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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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恭喜宿主,系統首次檢測到,任務對象好感度單次變化超過5%。系統將隨即掉落一個10分鐘的記憶片段,以示祝賀。”

知春托著下巴看著孔宴白,腦海裏就出現那麽一句話,沒給她反應的時間,腦海一片空白。

三秒,不能再多了。

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孔宴白肩頭,額頭抵在一片冰涼的衣料上。

鼻尖蹭在上面,一陣清冽好聞的竹香,溢入鼻息。

“……”

知春全身都動不了,雙手垂在身側,她哀嚎了一句。

就是說,能不能等她回房間再說?!

這樣多奇怪啊?她說睡就睡,萬一孔宴白像上次一樣,直接把她掀開。

她倒在地上多難看?!

要是摔到腦袋可如何是好?!

可惜沒時間思考,意識已經模糊,感知也慢慢消失。

服了,知春留下這句話,落入夢裏。

而少年並沒有如她想象的那樣,避之不及。只是很僵硬地鈍在了原地。

左肩沈了一小塊,他手指蜷了一下,眼睫微微顫動。他慢慢側頭看過去,烏黑的眸子裏,有些不可查的波動。

“傅知春……”他喊了一聲。

沒反應。

修長的手指輕輕觸到她的肩膀,推了推她,還是沒反應。

但人卻軟綿綿地被推得偏向一旁,弱不禁風一般,閉著眼往後倒去……

孔宴白蹙眉:“……你!”

他該冷眼不管,無論這人怎麽樣,都與他無關,毫無波瀾。

那或許才對。

但這次……

他看著不聽話,悖逆了想法,拉住知春手臂的左手。

沈默良久。

過了一會兒,看著被安置在桌面的知春,他腦海裏閃現出的第一個想法,不是這人真煩。

居然是,那條手臂太瘦了,小得他能完全握住,還留有空間。

怎麽會這麽瘦?一個男人,生得清秀,骨架竟然也這般小。

少年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那張臉上,許久沒說話。

睡相很安穩,也很安靜。

哪怕剛才發生這麽多事,也沒有轉醒的跡象。

她半天沒有反應,少年嘆出一口氣,像是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氣。

很久以後他動了動手指,夾起長壽面吃了一口。

咬斷。

面條上蘸著的濃郁湯汁,在舌尖散開。

很香。

但只吃了一口,他便沒再繼續。

他半張臉藏在黑暗中,看向睡得安詳的知春,目光晦暗不明。

良久他小聲道:

“傅知春,謝謝。”

可惜知春什麽都聽不見,沈沈睡著,呼吸平穩。

此時窗沿被敲了三下,他放下筷子,看了過去。

在窗沿第二次響起時,他打開了窗。

玄衣客低頭道:“客官,已經照您的吩咐辦了。”

他擡手遞出一塊紅玉。

孔宴白點點頭,沒什麽情緒地道,“知道了。”

見財神爺將玉收到懷中,玄衣客又道:“您這位朋友,行蹤成迷,我們掌櫃問,您需不需要查一查他?”

孔宴白垂下眼睫,不在意道:“不用。”

傅知春從哪裏來,於他而言,無所謂。

玄衣客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麽個回答,他片刻又道,“沒能查到他的行蹤,您的錢我們將退回四成。當然,您可以選擇退或不退,不退的話您可以再說一個要求。”

說完,玄衣客頗為緊張地看著年輕的財神爺,掌櫃可說了,一定要勸下財神爺別退錢。

“什麽都可以。”他補充道。

四成也不是個小數目,只要拿下來,他將拿到一百兩的賞錢,外加兩天的假。

少年沈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漆黑的眸子看著玄衣客,

“那就看看他想要什麽,把錢用在他身上吧。”

玄衣客楞了一瞬,有些驚訝,那麽多錢,就做這麽一件事?

是不是有點太便宜千息閣了?玄衣客不禁這麽想。這錢他拿著會有點不安心。

少年眼睫動了動,他連忙專註看過去。

就聽到少年清冽的聲線,

“別讓他發現。”

“……這您放心。”

千息閣絕對能做得到。

簡直大材小用,輕而易舉。

……

知春陷入了一片大雪中。

寒風卷著雪花紛紛揚揚,落入人間。處處銀裝素裹,一片白色。

隨機掉落的記憶不知道是誰的。

很快視野變得清晰,她看見一片木屋。

其中一個木屋前,人聲很大,她慢慢靠近。

然後,她在轉角的地方“遇見”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一個粉琢玉砌小男孩。

他臉被凍得蒼白,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薄的外袍,就這麽呆呆站在角落。

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雙眸子烏黑明亮,此刻緩慢遲鈍地動了幾下,眼睫慢慢垂下。

是小時候的孔宴白。

這是孔宴白的記憶。

這時知春聽到屋裏的聲音,有一道是孔忠年的,還有一道女人的聲音,大概是素娘的。

素娘道,“將軍,將他送走吧,這裏不安全了。”

她聲音很疲憊,無力的虛弱。

孔忠年沈默了片刻,安慰她道,“沒事的,素娘。一定會有辦法的。”

“將軍,你分明知道沒有辦法了。”素娘聲音變小,“消息肯定已經傳進京城了,就是殺了那個探子也無濟於事。我不知道……”

她哽咽起來,“我不知道現在除了你,我還能信任誰。我們的身邊到底還有幾個他安插的眼線。”

“將軍,每日戰戰兢兢,我快要窒息了。若沒有他,怎麽會有這諸多的麻煩?你我又何須陷入這樣的境地?”

“素娘……”孔忠年喊道。

素娘的聲音微微顫抖,止不住的遺憾嘆息,“也怪我,終究怪我心軟。”

孔忠年也嘆息了一口氣,“對不起,素娘。”

他聲音有些啞,“你給我點時間,我再想想其他辦法,好嗎?”

“宴白還太小,他才七歲,如何離得開我們?”

裏面沈默了很久,傳出陣陣壓抑的哭泣。

“將軍,若到山窮水盡之時,他的命運,就交到他自己手上吧……”

裏面再沒有其它聲音。

外面,孔宴白呼吸很輕,慢慢抱著膝蓋在冰涼的坐了下來,將頭埋進了臂彎。

他像察覺不到冷一般,手臂緩緩收緊,像只小刺猬,沒了其他動作。

知春其實聽得不明白,素娘一直提的“他”,究竟是誰?和孔宴白又是什麽關系。

但他們那麽緊張,那個人一定權勢不小。

突然,她周遭的環境暗了下來,白天轉入黑夜,她進入了一個房間。

裏面燒了幾盆炭,明顯是比剛才溫暖的環境。

房間裏擺了很多書架,掛了很多副書畫。大概是個書房,隔著一副字,知春看到了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孔忠年坐著正在看一副字,孔宴白站在他旁邊,沈默又乖巧,這時的他比起十年的他,更溫和可愛一些。

知春慢慢走近,看清那是一副楷書。字體風格還很稚嫩,但一想到這是七歲的孩子寫出來的,她不免生出佩服。

孔忠年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得溫和,“宴白,寫得不錯,再過幾天,恐怕快趕上爹爹了。”

孔宴白抿唇,漆黑的眸子閃了閃。他半晌問出一句,“爹爹,你們會不會不要我?”

他聲音輕輕的,明明是詢問,卻更像卑微的祈求。

孔忠年楞了一下,“怎麽這麽問?”

粗糙的大掌,撫摸上孔宴白的發頂,他沈聲道,“不會,永遠不會。”

孔忠年將字掛好,牽著他出了門。

被安撫,孔宴白步伐輕松許多,他開始講些小事,孔忠年耐心聽著。

最後睡覺時,他低聲問,“阿爹,阿娘為什麽不喜歡我?”

孔忠年給他掖好被子,“阿娘怎麽會不喜歡你?她只是不知道怎麽表達。咱們一起陪著她,等她學會?”

小孔宴白抿唇點了點頭。

然後孔忠年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孔宴白擡頭將信將疑,又懷著期待問:“真的嗎?”

孔忠年摸了摸他的頭頂,“爹爹什麽時候騙過你?”

不知道聽到什麽答案,孔宴白安穩閉上眼睛。眨動的眼睫卻出賣了他。

孔忠年看了他一會兒,笑著搖搖頭走了出去。

到這裏,知春絕對記憶片段應該結束了。但實際卻沒有,她還在。

等了一會兒,屋裏的燈都快燃盡了,光變得很暗。

這會兒的房間,就像孔宴白在書院的時候,一模一樣。

孔宴白睜開了眼,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烏黑明亮的眸子看向門外。

知春也跟著看了過去。

門外出現了一道窈窕的影子,清瘦,高挑,側臉線條很美。

是素娘。

她靜靜靠在門上,動作很輕,什麽聲音都發出。

母子兩人,隔著一道門,誰也沒拆穿對方。

屋裏的燈光朦朧,其實什麽也看不明晰。

腦海中一片空白,知春的意識慢慢清醒。

記憶碎片結束了。

指尖動了動,摸到粗糙的桌面,她擡起頭,撞入一雙漆黑的眼。

少年靜靜坐著,沒有出聲。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直到這一刻,知春隱隱約約明白了一點。

為什麽孔宴白房間裏的燈,永遠照不亮,永遠都那麽微弱。

他不過是刻舟求劍。

一直在等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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