿佛那場鬧劇從不存在。
可我手腳麻木，邁不開步伐，一點都動不了。
張揚站在我身邊，一語不發，好像被我這模樣嚇到了一般。
“江楓，你還好吧。”張揚輕聲問，“要上自習了，晚上還挺冷，回班級去吧。”
我是誰，我是江楓啊。我怕什麽，我在乎什麽。別再鬧笑話了，回去吧。
我調整狀態，笑嘻嘻地和張揚說：“沒事，回去吧。”
“唉，看你反應肯定是不知道蕭澤喜歡男生的。你別生氣，性向這種東西他不想說也很正常的。”張揚今日竟然如此明事理。
“今天作業這麽多，別廢話了，趕緊寫你作業去。”我轉移話題，拍了拍張揚的肩。隨即顧自回到座位，隨便拿起一本作業開始寫。
裝作無事發生，裝作一切都很好。
我好像突然變得強大，短短幾個月來接收到的信息我全都安然接受了。什麽我喜歡蕭澤，什麽我是同性戀，什麽蕭澤是同性戀，什麽蕭澤不和我說實話，都狗屁不是，都不重要。
蕭澤沒和夏子陽聊很久，晚自習前幾分鐘就回來了。他手裏沒有花，意料之中。
我不知道我自己該在他面前呈現怎樣的狀態？所以我只是沈默，一點也不去看他。
我和他陷入詭異的沈默，這種沈默直到晚自習結束才被打破。
我不想等他，書包課本收得很快。我將椅子重重地塞進座位，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蕭澤很快跟上，他喊我的名字。聲音不大，我聽見了，可我不想理睬，只把腳步放得更快。沒想到，他直接跑過來，很強硬地拽住我的手腕。
“放手！”我狠狠地掙脫，他力氣太大了，竟掙不開分毫。
“江楓，我們聊一聊。好嗎？”
最終還是妥協了，我找到家裏的車，告訴司機王叔叔直接回家吧，我們想聊聊天自己走回家。他未起疑，囑咐我們把外套拉鏈拉好不要感，路上要小心。
回家的路並不遠，步行半小時。我和王叔叔告別後，顧自走在前面，蕭澤在我身後一語不發。
只有同學們的歡笑聲，聲音尖銳到刺耳。
過了幾個馬路又拐幾個彎，沒什麽同行的同學，也沒有來往的行人。一切靜到可怕。
“對不起。”這三個字很突兀，很暗啞的聲音，像沒什麽生氣的枯木。
“你沒什麽對不起的。”我搖搖頭，語氣平緩，有點自嘲。
我不敢與蕭澤對視，因為他的眼睛裏能藏匿著太多情緒。我與他對視，必輸無疑。
“不管你怎樣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釋清楚。”蕭澤繼續道，“我的確是同性戀，天生的，沒想過改。在之前的學校，沒有隱瞞，公開說過。之所以一直沒和你說，是覺得沒有必要。”
我不明白為什麽蕭澤永遠可以牽動我的情緒起伏，他一句話輕易毀掉我強裝的冷靜。
“什麽叫你覺得沒有必要。那你覺得什麽是有必要？”我朝他怒吼，積攢到現在的情緒一齊爆發。
蕭澤竟語塞了。他不說話，只靜靜用一雙黝黑的眼睛註視著我。
“說不出話了嗎？因為在你心裏沒有什麽是必要的。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態度冷淡傲慢。後來熟了，也總是打趣我，現在看來是嘲諷我傻吧。我和你交心，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你說你呢？在你那兒，我只是一個繼父帶著的便宜弟弟，從來不是最好的朋友對吧。否則為什麽這種事都不說。”我毫無理智而言，說出口的話像刀子，插向蕭澤的同時也將我自己的心口戳到鮮血淋漓。
明明是我喜歡的人啊，我怎麽能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蕭澤沒有打斷我，但我分明發覺我每多說一個字，他的眼神便黯淡一分。
“江楓，不要說氣話。我喜歡男生沒有那麽重要的。”蕭澤企圖讓我不再意氣用事，他伸出手想碰我，卻又縮回了手。
“這個不重要，那個不必要。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乎什麽！”我眼眶紅了，淚水不受我自己控制地流。
蕭澤揉了把自己的頭發，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和失望的眼神看我，“江楓，我也是人。我也會害怕。怕你不想要一個是同性戀的哥哥或朋友。”
三月的冷風怎麽比冬天的還要刺骨。我產生幻覺了嗎？那個永遠強大的蕭澤如今竟站在我面前和我說他害怕。
蕭澤顯露的軟弱只在一瞬間。他很快平覆情緒，冷靜地和我對話，聲音沒有了一點溫度“我始終會是你的哥哥，其他無論你怎麽想，我無所謂。既然你真的很抵觸同性戀這個群體，往後我會和你保持距離。”
他說完，很決絕地走了。我在那一刻，本能反應想抓他的手。
可我什麽都抓不住，只抓到一片虛無。
我回頭，蕭澤腳步一直在加快。最後，竟直接跑起來。毫無形象的跑法，放作從前，我是會笑話他狼狽。
他大抵是再也不想見到我，所以才會耗盡全部力氣拉遠和我之間的距離。
我連步子都沒有邁。我清楚，蕭澤不想等我，我是追不上的。
路燈下，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不見。上一次，他明明是停下的。他站在燈光下朝我招手，等我一起回家。
怎麽也才這麽點時間就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
第四十七章
我一個人往回走，恍恍惚惚。
這一天發生了什麽，剛才發生了什麽？怎麽我身邊沒有蕭澤了。
我一想到剛才蕭澤看我的眼神就心臟密密麻麻的疼。
可我也很委屈，我明明生氣的只是蕭澤沒有告訴我他的性向，好像我根本不是他重要的人。可為什麽到頭來變成在蕭澤眼中我討厭他是個同性戀。
我明明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可我又沒有錯，我憑什麽要去和蕭澤解釋。
可蕭澤說以後會和我保持距離。他不會想理我，也好也好。張揚不是說不喜歡一個人的最蠢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喜歡一個人被狠狠拒絕嗎。我現在這樣沒什麽區別。我讓蕭澤傷心了，我讓蕭澤以為我討厭他。這樣他就會和以前一樣冷淡不通人情。他不對我笑，他不屑和我說話，這樣我就會心灰意冷，我就不會喜歡他了。
是啊，都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和這份割舍起來如同血肉分離般痛苦的感情說再見。
畢竟，這種罔顧人倫的喜歡只會叫人粉身碎骨。
那就珍惜，那就順從。我明明該高興的，我馬上就可以擺脫感情的枷鎖做回無拘無束再不用說謊的自己。可我為什麽還是這麽痛苦。
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將臉深深地埋進兩腿之間。我找不到家了，誰來幫幫我。
最後，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廳，看來是在等我。他面色不善，我不知道是不是蕭澤和他說了什麽。
“怎麽回來這麽遲。小澤說你們本來打算散步回來，路上你遇到初中同學要聊天。他就先回來了。”我爸走過來，疑惑地打量我，“怎麽感覺你有點蔫。”
看來是蕭澤和我爸編了個理由。是啊，我們倆的事情不要影響這個好不容易建立的家。
“和初中同學找了個便利店一直聊，又學習一天了，能不累嗎。”我朝我爸擺出誇張的苦臉。
“開學考成績掉點很正常，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兒子。”我爸拍我的肩。
“我沒壓力。”我真的沒有力氣再應付我爸，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我不過是個學習不行就回來繼承家業的富二代罷了。好了爸，我上樓了。你早點休息。”
樓上，蕭澤的房門關著。我去衛生間洗澡，地板還是濕的，想必他也回來不久。
我們共處一室，卻從未如此陌生。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向來一秒入睡的我竟睜眼到天明。我就是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只有蕭澤那張臉。各種神色的，或對我笑，或溫柔地註視我，或滿是對我的失望。還有他對我說的那句“我也會害怕”。
蕭澤也會害怕的。他說他害怕我討厭他是個同性戀。如果可以，我多想告訴他。不會的，因為我和你一樣。我喜歡你，蕭澤。
在我心裏，早已放棄抵抗，承認這個事實。
可我不明白，我和蕭澤怎麽會走到這種地步。
第二天，只草草睡了兩三個小時。頂著倦意起床下樓，即便昨晚還經歷那樣的事，今天也還是要見面。
不到七點，我爸和楚阿姨還沒有起床。餐廳只有蕭澤一人，王阿姨在廚房收拾東西。
我拉開餐椅在他對面坐下，他低頭很安靜地在喝粥，沒看我。
蕭澤只說保持距離，不是絕交也不是老死不相往來。所以最基本的交流還是可以的吧。
惴惴不安，可我還是打破了這清晨的沈寂。“早啊，哥。”一開口才發現晚睡早起的嗓子幹澀沙啞，扯著講話還有點疼。
蕭澤沒開口，我一下子就慌了。他要是真的不再理我，那和逼我死應該沒有多大區別。
一秒，兩秒，三秒……第一次覺得時間如此漫長。
蕭澤放下勺子，站了起來。他碗裏的粥分明沒有吃完，這是連和我同桌吃飯都不願意嗎。
蕭澤進了廚房。片刻後，他端著玻璃杯走出來，在我不解之際，將那杯水放在餐桌一側，我能直接拿到的地方。
“早起喝點溫水。”他沒什麽感情地撂下這句話，又回到他的位置，繼續喝那碗粥。
這一點回應已經足夠我歡喜了。
可我們之間也就這一點回應了。
在那之後，我和蕭澤陷入一種半真半假的默契的演戲狀態。
在學校，仍然是同桌，仍然是飯搭子。但課間的玩笑打鬧少了，面對我的笑容少了，靠在他肩膀上睡覺的機會不再有了。蕭澤仍然扮演著一位哥哥的角色，體貼溫柔。可如他自己所作的承諾，他與我保持距離。他沒有任何主動觸碰我的舉動，哪怕上課急於記筆記不小心皮膚有所擦碰，他也會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往回挪。
我很想告訴他不用這樣的，我真的從來沒有覺得喜歡男人是件惡心的事，即便在命運齒輪轉動之時，在我們初次相遇之際就告訴我，我也不會有這種想法。
我不是小人，理解並尊重是我的處世態度。母親在世教會我的，這一點當排首位。
這一點大概也是我知道自己對男性產生生理反應也能快速接受面對的原因吧。是啊，我能接受別人，為什麽不能坦然面對自己呢。
有些扯遠，在家裏，我和蕭澤心照不宣地做好兄恭弟及的工作。我爸和楚阿姨要帶我們逛街吃飯，我們就乖乖捧場。餐桌上，也有對話也有互損，總之不會冷場。
我們如同這家中的演員，私下矛盾重重臺上也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至於這演員幾場戲是本色出演，多少句臺詞是真心話，只有自己知道。
更多時候，上了樓，各自關門。演員下了臺，便收拾收拾東西各回各家。我們也一樣。
我以為這樣已經很好了，最起碼在蕭澤主動疏遠我後，他不再有任何可能發現我喜歡他。沒有靠近，我也無需談藏匿喜歡。
可我快樂嗎？我比之前能夠靠在他肩膀上聞到著滿屬於他的氣味然後一遍遍警告自己克制更快樂嗎？
沒有啊，一點也不快樂，只有跌跌撞撞滿嘴的苦澀和鐵銹味。
那是我人生最磕磕絆絆的時期。我好像總在做錯事，每一步都走不對，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直至走上絕境自尋死路。
可大家都說，山重水覆疑無路。那我的柳暗花明何時到啊？
第四十八章
日子過的好慢，每一天因為沒有期待而變得漫長無比。
我不知道這種生活的盡頭在哪兒。高三，畢業，高考，大學。那就是我的未來了嗎。可如果那個未來沒有蕭澤，再光鮮又怎樣。
我常常恍惚，覺得自己在發瘋。我問自己，為什麽不告訴蕭澤我喜歡他呢。身份有那麽重要嗎？我們又不是真正有血緣關系。比起做兄弟，我更想和他□□人。連一個夏子陽這樣的路人都有勇敢表白追愛的勇氣，我又再畏縮什麽。
蕭澤被迫出櫃後，夏子陽雖然沒再做出跑到班級門口堵蕭澤這種事，但走在校園的路上還是能看到他。
蕭澤對他的態度平平，很明確地拒絕過他。但他越挫越勇，好像被拒絕是常態。
我不知道蕭澤是同性戀這件事在學校到底傳播範圍有多廣。但大抵是全校皆知了吧。畢竟年級第一竟不喜歡女生實在是駭人聽聞，足夠成為所有人八卦的話題了。還有其他表現，例如蕭澤收到的情書數量驟減。
四月的風很暖，吹著吹著迎來五月。
五月，我的生日。蕭澤會送我禮物嗎？會嗎？會吧。畢竟即便他不想送，礙於我是他的弟弟，也要做好表面工作。
蕭澤的書包上還掛著我生日時送他的小羊掛件。他剛剛掛上那會兒，張揚就旁敲側擊很八卦地問我，“你哥是不是談戀愛啦？”
“嗯？你胡說八道啥呢？”我不明所以。
“他書包上掛那麽大一個掛件你沒看見啊。這一看就是女孩子送的定情信物，要不然哪個大男人平常會在書包上掛東西。你哥啊，八成是談戀愛了。”張揚一副很懂的樣子。
我要是告訴他那是我送的，他估計會當場驚掉下巴。定情信物也好，我單方面的定情也可以的。
那時候每每看到那個掛件，會隱隱驕傲。而現在，只徒增悲傷罷了。
我生日那天是周日，周六下午才考完周考放的假。我爸和楚阿姨早早就把禮物給我了，一個超級大的盒子，亂七八糟什麽都有。想來我爸不差錢，覺得我喜歡的東西趁著生日一股腦全買給我了。
張揚還有一些朋友已經定了地方，約我周日去吃飯，給我過生日。
但我最期待的，即便我反覆勸自己不要抱有希望，還是蕭澤的禮物。
是我的生日，我可不可以大膽一點向他討個擁抱。
時鐘的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在時針指向十二時，新的一天到來。
手機不停地響，全都是微信的消息。我朋友很多，大多玩的都不錯，每年的生日收到的祝福都很多。
打開微信，一一感謝。畢竟能卡點祝福的，都是有心人。張揚微信炮轟我，給我發了無數個生日快樂的表情包。又從網上粘貼覆制了各種生日文案，一股腦發給我。
沒有蕭澤的消息，我將他置頂的，這樣蕭澤每一次回覆我的消息我都不可能看不到。有點失落，但又覺得現在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還有好多作業啊，沒有一個周末是可以放松的。我放下手機，強迫自己靜下心繼續寫作業。至於蕭澤會不會給我送生日祝福，都不重要了。
寫了一會兒，倦意湧上。我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下再繼續寫作業。四月的期中考試雖然重回年級前十，但遠不到去年期末考試的第二名排位。還要努力，我和蕭澤吹噓過的，總有一天要超過他。
迷蒙中我好像睡過去了。我夢到蕭澤帶我去寺廟說要為我求平安符，我夢到我母親，她祝我生日快樂。
睡得淺，多是細碎連不成段的夢境。我被一陣聲音不大的敲門聲喚醒。
正當我意欲睜眼之際，門鎖開了的聲音。於是，我本能反應地將眼睛閉的更嚴。
是誰？答案不言自明。
蕭澤的腳步聲很淺。我感覺到他靠近我，將什麽東西放到了桌上。之後，桌面的臺燈散下的光被什麽東西遮蓋住。
我閉著眼睛，黑暗將我籠罩，屬於蕭澤那種清淡的氣息環繞著我。
好久沒有這麽近了。我好像一個癮君子，瘋狂貪戀蕭澤身上的氣味。
“生日快樂。”蕭澤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他說的很慢，頓了片刻，又重覆了一遍，“生日快樂。”
我在裝睡，所以拼命克制自己不要露餡。要是蕭澤對著我的眼睛也能這樣溫柔地和我說生日快樂，我大概會當場哭出聲。
說完生日快樂，籠罩我的身影遠離，刺目的燈光再次打在我臉上。腳步聲響起，蕭澤要走了。
那腳步聲突然停住了，像是掙紮，我感受到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我我正緊張他是不是發現我沒有睡著。
。蕭澤忽又折返，高大的人影壓在面前，一只手觸著我的前額將我遮眼的碎發向兩側撥攏。冰冷的手碰到我的臉，很舒服。
所以蕭澤沒有真的生氣對不對。他只是誤認為我討厭他才時時刻刻與我保持距離的。否則為什麽這時候，在我睡著之際，他會有這樣的舉動。
與此同時，一些被壓抑到極致的感情亟待破土而出。一團雲霧將我籠罩，我好像隱約讀懂這麽久以來蕭澤對我的感情，但又有哪裏不對。
直到，我感受到蕭澤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從未有過得近。
他很溫吞地吐著氣息，說，“對不起。”
我震懾住，額頭上傳來柔軟冰冷又有些濡濕的觸感。我腦子的弦攸然斷了。因為我清楚那是什麽感覺，是蕭澤的唇。很久前，我用自己的手捂著他的嘴，手心的觸感和此時一模一樣。
所以，是什麽感情讓蕭澤會在半夜對睡著的我作出這樣的逾矩之為。
一切好像都明了。我心潮奔湧，腦子中瘋狂閃爍著那個我從來不敢想的念頭：蕭澤喜歡我。
額上的觸感一秒就消散，那支撥開我碎發的手也松開了。
深刻的恐懼從內心直上咽喉。我來不及思考，直覺告訴我，如果這一次我再抓不住蕭澤，那我今後將再沒有抓住他的可能。
所以，遵循內心的本能超越一切理智。、
我迅速伸出手，像要抓住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那樣平盡全力，牢牢握住了蕭澤的手。
蕭澤，我抓住你了。別再跑了，好不好。
第四十九章
我睜開眼坐起身，眼神第一次這樣直接地和蕭澤對視。我的手握的很緊，但蕭澤其實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
“松手吧，對不起。”蕭澤避開我的目光，又向我道歉。
我只搖頭，很強硬無禮地說，“不松。”
“什麽時候醒的，還是從來都沒睡著？”蕭澤問，眼神像在質問我為什麽耍他。
“從你進來就醒了。”我不敢再騙他，如實說。
蕭澤聞此，呼出一口氣，思考良久對我說，“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轉學搬走。”他好像直不起腰，被擊垮一般。
他偏過頭，花了很大力氣掙脫。我不管不顧地站起來，松了手，卻以一種他更加逃離不掉的方式將他束縛。我從背後緊緊將他抱住。
“不要走。蕭澤，你誤會了。我那時候和你吵架只是生氣你不告訴我你喜歡男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都是氣話。你怎麽可能討厭你。我喜歡你，喜歡你啊！”聲音震顫著，我無措地吼著，全身發抖。我太害怕了，太害怕蕭澤搬走不要我。
“蕭澤，如果你喜歡男生，那你能不能喜歡我。”再直接不過的表白，我已經全然不顧形象。蕭澤不可能聽不懂，我也不再給自己留任何逃避的後路。
“你……喜歡我？”蕭澤很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難道不明顯嗎？”我反問，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抖“我以為你早發現了，我真的很害怕你發現。”
“先松手好嗎？”蕭澤的聲音軟化很多，明顯在哄我。
知道他不會走了，我乖乖松手，胡亂抹了自己眼角的眼淚。蕭澤轉過身面向我，輕柔地替我擦掉臉上的淚。
“你不是喜歡女生嗎？”蕭澤面色為難，我很少見他露出這麽疑惑的表情。
“那我怎麽知道，我應該問你啊，男狐貍精。你給我下了什麽迷魂藥讓我連性向都變了。”我的委屈全爆發了。明明就是蕭澤，沒遇到他之前，我分明是喜歡女生的。
“這個我……”蕭澤勾勾鼻子，有些局促地笑了，一時語塞。
“所以你把自己賠給我好不好？”我很真誠地發問。但還是害羞，這句話已經耗盡我的勇氣。我只埋著頭，一只手虛握著蕭澤上衣下擺的那塊布料。
“江楓，這不是容易的事情。你也看到同性戀並不被多數人接受，而且我們還有……”蕭澤很認真地和我講起這世俗的偏見和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
“這些我都知道。”我很急切地打斷他，“道理我都懂。你也懂的，所以你剛才又為什麽親我呢？”我咄咄逼人，不再給蕭澤退讓的餘地，也讓他看到我的決心。我江楓從來不是一個畏縮的人。
我擡頭，目光堅決直切地望向蕭澤。我不讓他有絲毫的躲閃，我要他給一個答案。
蕭澤沒有躲，他看著我，眼神變了又變。片刻，他有了答案。他一邊笑著，很釋然的笑容。一邊伸出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情難自禁。”他說著，一個吻落在我的唇上。
一切都有了答案。
十七八歲少年的一切都是熱烈的。我們義無反顧地靠近彼此擁抱親吻，愛意瘋長，永不雕落。
至於未來，我們做主。至於結局，我們說的算。
我緊緊擁抱著蕭澤，好像抱住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虔誠地感謝上天將蕭澤帶到我的身邊。他終結了我生命的苦澀和孤單，將我帶往繁榮熱鬧的人間。
他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我愛他，從我的眼睛到我的靈魂。
伊甸園的禁果可以摘下，如果你們相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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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開學那段時間我的狀態很差，假期作業寫完了，開學考成績明顯下滑，歷史第一次跌出年級前十。我爸無所謂，秦曉紅把我拉去辦公室談話，蕭澤看過我每一張試卷幫我分析問題。
我強打精神，可心思雜亂，心力交瘁。
2月28是蕭澤的生日，選禮物是個大難題。我認命地想，不如就簡簡單單隨便送個禮物吧。但很快又否認了這個想法。要給蕭澤最好的禮物，即便思索有關他的一切都是對我自己的淩遲。
我問了楚阿姨，她說得很籠統，“小楓，你送什麽他都會喜歡的。”
我問我爸，他笑著拍我的肩，“好小子，現在和你哥關系是真的好啊，為父欣慰。要不要給你點錢讚助你買禮物？”
我讓張揚給我意見，他說了一大堆都不合我意，“籃球鞋？有簽名的籃球？Switch？游戲皮膚？我也不知道蕭澤喜歡什麽啊，你瞪我幹嘛。”
最後，我找到劉嘉，蕭澤的老朋友了，肯定很了解他。自從加了微信後，我們一直有保持聯系。上學期期末，我還給他發過我們學校自己命題的試卷。
【emmm……蕭澤這小子是真的無欲無求，他好像沒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劉嘉給出了答案。
【無欲無求【苦笑表情包】】
【只要你用心，他肯定會喜歡的。不不不，只要你送他禮物，他一定會喜歡的。】
【嗯嗯表情包】
還是沒有得到具體的答案，我抓撓頭發，只能靠自己了。
既然要用心，肯定要自己動手。蕭澤什麽都不缺，他性子那麽淡，得給他弄一些增加人情味的東西。
最後決定給蕭澤織玩偶小熊和生肖掛件。我和我哥都屬羊，給他織一個可愛到爆炸的小羊掛件，他必須天天掛在書包上。
確定了要送的禮物，當即下單買了材料。快遞到的時候，離蕭澤的生日只有四天了。白天都是課又和蕭澤在一起，根本沒有機會織。所有的任務都被放到晚上。
那幾天每天我都熬到三點過後，沒辦法，我一個大直男手笨的不行，用針線織東西這種活的難度遠超我想象。即便有店家的視頻教學，我還是看不懂磕磕絆絆地織或直接織錯後拆線重來。
所以修修補補直到最後一天卡著淩晨十二點才完工。
塞棉花手感好到不行很適合rua的玩偶小熊和臉上紅暈朵朵融化人心的掛件小羊，放進買好的禮物盒，我深呼吸一口，走出了房門。
蕭澤的房間還亮著燈，才過十二點，他肯定沒睡。
我又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敲了敲門後將禮物盒放在身後藏好。
腳步聲靠近，門開了。蕭澤看見是我，沒有一點驚訝。這個時間來找他的，只會是我。
我又一次踏進這個房間，一切的陳設都沒有變，我卻覺得陌生。
“過十二點了，你知道嗎？”我問。
蕭澤坐回桌前，點開手機，“在寫物理題，沒註意。”
“過了十二點可是你的生日誒，這都不重視。”我嘆口氣，“你不會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吧。”
“這個還是知道的。”蕭澤點點頭，“包括你身後的禮物，我也看到了。”
“要不要這麽實誠！一點驚喜都沒有了。”我不再隱藏，將禮物拿出來，“你先猜猜是什麽？”
蕭澤很配合地思索了一番，“猜不到。”
“猜不到才對。”我將禮物雙手遞上，“哥，生日快樂！”希望你歲無憂常歡喜，能多笑一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我現在能拆開嗎？”蕭澤問我。
“當然要拆開。”我話音未落，蕭澤已經動手打開盒子。
情急之下，我伸手按住了他。“你先答應我，不管喜不喜歡，都表現的開心一點。”
“好。”蕭澤拖長尾音。我又產生錯覺，好像他真的在寵溺和偏愛我。
“好了，現在打開吧。”我移開手，心情忐忑不安。花了那麽長時間，雖然不是特別好看，但當然希望蕭澤能喜歡。
盒子被打開，蕭澤盯著盒子裏的小熊和小羊楞了很長時間。良久，他的手似乎有些顫，很溫柔地摸了玩偶兩下。
我摸不著蕭澤的反應是喜歡還不喜歡，只能沈默。
直到蕭澤擡眸看我，聲音很沈很澀，“謝謝，我很喜歡。”
“真的假的，你都還沒拿出來看看呢就說自己喜歡。”我聽著，嘴角已經不自覺上揚。我把盒子拿過來，將小羊和小熊遞到他手上，“快摸摸。”
“我不說假話。你這幾天熬夜織的嗎？”蕭澤戳著小熊藏不住的線頭還有不對稱的臉，問我。
“我天賦異稟，參照視頻學得很快。怎麽可能熬夜織，幾個小時就搞定了。就是有一點點醜。”我摸摸鼻子，吹噓道。至於我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沒必要讓他知道。
“不醜，很喜歡。”
“那我可說了啊，小熊就放床頭，你每天可以抱著睡覺。至於小羊，掛書包上。不過別人問起來，別說我織的。”我偏頭，要讓別人知道我堂堂大男子漢編這種東西還是有點丟臉。
“嗯。”他說著，將小熊擺在床頭，又將小羊掛在書包拉鏈上。
看到蕭澤真的喜歡，一切都值得了。
“好啦，那我走了。回去寫作業嘍。”不適宜再待下去，我向來不擅長溫情，現在又無法坦然面對蕭澤，還是少接觸為妙。
果斷地抽身離開。
“江楓。”蕭澤喊住我。他其實很少喊我的名字，彼此相熟往往相視一眼就對話，不需要前綴和稱呼。
我回頭，以為他還有什麽事。但他只是走過來，一字未言，雙手環住我的背，將我抱住了。
我腦中的一根弦崩得徹底。
很輕淺的一個擁抱，我們正面相對，但身體並未接觸。但獨屬於蕭澤的氣息在那一刻湧入我的鼻腔，讓我只想沈溺。
我控制不住想緊緊抱住他，大不了回頭找個“哎呀，知道你感動的不行，爺抱抱你。”的渾話搪塞過去，想必蕭澤不會起疑。
但蕭澤很快放開了我，很鄭重地說，“謝謝。”
“還以為你怎麽了呢。不用謝，相反你現在應該苦惱，我這麽有誠意，我過生日你得送什麽樣的禮物才行。要是不滿意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迅速收斂情緒，沒心沒肺地笑著，“好了，壽星快點睡吧，晚安。”
我裝不下去，腳步慌亂地離開蕭澤的房間，回到我自己的小窩。
我鎖了門，沒了氣力，癱坐在地板上。
無藥可救，我對蕭澤的喜歡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張揚講的辦法都沒用，我無法通過任何方式減少對蕭澤的喜歡。
就像無法強求被陽光溫暖焐熱的一顆心再死去一樣。
第四十五章
我哥看到我寫的這些內容，他讓我別再講述這些讓我回憶起來痛苦的記憶。言外之意是我大可以直接跳到我們在一起的生活。
可是那樣就不完整了。我不能只歌頌快樂而不銘刻痛苦。無論心境如何，我走過的路，就有存在的價值。
蕭澤生日過後，我清晰地認識到，放棄喜歡蕭澤做不到，遠離疏遠蕭澤只會引起更強烈的戒斷反應。那不如就這樣喜歡下去吧，只要我在清醒沈淪的同時強迫自己克制就好。
我不是上帝，我沒有第三視角，我只是一個被困於迷局的當事人。
我只想著自己喜歡蕭澤是多麽惡心的事，我只想到蕭澤如果中斷我對他的感情會怎樣厭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蕭澤是喜歡我的。
我那時是一個人如同瞎子般摸著石頭過河，力量太弱小。我撐不住這份感情帶來的罪惡感。可如果兩個人呢，如果蕭澤也喜歡我，那一切都不一樣。是不是同性戀不重要，兄弟的身份也可以拋卻，我會勇敢和他在一起，擁有對抗世界的勇氣，沖破所有世俗情理的桎梏。
我之前就提過，蕭澤的感情不露聲色太過隱晦，它包裹在日常的每一件小事裏，讓神經大條的我難以發現。以至於我真的無法知曉他對我到底抱有何種感情。
但其實身邊的很多人都有給過我提示。
不知道哪一次我和蕭澤在家裏沙發上胡鬧打架，我對他的臉和頭發一頓亂摸□□，蕭澤也沒生氣。後來，楚阿姨對我說過，“小澤以前性子冷的很，真沒想到你們倆能這麽合得來。我感覺他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劉嘉也在微信聊天的過程中和我說過，“蕭澤以前和我們提起你的時候，看他兇神惡煞面色不善的，我們都以為他到了新家肯定和你相處不好，畢竟他那樣子沒人能受得了。而且據他描述，我們都以為你是個趾高氣昂的大少爺。但沒想到你性格這麽好，他應該想不喜歡都難哈哈。他既然願意介紹我們和你認識，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遇到事喊哥們一聲。”
張揚也講過的，不止一次。“大少爺，你能不能別矯情了，你哥對你多好啊。”“天啊，我也想要一個在我受傷時背我上學的哥哥。”“賜我一個每天幫我打水的同桌吧。”
可這一切，真的能作為蕭澤喜歡我的憑證嗎？
同性戀在我們這一代不是不被接受的群體，但它仍然不是主流不被認可。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蕭澤是個喜歡同性的男生。
他從未說過，我怎麽敢想。
直到某一天，稀疏平常的一天，又註定是極不平常的一天。他成為擊破我和蕭澤關系防線的最後一擊。
食堂吃過晚飯，夕陽很漂亮，三月下旬的晚風還是涼的，我和蕭澤去學校的湖繞了一圈。
回班級晚了一些，遠遠就發現我們班級走道堵滿了人。
什麽情況？我們逐漸走近，陌生的其他班級同學們的目光很奇怪。
座位在最後一排，我和蕭澤通常都是穿過一整個走道從後門進班級。今天也不例外。
走到班級前門了，人群中似有人吹著口哨喊著“主角回來了。”
張揚磕磕絆絆擠過圍成一圈的人群，跑過來。他面色很奇怪，“你們可算回來了。有個男生在後門門口等蕭澤好長時間了。”
我第一反應是，有人撩架。等蕭澤，蕭澤這與世無爭的性子能惹什麽人。我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往前走。
蕭澤不明所以，跟在我身後。
班級同學看到我和蕭澤都很自覺地讓了路。
可當我真正看到來者時，傻眼了。我以為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面相很兇要打架的那種。沒想到是個個子與我差不多高，濃眉大眼皮膚白嫩的，總之一個看起來很幹凈的男生。
最主要地是，他手裏捧著一束花。
這是什麽意思？
我發楞著，蕭澤已經站到我面前，將我的視線遮的嚴嚴實實。
接下來，事態與我想象中天差地別。
“蕭澤，你回來了。”很甜膩，很矯情的聲音。
他們認識？我挪了腳步，站在我能看清兩人動作和蕭澤神情的地方。
“你……認識我嗎？”蕭澤很疑惑地問。
“運動會鮮花方陣，我在裏面。”來者搖了搖頭，絲毫不顧在場其他人，他笑得天真爛漫“你不認識我沒關系，我叫夏子陽，高一A班的。今天來只是想和你認識一下，順便告訴你，我喜歡你。”
眾人炸了，在學校大多數人的喜歡都是含蓄慢熱的。男生給女生送花表白的情況有不少，但男生給男生送花表白的恐怕史無前例要載入史冊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張揚拼命搖我的肩膀，“你TM怎麽沒反應，不會嚇傻了。TM的，這是咋回事。”
蕭澤眼中明顯有了波瀾。他好像也不在意周圍站滿了人，輕呼了口氣，緩緩開口問，似有怒氣“你調查過我？”
蕭澤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對不起，為了充分了解你，稍稍花了一點手段。”夏子陽很坦誠地承認了，“但沒辦法的，就是知道你喜歡男生，我才敢鼓起勇氣追你。請你原諒”
這句話再次讓圍觀者沸騰了。
蕭澤還未開口，我怒了，這種造謠空口無憑。“你誰啊？說什麽呢？誰告訴你我哥喜歡男生的，我是他弟，我最清楚他喜歡女生。你腦子有什麽大病吧。”
張揚附和我，也維護起蕭澤，“就是就是，高一的小朋友趕緊滾回你們那棟教學樓吧，跑來高二幹嘛。”
我們班的不少同學也開口替蕭澤說話，矛頭直指夏子陽。
可我自己呢？我開口了，一句話講完，自己卻沒了底氣。因為蕭澤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性向。可我堅信夏子陽的話是詆毀汙蔑，所以我不顧理智地維護蕭澤。
蕭澤頭埋的有些低，後緩緩轉頭看向我，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有歉意有無奈有讓人窒息的沈重。
蕭澤搖搖頭，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讓我不要說了。
一切都完蛋了。
天旋地轉，視線模糊。嘈雜的人聲成為催我命的鬼符，蕭澤接下來的話成為索我命的地獄惡鬼。
第四十六章
“我喜歡男生不假。但你既然說了解我，就應該知道我不吃這套。”蕭澤語氣很平靜。好像當眾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是一件同喝水一樣簡單的事。
我看見同學們各色的嘴臉，嘲諷的，不解的，樂呵呵看戲的。他們笑的面目可憎，讓我覺得自己在一瞬間陷入失聰狀態。
我在那一刻竟覺得蕭澤可恨。他的一句話將我的信賴我的無條件維護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以如果你不想讓我厭惡的話，換個安靜的地方談談。”蕭澤繼續開口。
他不顧四周，不顧我，穿過熙攘人群，走了。
夏子陽小嘴抿著很順從的模樣，手裏抱著花，快步跟上。
人群來的快散的也快。他們議論紛紛地各回各班，一切都如往常，仿佛那場鬧劇從不存在。
可我手腳麻木，邁不開步伐，一點都動不了。
張揚站在我身邊，一語不發，好像被我這模樣嚇到了一般。
“江楓，你還好吧。”張揚輕聲問，“要上自習了，晚上還挺冷，回班級去吧。”
我是誰，我是江楓啊。我怕什麽，我在乎什麽。別再鬧笑話了，回去吧。
我調整狀態，笑嘻嘻地和張揚說：“沒事，回去吧。”
“唉，看你反應肯定是不知道蕭澤喜歡男生的。你別生氣，性向這種東西他不想說也很正常的。”張揚今日竟然如此明事理。
“今天作業這麽多，別廢話了，趕緊寫你作業去。”我轉移話題，拍了拍張揚的肩。隨即顧自回到座位，隨便拿起一本作業開始寫。
裝作無事發生，裝作一切都很好。
我好像突然變得強大，短短幾個月來接收到的信息我全都安然接受了。什麽我喜歡蕭澤，什麽我是同性戀，什麽蕭澤是同性戀，什麽蕭澤不和我說實話，都狗屁不是，都不重要。
蕭澤沒和夏子陽聊很久，晚自習前幾分鐘就回來了。他手裏沒有花，意料之中。
我不知道我自己該在他面前呈現怎樣的狀態？所以我只是沈默，一點也不去看他。
我和他陷入詭異的沈默，這種沈默直到晚自習結束才被打破。
我不想等他，書包課本收得很快。我將椅子重重地塞進座位，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蕭澤很快跟上，他喊我的名字。聲音不大，我聽見了，可我不想理睬，只把腳步放得更快。沒想到，他直接跑過來，很強硬地拽住我的手腕。
“放手！”我狠狠地掙脫，他力氣太大了，竟掙不開分毫。
“江楓，我們聊一聊。好嗎？”
最終還是妥協了，我找到家裏的車，告訴司機王叔叔直接回家吧，我們想聊聊天自己走回家。他未起疑，囑咐我們把外套拉鏈拉好不要感，路上要小心。
回家的路並不遠，步行半小時。我和王叔叔告別後，顧自走在前面，蕭澤在我身後一語不發。
只有同學們的歡笑聲，聲音尖銳到刺耳。
過了幾個馬路又拐幾個彎，沒什麽同行的同學，也沒有來往的行人。一切靜到可怕。
“對不起。”這三個字很突兀，很暗啞的聲音，像沒什麽生氣的枯木。
“你沒什麽對不起的。”我搖搖頭，語氣平緩，有點自嘲。
我不敢與蕭澤對視，因為他的眼睛裏能藏匿著太多情緒。我與他對視，必輸無疑。
“不管你怎樣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釋清楚。”蕭澤繼續道，“我的確是同性戀，天生的，沒想過改。在之前的學校，沒有隱瞞，公開說過。之所以一直沒和你說，是覺得沒有必要。”
我不明白為什麽蕭澤永遠可以牽動我的情緒起伏，他一句話輕易毀掉我強裝的冷靜。
“什麽叫你覺得沒有必要。那你覺得什麽是有必要？”我朝他怒吼，積攢到現在的情緒一齊爆發。
蕭澤竟語塞了。他不說話，只靜靜用一雙黝黑的眼睛註視著我。
“說不出話了嗎？因為在你心裏沒有什麽是必要的。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態度冷淡傲慢。後來熟了，也總是打趣我，現在看來是嘲諷我傻吧。我和你交心，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你說你呢？在你那兒，我只是一個繼父帶著的便宜弟弟，從來不是最好的朋友對吧。否則為什麽這種事都不說。”我毫無理智而言，說出口的話像刀子，插向蕭澤的同時也將我自己的心口戳到鮮血淋漓。
明明是我喜歡的人啊，我怎麽能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蕭澤沒有打斷我，但我分明發覺我每多說一個字，他的眼神便黯淡一分。
“江楓，不要說氣話。我喜歡男生沒有那麽重要的。”蕭澤企圖讓我不再意氣用事，他伸出手想碰我，卻又縮回了手。
“這個不重要，那個不必要。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乎什麽！”我眼眶紅了，淚水不受我自己控制地流。
蕭澤揉了把自己的頭發，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和失望的眼神看我，“江楓，我也是人。我也會害怕。怕你不想要一個是同性戀的哥哥或朋友。”
三月的冷風怎麽比冬天的還要刺骨。我產生幻覺了嗎？那個永遠強大的蕭澤如今竟站在我面前和我說他害怕。
蕭澤顯露的軟弱只在一瞬間。他很快平覆情緒，冷靜地和我對話，聲音沒有了一點溫度“我始終會是你的哥哥，其他無論你怎麽想，我無所謂。既然你真的很抵觸同性戀這個群體，往後我會和你保持距離。”
他說完，很決絕地走了。我在那一刻，本能反應想抓他的手。
可我什麽都抓不住，只抓到一片虛無。
我回頭，蕭澤腳步一直在加快。最後，竟直接跑起來。毫無形象的跑法，放作從前，我是會笑話他狼狽。
他大抵是再也不想見到我，所以才會耗盡全部力氣拉遠和我之間的距離。
我連步子都沒有邁。我清楚，蕭澤不想等我，我是追不上的。
路燈下，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不見。上一次，他明明是停下的。他站在燈光下朝我招手，等我一起回家。
怎麽也才這麽點時間就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
第四十七章
我一個人往回走，恍恍惚惚。
這一天發生了什麽，剛才發生了什麽？怎麽我身邊沒有蕭澤了。
我一想到剛才蕭澤看我的眼神就心臟密密麻麻的疼。
可我也很委屈，我明明生氣的只是蕭澤沒有告訴我他的性向，好像我根本不是他重要的人。可為什麽到頭來變成在蕭澤眼中我討厭他是個同性戀。
我明明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可我又沒有錯，我憑什麽要去和蕭澤解釋。
可蕭澤說以後會和我保持距離。他不會想理我，也好也好。張揚不是說不喜歡一個人的最蠢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喜歡一個人被狠狠拒絕嗎。我現在這樣沒什麽區別。我讓蕭澤傷心了，我讓蕭澤以為我討厭他。這樣他就會和以前一樣冷淡不通人情。他不對我笑，他不屑和我說話，這樣我就會心灰意冷，我就不會喜歡他了。
是啊，都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和這份割舍起來如同血肉分離般痛苦的感情說再見。
畢竟，這種罔顧人倫的喜歡只會叫人粉身碎骨。
那就珍惜，那就順從。我明明該高興的，我馬上就可以擺脫感情的枷鎖做回無拘無束再不用說謊的自己。可我為什麽還是這麽痛苦。
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將臉深深地埋進兩腿之間。我找不到家了，誰來幫幫我。
最後，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廳，看來是在等我。他面色不善，我不知道是不是蕭澤和他說了什麽。
“怎麽回來這麽遲。小澤說你們本來打算散步回來，路上你遇到初中同學要聊天。他就先回來了。”我爸走過來，疑惑地打量我，“怎麽感覺你有點蔫。”
看來是蕭澤和我爸編了個理由。是啊，我們倆的事情不要影響這個好不容易建立的家。
“和初中同學找了個便利店一直聊，又學習一天了，能不累嗎。”我朝我爸擺出誇張的苦臉。
“開學考成績掉點很正常，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兒子。”我爸拍我的肩。
“我沒壓力。”我真的沒有力氣再應付我爸，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我不過是個學習不行就回來繼承家業的富二代罷了。好了爸，我上樓了。你早點休息。”
樓上，蕭澤的房門關著。我去衛生間洗澡，地板還是濕的，想必他也回來不久。
我們共處一室，卻從未如此陌生。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向來一秒入睡的我竟睜眼到天明。我就是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只有蕭澤那張臉。各種神色的，或對我笑，或溫柔地註視我，或滿是對我的失望。還有他對我說的那句“我也會害怕”。
蕭澤也會害怕的。他說他害怕我討厭他是個同性戀。如果可以，我多想告訴他。不會的，因為我和你一樣。我喜歡你，蕭澤。
在我心裏，早已放棄抵抗，承認這個事實。
可我不明白，我和蕭澤怎麽會走到這種地步。
第二天，只草草睡了兩三個小時。頂著倦意起床下樓，即便昨晚還經歷那樣的事，今天也還是要見面。
不到七點，我爸和楚阿姨還沒有起床。餐廳只有蕭澤一人，王阿姨在廚房收拾東西。
我拉開餐椅在他對面坐下，他低頭很安靜地在喝粥，沒看我。
蕭澤只說保持距離，不是絕交也不是老死不相往來。所以最基本的交流還是可以的吧。
惴惴不安，可我還是打破了這清晨的沈寂。“早啊，哥。”一開口才發現晚睡早起的嗓子幹澀沙啞，扯著講話還有點疼。
蕭澤沒開口，我一下子就慌了。他要是真的不再理我，那和逼我死應該沒有多大區別。
一秒，兩秒，三秒……第一次覺得時間如此漫長。
蕭澤放下勺子，站了起來。他碗裏的粥分明沒有吃完，這是連和我同桌吃飯都不願意嗎。
蕭澤進了廚房。片刻後，他端著玻璃杯走出來，在我不解之際，將那杯水放在餐桌一側，我能直接拿到的地方。
“早起喝點溫水。”他沒什麽感情地撂下這句話，又回到他的位置，繼續喝那碗粥。
這一點回應已經足夠我歡喜了。
可我們之間也就這一點回應了。
在那之後，我和蕭澤陷入一種半真半假的默契的演戲狀態。
在學校，仍然是同桌，仍然是飯搭子。但課間的玩笑打鬧少了，面對我的笑容少了，靠在他肩膀上睡覺的機會不再有了。蕭澤仍然扮演著一位哥哥的角色，體貼溫柔。可如他自己所作的承諾，他與我保持距離。他沒有任何主動觸碰我的舉動，哪怕上課急於記筆記不小心皮膚有所擦碰，他也會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往回挪。
我很想告訴他不用這樣的，我真的從來沒有覺得喜歡男人是件惡心的事，即便在命運齒輪轉動之時，在我們初次相遇之際就告訴我，我也不會有這種想法。
我不是小人，理解並尊重是我的處世態度。母親在世教會我的，這一點當排首位。
這一點大概也是我知道自己對男性產生生理反應也能快速接受面對的原因吧。是啊，我能接受別人，為什麽不能坦然面對自己呢。
有些扯遠，在家裏，我和蕭澤心照不宣地做好兄恭弟及的工作。我爸和楚阿姨要帶我們逛街吃飯，我們就乖乖捧場。餐桌上，也有對話也有互損，總之不會冷場。
我們如同這家中的演員，私下矛盾重重臺上也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至於這演員幾場戲是本色出演，多少句臺詞是真心話，只有自己知道。
更多時候，上了樓，各自關門。演員下了臺，便收拾收拾東西各回各家。我們也一樣。
我以為這樣已經很好了，最起碼在蕭澤主動疏遠我後，他不再有任何可能發現我喜歡他。沒有靠近，我也無需談藏匿喜歡。
可我快樂嗎？我比之前能夠靠在他肩膀上聞到著滿屬於他的氣味然後一遍遍警告自己克制更快樂嗎？
沒有啊，一點也不快樂，只有跌跌撞撞滿嘴的苦澀和鐵銹味。
那是我人生最磕磕絆絆的時期。我好像總在做錯事，每一步都走不對，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直至走上絕境自尋死路。
可大家都說，山重水覆疑無路。那我的柳暗花明何時到啊？
第四十八章
日子過的好慢，每一天因為沒有期待而變得漫長無比。
我不知道這種生活的盡頭在哪兒。高三，畢業，高考，大學。那就是我的未來了嗎。可如果那個未來沒有蕭澤，再光鮮又怎樣。
我常常恍惚，覺得自己在發瘋。我問自己，為什麽不告訴蕭澤我喜歡他呢。身份有那麽重要嗎？我們又不是真正有血緣關系。比起做兄弟，我更想和他□□人。連一個夏子陽這樣的路人都有勇敢表白追愛的勇氣，我又再畏縮什麽。
蕭澤被迫出櫃後，夏子陽雖然沒再做出跑到班級門口堵蕭澤這種事，但走在校園的路上還是能看到他。
蕭澤對他的態度平平，很明確地拒絕過他。但他越挫越勇，好像被拒絕是常態。
我不知道蕭澤是同性戀這件事在學校到底傳播範圍有多廣。但大抵是全校皆知了吧。畢竟年級第一竟不喜歡女生實在是駭人聽聞，足夠成為所有人八卦的話題了。還有其他表現，例如蕭澤收到的情書數量驟減。
四月的風很暖，吹著吹著迎來五月。
五月，我的生日。蕭澤會送我禮物嗎？會嗎？會吧。畢竟即便他不想送，礙於我是他的弟弟，也要做好表面工作。
蕭澤的書包上還掛著我生日時送他的小羊掛件。他剛剛掛上那會兒，張揚就旁敲側擊很八卦地問我，“你哥是不是談戀愛啦？”
“嗯？你胡說八道啥呢？”我不明所以。
“他書包上掛那麽大一個掛件你沒看見啊。這一看就是女孩子送的定情信物，要不然哪個大男人平常會在書包上掛東西。你哥啊，八成是談戀愛了。”張揚一副很懂的樣子。
我要是告訴他那是我送的，他估計會當場驚掉下巴。定情信物也好，我單方面的定情也可以的。
那時候每每看到那個掛件，會隱隱驕傲。而現在，只徒增悲傷罷了。
我生日那天是周日，周六下午才考完周考放的假。我爸和楚阿姨早早就把禮物給我了，一個超級大的盒子，亂七八糟什麽都有。想來我爸不差錢，覺得我喜歡的東西趁著生日一股腦全買給我了。
張揚還有一些朋友已經定了地方，約我周日去吃飯，給我過生日。
但我最期待的，即便我反覆勸自己不要抱有希望，還是蕭澤的禮物。
是我的生日，我可不可以大膽一點向他討個擁抱。
時鐘的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在時針指向十二時，新的一天到來。
手機不停地響，全都是微信的消息。我朋友很多，大多玩的都不錯，每年的生日收到的祝福都很多。
打開微信，一一感謝。畢竟能卡點祝福的，都是有心人。張揚微信炮轟我，給我發了無數個生日快樂的表情包。又從網上粘貼覆制了各種生日文案，一股腦發給我。
沒有蕭澤的消息，我將他置頂的，這樣蕭澤每一次回覆我的消息我都不可能看不到。有點失落，但又覺得現在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還有好多作業啊，沒有一個周末是可以放松的。我放下手機，強迫自己靜下心繼續寫作業。至於蕭澤會不會給我送生日祝福，都不重要了。
寫了一會兒，倦意湧上。我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下再繼續寫作業。四月的期中考試雖然重回年級前十，但遠不到去年期末考試的第二名排位。還要努力，我和蕭澤吹噓過的，總有一天要超過他。
迷蒙中我好像睡過去了。我夢到蕭澤帶我去寺廟說要為我求平安符，我夢到我母親，她祝我生日快樂。
睡得淺，多是細碎連不成段的夢境。我被一陣聲音不大的敲門聲喚醒。
正當我意欲睜眼之際，門鎖開了的聲音。於是，我本能反應地將眼睛閉的更嚴。
是誰？答案不言自明。
蕭澤的腳步聲很淺。我感覺到他靠近我，將什麽東西放到了桌上。之後，桌面的臺燈散下的光被什麽東西遮蓋住。
我閉著眼睛，黑暗將我籠罩，屬於蕭澤那種清淡的氣息環繞著我。
好久沒有這麽近了。我好像一個癮君子，瘋狂貪戀蕭澤身上的氣味。
“生日快樂。”蕭澤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他說的很慢，頓了片刻，又重覆了一遍，“生日快樂。”
我在裝睡，所以拼命克制自己不要露餡。要是蕭澤對著我的眼睛也能這樣溫柔地和我說生日快樂，我大概會當場哭出聲。
說完生日快樂，籠罩我的身影遠離，刺目的燈光再次打在我臉上。腳步聲響起，蕭澤要走了。
那腳步聲突然停住了，像是掙紮，我感受到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我我正緊張他是不是發現我沒有睡著。
。蕭澤忽又折返，高大的人影壓在面前，一只手觸著我的前額將我遮眼的碎發向兩側撥攏。冰冷的手碰到我的臉，很舒服。
所以蕭澤沒有真的生氣對不對。他只是誤認為我討厭他才時時刻刻與我保持距離的。否則為什麽這時候，在我睡著之際，他會有這樣的舉動。
與此同時，一些被壓抑到極致的感情亟待破土而出。一團雲霧將我籠罩，我好像隱約讀懂這麽久以來蕭澤對我的感情，但又有哪裏不對。
直到，我感受到蕭澤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從未有過得近。
他很溫吞地吐著氣息，說，“對不起。”
我震懾住，額頭上傳來柔軟冰冷又有些濡濕的觸感。我腦子的弦攸然斷了。因為我清楚那是什麽感覺，是蕭澤的唇。很久前，我用自己的手捂著他的嘴，手心的觸感和此時一模一樣。
所以，是什麽感情讓蕭澤會在半夜對睡著的我作出這樣的逾矩之為。
一切好像都明了。我心潮奔湧，腦子中瘋狂閃爍著那個我從來不敢想的念頭：蕭澤喜歡我。
額上的觸感一秒就消散，那支撥開我碎發的手也松開了。
深刻的恐懼從內心直上咽喉。我來不及思考，直覺告訴我，如果這一次我再抓不住蕭澤，那我今後將再沒有抓住他的可能。
所以，遵循內心的本能超越一切理智。、
我迅速伸出手，像要抓住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那樣平盡全力，牢牢握住了蕭澤的手。
蕭澤，我抓住你了。別再跑了，好不好。
第四十九章
我睜開眼坐起身，眼神第一次這樣直接地和蕭澤對視。我的手握的很緊，但蕭澤其實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
“松手吧，對不起。”蕭澤避開我的目光，又向我道歉。
我只搖頭，很強硬無禮地說，“不松。”
“什麽時候醒的，還是從來都沒睡著？”蕭澤問，眼神像在質問我為什麽耍他。
“從你進來就醒了。”我不敢再騙他，如實說。
蕭澤聞此，呼出一口氣，思考良久對我說，“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轉學搬走。”他好像直不起腰，被擊垮一般。
他偏過頭，花了很大力氣掙脫。我不管不顧地站起來，松了手，卻以一種他更加逃離不掉的方式將他束縛。我從背後緊緊將他抱住。
“不要走。蕭澤，你誤會了。我那時候和你吵架只是生氣你不告訴我你喜歡男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都是氣話。你怎麽可能討厭你。我喜歡你，喜歡你啊！”聲音震顫著，我無措地吼著，全身發抖。我太害怕了，太害怕蕭澤搬走不要我。
“蕭澤，如果你喜歡男生，那你能不能喜歡我。”再直接不過的表白，我已經全然不顧形象。蕭澤不可能聽不懂，我也不再給自己留任何逃避的後路。
“你……喜歡我？”蕭澤很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難道不明顯嗎？”我反問，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抖“我以為你早發現了，我真的很害怕你發現。”
“先松手好嗎？”蕭澤的聲音軟化很多，明顯在哄我。
知道他不會走了，我乖乖松手，胡亂抹了自己眼角的眼淚。蕭澤轉過身面向我，輕柔地替我擦掉臉上的淚。
“你不是喜歡女生嗎？”蕭澤面色為難，我很少見他露出這麽疑惑的表情。
“那我怎麽知道，我應該問你啊，男狐貍精。你給我下了什麽迷魂藥讓我連性向都變了。”我的委屈全爆發了。明明就是蕭澤，沒遇到他之前，我分明是喜歡女生的。
“這個我……”蕭澤勾勾鼻子，有些局促地笑了，一時語塞。
“所以你把自己賠給我好不好？”我很真誠地發問。但還是害羞，這句話已經耗盡我的勇氣。我只埋著頭，一只手虛握著蕭澤上衣下擺的那塊布料。
“江楓，這不是容易的事情。你也看到同性戀並不被多數人接受，而且我們還有……”蕭澤很認真地和我講起這世俗的偏見和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
“這些我都知道。”我很急切地打斷他，“道理我都懂。你也懂的，所以你剛才又為什麽親我呢？”我咄咄逼人，不再給蕭澤退讓的餘地，也讓他看到我的決心。我江楓從來不是一個畏縮的人。
我擡頭，目光堅決直切地望向蕭澤。我不讓他有絲毫的躲閃，我要他給一個答案。
蕭澤沒有躲，他看著我，眼神變了又變。片刻，他有了答案。他一邊笑著，很釋然的笑容。一邊伸出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情難自禁。”他說著，一個吻落在我的唇上。
一切都有了答案。
十七八歲少年的一切都是熱烈的。我們義無反顧地靠近彼此擁抱親吻，愛意瘋長，永不雕落。
至於未來，我們做主。至於結局，我們說的算。
我緊緊擁抱著蕭澤，好像抱住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虔誠地感謝上天將蕭澤帶到我的身邊。他終結了我生命的苦澀和孤單，將我帶往繁榮熱鬧的人間。
他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我愛他，從我的眼睛到我的靈魂。
伊甸園的禁果可以摘下，如果你們相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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