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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又怕朝雲逐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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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又怕朝雲逐楚風

辰朝

自從三年前盛熙大戰之後,辰朝與盛朝簽訂下和平之約,便是一直頗為沈寂。然而也正是因為三年前的盛熙之戰,昔日太子言秩失寵,被貶為隱王。而昭王言鐫卻是因為不可埋沒之功被封為皇太子。

而如今傳出的消息是辰雲帝病危,似乎也預示著言鐫即將登上辰朝帝位。只不過有心之人,其心未死,有時候不識擡舉,便是愚蠢至極。

青煙從龍紋香爐中緩緩升騰而起,帶著幾分寧靜安神的草藥香,縈繞在寧靜的房間中。房中的擺設都非凡品,以紫色與金色為主調的房間更是昭顯著此處更為不一樣的身份與格調。

“殿下。”方才為辰雲帝診治完的太醫走到言鐫的面前。

“怎麽樣了?”言鐫皺起眉頭,看出太醫有幾分欲言又止的樣子,道:“生死有命,你實話實說,我不會歸罪與你。”

太醫低下頭,雖然因為言鐫的話安了安心,可是想起那脈象所反映的病情,還是皺了皺眉:“皇上大概是過不了三日了。”

言鐫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雖然變幻莫測,卻還是可以輕易察覺到那抹憂傷之意,半響才緩緩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便是大羅神仙,也是回轉無力。”太醫的頭更低了,卻還是說道:“畢竟皇上的年事已高,身體狀況也是已經承受不了如何的用藥了,所以這三日已經是最大時限了。”

言鐫自然明白太醫這”最大時限“之語的意思,也就是說若是有可能便是連三日都熬不過。

他一直知道皇爺爺的身體不好,也本就該早日替他分憂。可是之前是因為他那位皇叔的存在而名不正言不順,好不容易三年前能夠名正言順了,偏偏又因為寧繹之事,難免消沈許久。加上熙朝蒼亙王蘇景行的身份,讓他再地域與時間上都有所制約,也就難免有所分憂,卻又只是皮毛。

想到這,言鐫卻是不由得皺了皺眉,擡手讓還謙恭著低垂著頭的太醫退下,然後才走到內室,來到辰雲帝的身邊。

白發蒼蒼,衰老之顏,想來也是誰也逃不過的命運。到底不管如何,歲月這種東西,終究會漸漸地磨滅著一個人的所有,而留下的便是死亡——屬於每個人的歸屬。可是對於言鐫而言,不管思來如何透徹,真正見識著死亡逼近自己最親之人,他還是難以掩去眉眼間的落寞與憂傷。看著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的辰雲帝,言鐫想著這已然不是那個叱咤風雲,將辰朝經營到如今地步的王者,而只是一個與他血脈相連,對他情深似海的親人了。

當年辰朝太子言鐫偶然游覽過熙朝日月都,卻是巧遇了一生所愛,宮家之女——宮芯蝶。兩人山盟海誓,花前月下,並且是定下終身之約。卻不想當時的熙灃帝久聞宮芯蝶美貌,又有意挾制宮氏一族之力,便是強征其入宮,設計殺害了言鐫。

只是熙灃帝彼時未曾想到自己所害之人乃是辰朝太子,而辰雲帝也未曾想到自己最喜歡的兒子到了最後竟然是客死他鄉。就在言秩失蹤之後,辰雲帝不得不為大局著想,以言秩重病之由,明面下立言鉉為太子,言秩於橫山養病;而暗面下則是加派人手打聽尋找言秩下落。

直到那年他為質子居於盛朝,辰雲帝因通商之事前往盛朝。初遇便是血緣親情不可斷絕,只是他未必想到自己面前這位頗為和藹的老者竟然是他的祖父。直到他因為其他皇子愚弄,落水被救起,肩脊之上,赫然火焰之形。

而這後來也成為了他名正言順變成言鐫的證據,因為這火焰之形曾經是辰朝開國之帝言夜的象征,言淵甚至以火焰一行創出了辰朝最為精銳的一支部隊“焰雲騎”。所以擁有著火焰之形的他毫無疑問是辰朝皇室一脈。也正是以為如此,他才知曉自己所擁有的的另一重身份。

他是言秩的遺腹子,便是辰朝的皇太孫,也就是辰朝帝位的皇位繼承人之一。而同時他也是熙灃帝名義上的皇子,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同樣是盛朝帝位的皇位繼承人之一。而他若是能夠把握住這兩者中的平衡,便是能夠擁有著天下一半的勢力。也正是以為如此,他忍辱負重,不惜一切便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夠堂堂正正地讓世人都知道他既是蘇景行也是言鐫,更應該是整個天下的霸主。

言鐫,言鐫,卻是說來不易。或許辰雲帝也是明白這點,才會讓他名“易”,卻字“子淵”。淵者,深而不知底。

言鐫想到此處,不由得低低地皺了皺眉,想到最讓他覺得不知底的那個人,卻是心中難免不安。

本該等她醒來,本該不離不棄,到底還是無能為力。

“殿下。”

言鐫耳聞門外之聲,知曉若不是緊要之事,冷雲是不會在此時緊要求見的。

夕陽還停在宮墻之上,只是橘紅色的夕光依舊帶著幾分慵懶之意,似乎並不想如此迅速地墜落下去。所以倒影隨著腳步輕易,踏碎了一片連綿的日光,漸漸地散落。

“發生了什麽事?”言鐫與冷雲一邊走著,一邊問道。

冷雲低了低頭,對於言鐫的話,恭敬道:“是盛朝方才傳來的消息,事關殿下所關心之人,不得不入宮打擾殿下。”

言鐫腳步微頓,看了看冷雲:“她發生了何事?”

之前傳來的消息是她已經醒過來了,本來以為可以暫且安心,待處理完辰朝之事,他自會想辦法再與她見面。如今看來,卻是事情有變。

果然,冷雲說道:“昨日盛朝傳出左相寧繹病亡一事,傅珩不僅為她封了謚號,還親去吊唁。”

“怎麽回事?”言鐫自然不相信她病亡一事,只是她放棄寧繹這一身份,究竟是為了什麽?若是以前,他便是篤定她只是想要擺脫寧繹的束縛,做回沈長瑜或是一抹飛綾都好。可是她如今的身份畢竟是有所改變,沈長瑜與一抹飛綾似乎都只是水中月鏡中花了,相反不管是寧安還是鳳寧安,她都有了新的責任。

他只是想知道她會選擇哪一個?

“據我們的人查探,寧繹是在病亡一事傳出的前一日就偷偷回了沈家。”冷雲將所知消息一一說道:“似乎她想做回沈長瑜。”

“那衛央與衛玠呢?”言鐫問道。

“都移居到了清樂坊,與秦少卿會合,而楚讓與岳少寒則是在寧府操持喪葬之事。”冷雲道。

言鐫皺了皺眉,眼中情緒倒是頗為凝重,半響才有幾分嘆息道:“她未必可以做回沈長瑜。”

冷雲挑了挑眉,只聽到言鐫繼續道:“如今,就算她想要做回沈長瑜,恐怕錦城與寧朝兩方勢力,也不會任由她如何隨性為之。”

冷雲低了低眼,跟在言鐫身後。他雖然不明白自家主子是何意思,卻是聽得出此話的擔憂之情便道:“如今她安好,終歸是不幸中的萬幸。”

言鐫點了點頭,想著當初那一箭帶給他的驚心動魄,卻是此生不願再次所想。可是想起之後他探尋那塊為她擋下那一箭的玉佩時,不知為何總覺得其中有幾分奇怪。

那玉佩雖然受了那一箭,可是斷面卻是不該那樣整齊才對,何況那玉佩似乎還有著什麽不得言說的秘密一般。只是,到底是什麽呢?

“如今她回了沈家,恐怕不僅是錦城與寧朝難以放手,傅珩必定也會下些功夫。”言鐫到底是想起對自己威脅最大的敵手,說道:“你讓人繼續緊盯著,有什麽情況一定要及時向我匯報。”言鐫囑咐道。

冷雲自然明白這遠隔千裏,愈發擔憂的心理,也就自然是低了低頭,應道:“是。”

而言鐫也點了點頭,兩人沿著路走了一段,卻是半路又有宮人來報,言秩進宮。

於是,兩人也就折返回去,倒是要看看這言秩到了此時,還有怎樣的心思。

盛朝  沈家

自己的女兒能夠回家,陸懷音自然是極為開懷。何況是在經歷了如此多的磨難之後,沈家似乎終於可以齊聚一堂,共敘天倫之樂了。

只不過人心各自,究竟有多少的事情是埋在心中的,卻是終歸難以看透。

沈長瑜坐在窗口,擡眼看了看懸在枝頭的落日,卻是不禁微有幾分發楞。這樣的景色如何安然靜美,卻也是透露出一點讓人覺得極為憂傷:到底是不管如何閃耀的物,終究也是會有光芒盡收,一片黯淡之時。而就算這太陽最後落得很美,卻終究是不可長久之物,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今日的落日也未必是明日的曦日。

而人,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寧繹已死,沈長瑜再生,可是就算掩去一切,就可以回到當初呢嗎?

心,不知道為何慢慢地沈澱下來,手中的書也乏味了,字裏行間便是無數的勞累之感。

“夫人,少夫人,小少爺。”雲心一見來人,便行禮道,而恰好也讓屋裏的沈長瑜回過神來,起身剛好看到推門而入的幾人。

“長瑜?”陸懷音一見沈長瑜,便不由得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寵溺之意。

而閆如歌也笑了笑,將手上的食盒放到一旁,然後慢慢地從裏面取出幾碟糕點。

“姑姑···姑姑。”沈愆陽雖然年幼,卻又不知是不是因為最初學會的便是對沈長瑜的稱呼,一見沈長瑜便是常常糯糯地叫著,也讓沈長瑜忍不住笑了笑,擡手將他抱到自己懷中,低聲道:“愆陽真乖。”說著,擡手還捏了捏那柔滑的小臉,心中倒是開朗了不少。

三人一同坐下,而雲心伺候在一旁。陸懷音開口道:“聽聞你中午吃得不多,想來午後必然會餓,我親手做了些你喜歡的糕點,嘗嘗吧。”

沈長瑜將沈愆陽擱在膝頭,笑著擡手拈了一塊榛子酥,本想送入口中,卻又瞥到沈愆陽眨巴眨巴緊盯的眼神,笑著送到他的口中。

果然,沈愆陽一含到榛子酥就不由得眉開眼笑,似乎是對這個姑姑更為喜歡了。而閆如歌看著,倒是有著無奈地說道:“愆陽不乖,這可是給姑姑的。”說著,便想擡手將沈愆陽手中剩下的榛子酥拿走。

只不過沈長瑜卻是笑了笑,阻攔道:“愆陽喜歡,就由著他吧。也只是這時候的他還能夠常常得償所願,無憂無慮。。長大之後便是要憂心許多,難以自在,何必在此時束縛與他呢?”

閆如歌聞言,似乎也聽出了沈長瑜的幾分話外之意,一時也頗有感慨,看了看吃得歡的沈愆陽,也就收回了手。

而陸懷音看著沈長瑜,倒是更為感慨道:“娘也看得出你性子一向隨意,為了沈家,卻是做了寧繹,過著小心翼翼的日子,其中必定日夜不安,有所疲倦。可是如今這一切倒是過去了,你現在回了沈家,這盛朝又換了新君,你便是可以拾回自己的性子了。”

沈長瑜知道陸懷音是心疼她,可是她心中更加清楚明白,有的事情是早已經回不去了。那時候的沈長瑜或許是恣意的,可是如今的她早就無法自由自在了。

那日見過鳳舒之後,她的心中便是一直難以放下。之所以還是做出了寧繹病亡的決定,不僅是因為寧繹的確是應當“死”了,更是因為她想要有時間來細想一下接下來她該做些什麽?

她曾經想要否認那疊加在她身上無比沈重的兩個名字,一個是錦城的寧安,因為她代表著她三年的錯過,三年的渾渾噩噩,以及或許選擇了整個名字之後屬於她的覆國大任。而另一個則是寧朝的鳳寧安,楚讓說過,她是寧朝目前唯一的皇位繼承人,若是她做了鳳寧安,便是要承擔著一個國家的重擔。

哪一個都讓她有些惶恐,讓她有些惴惴不安,而她原以為或許忽略與逃避會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那日她見到了那個人,那個所有人口中,用命換了她的娘親,那個舍棄了自己的生命賦予了她一切的娘親。第一次,沈長瑜覺得“鳳舒”二字,已經不僅僅是所有人口中的那個人,而是真真切切曾經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人。那種熟悉感與那種忽然襲上心扉的哀痛,忽然讓她明白,她的骨子與血液中一直都有著她的影子,而她如今所面臨的一切選擇,也都是她留給她的不可避開的選擇。

“姑姑····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察覺到了沈長瑜的憂傷,沈愆陽擡起手中的榛子酥遞到沈長瑜嘴邊。

沈長瑜回過神,輕輕地一笑,含過榛子酥後,慢慢地咀嚼。

而陸懷音雖然不知道方才沈長瑜的沈默是為了什麽,可是作為母親,那眼中不可掩飾的落寞與哀傷卻是讓她覺得心中難過,也就誤以為沈長瑜是想想起這三年中的經歷,心中更是一疼。

“長瑜,這三年你辛苦了。”

沈長瑜眼中一頓,看向眼中滿含著歉意的陸懷音,倒是有幾分慌亂:“娘,說什麽呢?長瑜這三年並不辛苦,何況就算是再辛苦,能夠換得沈家今日也是甘之如飴。”

“我····”陸懷音還想開口道,卻是閆如歌笑著插過話:“娘,長瑜都不放在心上,你也就放寬心。”

“嫂嫂說得沒錯,我做的一切本是應該,若是讓娘如今心中愧疚,卻是不孝。”沈長瑜看了看閆如歌,對著陸懷音道。

“你呀。”陸懷音看了看沈長瑜,倒是也明白她的話,好不容易才笑了笑道:“只要你開心了,我又怎會放在心上。”

沈長瑜微微地低了低頭,又笑道:“長瑜明白。”

隨後,屋子中的氛圍多少舒緩了不少,夕陽的餘光慢慢地攀上窗戶,從窗臺上落下一片金色的溫暖。而配上幾許的低眉與淺笑,真像是一幅完美無缺的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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