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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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知春陷入了一場長夢裏。

一個屬於孔宴白的夢境。

知春在一個房間裏看到了他,孔宴白比在邊疆時又長高了不少,只是看起來更瘦了,是華貴的衣袍也遮不住的瘦,他身上穿著素白的衣袍,頭上還系著一條白色的巾帶。

他躺在一張床榻上,手腳規規矩矩地放在背面,眼睛緊閉著,像一尊被定住的木偶。

知春和他本就共感,立刻意識到他其實醒著,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被下藥了。

忽然她聽到外面的人說話。

“點香吧,陛下說了,讓世子好好睡一覺。”

幾個小宮女忙前忙後點起香爐,很快外面飄進來絲絲縷縷白霧。

“這個是剛送來的安神香,給世子點一爐。”

不知過了多久,安靜的偏殿裏闖進一個人,知春走出去,看到來人是素娘。她面色差極了,簡直像白紙一樣,和身上的素服幾乎融為一體。

她應該是病了,病得很嚴重。

她焦急地呼喊,“宴白……孔宴白!”

這是知春這麽久以來,頭一次聽到素娘叫孔宴白的名字。

就在素娘繼續向前時卻被一個人拉住,那人面容威嚴,一身龍袍,是皇帝。

皇帝握住素娘的雙肩,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竟然帶了些服軟的意思,“他剛睡著,讓朕看看他,他是朕和你的血脈,朕不會害他的。”

知春張大了嘴巴,突然覺得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她回頭,孔宴白果然已經睜開了眼,漆黑的瞳仁盯著床帷。

他很震驚,知春抿唇,也是,這樣的秘密換了任何人都沒法平靜。只是她還真的從沒想過孔宴白是這樣的身世。

簡直玄幻了,一個小炮灰這麽大開頭。

她看向外面,素娘用力卻掙脫不開皇帝的鉗制,她扯開蒼白的嘴角,狠狠呵斥道:“不是!他不是你的兒子!他的父親是孔忠年!”

素娘渾身顫抖:“皇上自重!”

皇帝緊緊握住素娘的手腕,帶著壓迫的氣勢,“素娘,孔忠年已經死了。當年要不是他,朕怎麽會和你們母子失散這許多年?!”

“當年朕被丞相脅迫,才不得已將你送出京,你難道還在記恨我嗎?”

素娘仰頭嘲諷道:“記恨?!你說的真可笑!你當年明知我對你無意,卻還是用盡手段將我困在深宮,讓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陛下啊,陛下!你說說我該記恨誰?!”

“包括這個孩子,”她悲愴道:“若不是將軍,我早就和他一死了之了!”

“我便是死,也再不想踏足這片地,再見到你了!”

她揚起下巴,“孔宴白若是姓孔便罷了,要麽就只能死去,我們一家三口在地下團聚也不錯……”

皇帝聽著素娘的一席話,眼底的震驚溢於言表,良久他道:“素娘,這由不得你!”

“他身上淌著朕的血,朕絕不能允許他姓孔!”

他臉色蒙上寒霜:“你可知道?!這孩子是天底下最像我的人。朕會親手除掉他所有的軟肋,扶持他做大禎的儲君!”

“他的名字,朕都想好了,玄朔。”

“獨占鰲頭,萬人敬仰。”

“素娘,我不是在同你商議,等孔忠年半年國喪一過。你要麽帶著孩子進宮受封,要麽我就廢除他鎮國將軍的封號,你是聰明人,你知道該怎麽選。”

他譏諷道:“我知道在你心裏,孔忠年的聲譽,一定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吧?這個孩子微不足道不是嗎?”

素娘搖頭,“瘋子!你這個……瘋子!”

知春呆住,就算是在夢境裏也感受到了脊背發涼的感覺,實在是……太突然了,她不禁深深同情起孔宴白和素娘,也明白了素娘對孔宴白覆雜的情感。

在這天下最大的權勢面前,他們實在毫無反抗之力。

她慢慢回頭,看到床上的人張了張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可知春卻感受到了,一股覆雜又巨大的失望感,像一張巨網籠罩上了她的心頭。

這是孔宴白的心情啊。

知春輕輕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睫,再擡起時場景已經換了。

這次還是在皇宮裏,只不過是在另一個宮殿中,裝潢也豪華了很多,連宮人都是上次那間的幾倍。

孔宴白還是一身白,頭上依舊系著一條白色巾帶,只是相較上次加了一件大襖。看來是冬天了,距離上次大約過去幾個月,知春默默估算著。

孔宴白年紀不大,但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古井一般的沈靜。

一個宮娥從偏殿裏走出來,帶來一群宮人。她一揮手,宮人們便懂事地退了出去,那宮娥道:“孔世子,娘娘有請。”

小孔宴白禮貌地低頭道:“多謝姐姐。”

隨即他走進偏殿,知春跟在他身後也走進去,好奇這次他一個人來見的是誰。

裏頭香霧雲繞,一道身影斜斜依靠在城外貴妃椅上,婦人三十出頭,她未曾穿戴禮服,發髻也梳得簡單,一手撐著頭,一手興意闌珊地逗弄著籠中漂亮的雀鶯。

總之是目光沒給孔宴白。

孔宴白行了個禮,面無表情道:“宴白問貴妃娘娘安。”

知春默默看著,辨析著這個貴妃的五官,隱約可看到另一人的影子——玄清。

“嗯,起身吧,不必多禮。”貴妃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明顯對孔宴白不喜,“世子特意來我宮中,是有什麽事?”

孔宴白擡頭,“為了我母親和我的事。”

“我知道您已經知道我的身世了。”

知春抿唇,心道孔宴白這人原來從小說話就這麽直接,半點彎都不繞啊。

貴妃終於掀起眼簾看他,目光嚴肅了些,似乎是對這個七八歲的孩子有些驚訝,片刻之後,她道:“坐吧。”

孔宴白微微頷首,“多謝娘娘。”

他像個小大人,姿態端方地坐下,直接了當地道:“我想讓您幫我父親孔忠年保住封號,幫我母親保住自由。”

貴妃垂眸看他,倒是沒有回答問題:“你今年八歲了?”

孔宴白點頭,“回娘娘,還差一個月就九歲了。”

貴妃有些感慨地道:“玄清比你還大兩歲,倒不如你沈靜,你詩書一樣不差。也難怪皇上一眼就看到你。”

她眼中的欣賞毫不掩飾,卻也有自己的顧慮。

知春也明白過來,這位果然就是玄清的母親,呂貴妃。

呂貴妃道:“可你與玄清……包括這宮中所有皇子,乃是此消彼長的關系,我為什麽幫你?”

孔宴白聲音很沈穩:“我知道他手裏的證據是指何物,我能幫您找到,這樣您就不必再受到他的挾持。玄燁太子病弱,另扶儲君是必然的。玄清是最佳人選,他性子豁達淳良。我父親在時總說,大禎需要一個仁君,我深以為然。您母家勢力浩大,有這樣的能力,我知若沒有我,您將來也能將玄清扶到那個位置。但必定沒那麽順利,若有了我,就能不費一兵一卒,達到目的。”

“而對我來講,幫我父親保住封號,只有您做到。只要您能出手,定是不費吹灰之力。”

知春記得原文中是寫過,呂貴妃家世不凡,也是皇帝最忌憚的勢力之一。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也是駭人了些,公然斷定太子活不長……知春眉頭蹙起,對孔宴白又有了新的認知,其實他對書院裏的人是收斂了一些的吧?

頂著這麽一張小正太的臉,說這樣話多少有點刺激,知春心裏很平靜,說明這時候孔宴白的心情毫無波瀾。知春忍不住對他豎起大拇指。

呂貴妃臉上的詫異之色浮現,片刻之後她眼底的晦澀不明,還是有一絲猶疑。

知春也有些不解,這天底下有誰能主動放棄這樣好的機會,登上權利頂峰時,他要殺誰,要留誰難道不是不是更容易。

何必去求人?尤其這人還是皇上的眼中釘。

呂貴妃思忖片刻,問道:“你的要求就這麽簡單?我怎麽相信你不會突然有別的想法呢?”

知春同樣好奇這個問題,但想起那壺碧螺春,她不自主看向小少年,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孔宴白擡頭,卷長的眼睫動了動,眼神鎮靜道:“我母親病入膏肓了,大約熬不過這幾天了。我想幫她完成她此生最大的願望,她只願意做孔家婦,留在孔家的族譜上。”

“我,也只願做孔忠年的孩子,哪怕不是世子也無所謂。”

他說完這句沈默了很久,再擡頭時他面色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微微的笑意,“您不必擔心我會威脅到玄清。”

小少年擡起眼,語氣平常地道:“我會去死。”

他的心境平穩,但知春瞳孔卻緊縮起來,她心頭如被重錘敲擊,跌宕不止,她能分得清,這是屬於她的心情。

她看見孔宴白從腰間取下一個香囊,從裏面掏出一副藥,打開藥包,白色的藥粉有些漂浮在空中。

他將藥粉下到茶水裏,毫不猶豫地仰頭將茶一飲而盡,然後將紙放到了方幾上。

呂貴妃也是怔住,似乎沒有想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有這樣的決心。

知春擡頭阻止卻撈了個空,她喃喃:“孔宴白……”

孔宴白自然是聽不見的,他擡手輕輕擦拭掉嘴邊的茶漬,恢覆平靜的模樣,“娘娘不必擔憂我會死在宮裏,給您惹麻煩。”

“這藥叫浮屠春,我身體只會慢慢垮去,不會立刻斃命。您可以定下期限,想讓我什麽時候死去,我就什麽時候死去。”

他赴死的決心是如此堅定。

原來如此!知春覺得手腳冰涼,原來浮屠春的出處是這樣!

那麽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為何第一次在客棧見到他時,他能如此平靜地赴死。為何他總是勸她不要去管那些刺客。

知春怔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袖口。

孔宴白,他是真的想離開。

無所謂任何地點,無所謂死在誰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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