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黑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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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正值休沐,又是舉家同去觀看牡丹。

進了寺門,墻下窗邊零星可見一叢叢的牡丹,都開得很是嬌艷。

除了李明明外,大家都知道這還不是“正餐”。順著人流,來到一處專門養牡丹的院子,只見中庭一叢牡丹,竟然開了有上百朵殷紅的花,頗為壯觀。

旁邊連著的院子又有珍奇品種,一朵花上竟然有綠有紅有紫有白,世上竟然有漸變色的牡丹!

再往前走,則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兩間茅廬前種的都是白牡丹,與普通的白牡丹不同,花朵極大,花瓣重重疊疊,有一種純凈的繁華。

這白牡丹也是有來歷的。據說出自西王母的後園。當日西王母知道天後娘娘愛牡丹,特遣青鳥銜了這種子來。青鳥不小心,撒了一半在慈恩寺,另一半,天後命人植於大明宮,所以這慈恩寺的白牡丹與大明宮的原是同源,別處再沒有這樣大朵的。

這樣有來歷有名氣的院子走了幾個,王氏鄭氏等便累了,請小沙彌帶去一處禪堂休息。

崔大伯崔三叔早與朋友們賞花聯詩去了。

剩下一堆青少年,大人們走了,便三三兩兩作鳥獸散。

還是大堂兄靠譜,叫住兩個最小的堂弟,“你們兩個跟著我,莫要到處亂撞,小心被人拐了去。”

看著兩個堂弟苦下來的臉,李明明等幸災樂禍地笑了。

大堂兄微笑著囑咐,“妹妹們莫要分開了,三人還有個照應。另外,走一走,早些回轉。”

三人都輕輕一福,笑道,“曉得了。”

大堂兄轉身帶著兩個“猴兒”走了,三娘吐舌頭笑道,“大兄越發嘮叨了。”

被大娘瞪一眼。

三人是來“辦大事”的,但看著這滿眼的花海人潮,什麽時候辦?怎麽辦啊?

計劃與現實的差距!

李明明心大,“先不管,咱們先逛著。”

大娘、三娘也沒別的辦法,那就走著吧。

三人又走走逛逛,來到一處院落外面,該院門上懸匾,題曰“裁雲綴雪”,門口幾個奴仆,又有桌案筆墨,見到李明明等過來,便笑道,“此間雅會,內多名品,然需小娘子們以牡丹為題賦詩一首,或作畫一幅,方可入內。”

三娘道,“本來還不一定要進去的,你這一說,倒真要進去看看。”

李明明看看三娘,沒想到這丫頭還有點霸道總裁氣質呢。

大娘也被勾起幾分興趣,當下略一沈吟,便寫了一首《詠慈恩寺白牡丹》絕句。

三娘取巧,把舊年課業寫的詠牡丹詩拿來湊數。

那仆人看李明明,李明明還是能不“偷”就不“偷”人家的詩的,於是便提起筆,畫了一朵寫意牡丹,旁邊只簡單地寫上“慈恩寺牡丹”幾個字。

那仆人捧著姐妹三個的詩畫進去,片刻回返,“女郎們請進。”

院內果然春-色-無邊。

大娘是識貨的,“那一叢莫非是萬金難求的聖人花?”

李明明隨口就問,“何謂聖人花?”

大娘責怪地看李明明,但還是小聲解釋道,“當日老子西游,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此花開時,氤氳一片紫色,便如那祥瑞的聖人之氣一般,故約聖人花。”

哦,李明明秒懂,本朝皇帝姓李,自認是老子後代,就這個緣故,這跟老子扯上關系的花,也必須珍貴。

大娘又指出另外幾種難得的名花。

說話間便來到前庭。前庭已經聚了不少人,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大娘面色一變,悠悠福身,“見過信陽公。”

李明明和三娘也跟著行禮。

那年輕人深深地看大娘一眼,“崔大娘無需多禮。家母設下這牡丹詩會,某代為招待,希望諸位能盡興。”

“請信陽公代為謝過長公主。”

信陽公微微頷首。

大娘沒再說話,只又行了一個福禮。

李明明神經有碗口粗,也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暧昧,大姐與這個信陽公?

旁邊還有個神經比桶粗的三娘,已經活潑地東張西望了。

桌子上詩一摞,畫一摞,旁邊不少人在品評。

李明明又看到了熟人,王存含笑對李明明點點頭。

李明明回以一笑。

“王舍人,某以為,該首《寺北牡丹》最妙,‘剪雲披雪蘸丹砂’①,真是恍如圖畫,如何想來!”。旁邊一個中年文士道。

……

大娘、李明明、三娘本只是一時好奇撞進來的,但既然進來了,就不能轉身就走,三人便想繞著花圃走一走、看一看。

誰想轉身便看見一夥人,內裏既有張生,也有鄭九娘。

那還走什麽看什麽,大家開火吧。

信陽公不知去哪裏了,那仆人把這一夥領到地方,便走了。

看到“崔鶯鶯”姐妹,張生一怔,沒想到竟然真遇上了。

再看奴仆把自己等人寫的詩、畫的畫兒放在桌上供人品評,而品評之人為首的恰是王存,張生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好你個王存,好你個崔鶯鶯……

看張生盯著李明明,鄭九娘炮仗性子再也忍不住,“叫眾位知道,這位便是大才女崔二娘。”然後又牙疼似的對李明明笑道,“二娘作的好詩啊。”

那一夥其餘諸人恍然大悟地盯著李明明看。

李明明感覺臉有點燒——不由暗罵自己,我又沒幹什麽虧心事,臉紅個球啊!

其餘諸人也有聽過這“風流韻事”的,這時看當事人竟然遇上了,還被挑破了,一顆看戲的心都跳起來。

崔三娘恨不得撕了鄭九娘。

李明明拍拍三娘的手,“阿鄭何出此言?我不擅長詩,今日進門也是畫的畫兒。”

“呵,非得讓我說明白嗎?”鄭九娘瞪著李明明,又幽怨地看一眼張生,“你勾引張家表兄的詩,大家都知道了,‘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眾人看看李明明,又看看張生。

“不知你有何憑證?”李明明問的是鄭九娘,看的卻是張生。

張生臉上顯出失魂落魄的神情,“鶯鶯,你——”

“還請張家表兄慎言,若有什麽憑證,取出讓大家驗看便是。”李明明一臉的正大光明,無所畏懼。

眾人見李明明如此,倒有些動搖了。

張生也有點疑惑,但這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從袖子裏拿出那個花箋放在桌上,對周圍一拱手,“於蒲州時,我與二娘兩情相悅,並有白首之約,誰想二娘回了長安便改了主意。各位請看,此為二娘約我見面之詩。”

王存是品評團隊首座,這花箋便擺在他面前。

王存仔細看那首詩,又對李明明道,“請小娘子也寫一遍。”

李明明沒有任何猶豫,拿起筆,照著那花箋上的詩就抄了一遍。

在座都是讀書人,對字跡也都有些研究。看李明明這字,與花箋上的,確有七八分像,便用懷疑的眼光看起李明明來。

李明明看看大家,隨手從那一疊詩中抽出一張,刷刷又寫起來。

眾人頗為吃驚,竟然也有七八分像。

李明明又隨手抽出一份,再抄,字跡也很像。

李明明擲了筆,“兒才情微末,臨時模仿,只能做到五六分仿佛。張家表兄,江左才子,想來更擅長臨摹。兒於蒲州時,抄了許多佛經舍與寄居之浮屠寺,張家表兄想來便是從那些佛經中得了我的字跡,造了這個東西吧?”

眾人恍然大悟。

李明明不容大家多想,再接再厲,“若果真如表兄所說,我與表兄有白首之約,表兄為何不去我家求親?君既於我家有恩,又與家母有親,門戶相當,表兄一表人才,謙虛溫良,若去求親,何愁家母不應?”

李明明的話,張生無從辯駁。總不能說,那個時候,我看你家沒落了沒想娶你吧?現在純粹是被王存激起的氣性更不能說。

眾人一想,對啊。

張生陷入窘境,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見李明明身後的紅娘,“便是這婢子送來這花箋,你說,是不是你家小娘子寫的。”

紅娘眼看李明明與張生到了這般地步,這時候又問到自己頭上,日後不管小娘子與張郎如何,自己都作不了張郎的妾了,自己的性命全捏在小娘子手裏,再看張生,又委實不舍得他在眾人面前這般出醜,只急得哭起來。

鄭九娘走上前推她一把,“你這婢子,快講。”

“小娘子,小娘子——”

“紅娘,你去照著那花箋寫幾個字來!”看紅娘要壞事,崔大娘啟動第二方案。

眾人看看崔大娘,又看紅娘,這都是什麽神轉折。

紅娘不敢違拗,顫顫哆嗦地寫了起來。

眾人看她寫得雖然氣韻不暢,但字跡竟然與花箋上的也有五分相似。

貼身婢子得小娘子青睞,親自調·教,字跡相似,倒也能理解。

得,整個事情成了羅生門!

鄭九娘只想壞了“崔鶯鶯”名聲,並不想她嫁給張生,便覺得這樣正好,“呵,好個世家婢子,竟然偽造書信,勾引世家公子!”

張生知道此時是賴不到崔鶯鶯了,為了自己的名聲,也只得把鍋讓紅娘背了,“好你個婢子,原來是你從中作祟——”

“慢!”李明明往前一步,“此事還有待商榷,”李明明看向大娘,“阿姊,我不認為是這婢子作祟,她造這書信,有何好處?再說,剛才張家表兄可是口口聲聲說我與他兩情相悅,相約白頭的,此時怎麽改口了?”

大娘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然後便功成身退。

紅娘沒想到張生和小娘子是這般表現,當下哭訴道,“適才小娘子所言不全對——”

眾人這心又提起來。

“張郎君許我金銀,讓我偷小娘子寫廢的字紙與他,我貪圖錢財,又覺得這字紙並不值得什麽,便真個偷了,誰想到給小娘子惹來這樣的禍患,奴婢有罪啊——”說完梆梆地磕頭。

“咳,咳……”不知何時,長公主、信陽公母子出來了。

眾人連忙給長公主施禮。

“剛才的事,我都聽見了。王舍人,聖人曾數次讚你“擅書”,你品一品這花箋上的字還有適才崔小娘子的字。”

“是,長公主。眾人皆知,當世閨秀,多習衛夫人之字。此花箋上的字,亦然。單從字跡看,清麗溫柔纖弱。崔小娘子之字,也是學衛夫人,但崔小娘子的字,更渾厚灑脫,其中能看到顏公和醉僧的印記。觀崔小娘子適才所言所行,當是直道而行、敢作敢為之人,與字跡相合。諸位若懷疑崔小娘子有意隱瞞字跡,可看適才她所畫之畫兒上的題字——”

王存翻出李明明畫的牡丹來。

眾人仔細看那上面的字,果真一般無二。

長公主笑了,“如今小娘子們都溫柔平和,我們那時候卻不是這般。崔小娘子這樣,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李明明裝害羞地低下頭。

長公主笑了,“何苦裝這樣子,你本來那樣,我很喜歡,你跟我來——”

信陽公笑道,“諸位繼續,賞牡丹,評字畫,莫要因這事,掃了雅興!”

①作者徐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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