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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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年三十,除夕夜。

餘家飯桌上歡聲笑語——爺爺奶奶也從江南回來了,這時候正跟餘父餘母樂呵地嘮著嗑。而餘景秋只是一直沈默地埋頭吃飯,甚至連夾菜都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道。

諾大的桌子上,五人裏就有兩對夫妻。夫妻倆坐得近,只有餘景秋一個人坐得離他們很遠很遠,吃飯的時候他都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

家裏的長輩都總是有意無意地就找他說話,想把他拉進熱鬧裏,他才說一句應一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這讓他顯得與這裏格格不入。

他並不是刻意想跟家裏人保持距離,對他們冷淡,只是覺得真的無話可說,沒什麽好聊的。

屋內的裝修是很冷淡簡約的風格,這幾天家裏上上下下都把房子裝飾了一番,現在屋裏滿滿都是很喜慶的大紅色,就連頭頂上的水晶吊燈都掛滿了裝飾品,爺爺奶奶就特別喜歡大紅色,老人家一瞧著心裏就歡喜。

之前兒子過生日回家時鬧了許多不愉快,本來之前就僵的關系更是雪上加霜。

事後餘父餘母都後悔至極,本來是想跟兒子親近親近的,想補償他這麽多年受的苦,這麽多年沒陪在他身邊,他好像從來沒體驗過世人口中所謂的父愛和母愛,他們實在欠他良多。沒想到卻弄巧成拙。

餘父餘母兩人還商量著以後的日子好好相處,培養培養感情,現在倆人之間甚至還會用“老婆”“老公”這樣的稱呼相喚了,也不經常吵架了,一吵架餘父就聽餘母的。

秉持著“老婆就是對的”“老婆說得有道理”“老婆說的都對”的原則,總之處處讓著她,吵完架就好聲好氣兒地哄著,要化妝品要包包要車要房不管要什麽都滿足老婆大人。兩人晚上睡覺也不隔那麽遠了,有時還會抱在一起睡,活像演了一出先婚後愛的戲碼。

倒是有點開始像真正的夫妻了。

知道兒子不喜熱鬧,今年的年夜飯便沒有邀請其他親戚,也沒有大張旗鼓的。

家裏的傭人保姆和廚師都回家過年了,就只剩他們五人在這大房子裏。長輩們倒是其樂融融的,餘景秋卻像個外人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融入進來,就像他們之間天生就隔著一道透明又似堅冰磐石一樣的墻。

如果說小時候父母對他嚴格的話,那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老一輩的人對他就是溺愛,怎麽疼都疼不夠的那種,更別說動手打罵了,連說孩子的一句不是都沒有過。

只是爺爺奶奶常年待在江南,喜歡清靜,離京城又遠,也就有特殊的日子要回來時會直接坐家裏的私人飛機回來,或者爸爸媽媽要去看望爺爺奶奶時才會帶上他一起去江南,餘景秋小時候也就不怎麽見到爺爺奶奶。

姥爺又過世得早,瞿連茗不放心她的媽媽一個人,就把她接過來和他們一起住,所以從小他跟姥姥接觸最多,感情也最深。

奶奶滿臉慈愛的笑,面目和藹可親地問:“小秋在老家住得還習不習慣呀?一個人住孤單不孤單呀?要不要奶奶再給你多弄幾個人過去?可別到時候我家寶貝兒生病了都沒人照顧喲。”

餘景秋聞聲乖巧地點頭,嘴角禮貌地彎出一點笑,“住得慣,不用了,謝謝奶奶。”

餘母聽了這話,又按耐不住自己嚴厲的管教心了,當即便道:“小孩子嘛,就應該學會獨立自強!不然我和他爸將來怎麽能放心把公司交給他?而且再說了……”

餘母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餘祖父擡起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給打斷了,開口反駁道:“話雖然是這麽說……”

然而,餘祖父的話也還沒說完,餘景秋便擦了一下嘴突然站起身向各位長輩鞠了一躬,“爸媽,爺爺奶奶,我吃飽了,就先走了。您們慢慢吃,祝您們新年快樂。”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桌上剩餘的四人面面相覷無言幾秒,整個大廳裏只剩餘景秋走出去的腳步聲和電視上放的春晚的聲音。瞿連茗真想抽一下自己的嘴巴,語氣又無奈又自責,“哎呀都怪我,是我沒管好嘴……”

餘艦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不怪你,讓他自己一個人待會兒吧。”

本來餘景秋訂的機票是昨天下午的,但因為天氣原因沒能回來,就改了昨天下午的機票。昨天晚上餘景秋因為回來太晚怕打擾到家裏人便沒有回家,昨晚是在酒店住的。

瞿連茗知道後還特意化了個精致優雅的淡妝去接兒子回家。妝還沒卸,再搭配上此時烏黑漂亮的長發編成了一個麻花辮垂在身側,麻花辮上還有幾朵幽雅的白色碎花珍珠飾品點綴,顯得她約素溫柔又落落大方。

瞿連茗心裏覺得很郁悶又很苦惱,一口飯都吃不下了,“都怪咱們之前對他太過嚴厲了,讓他一直自己一個人生活,對他不管不顧的,還時常忽略他……都是咱們的不好,怨不了兒子現在對我們這幅態度。”

·

剛一出門,雪花就從黑沈沈的天空中徐徐飄下落了一身。餘景秋漫無目的地在後花園裏走,腳下踩在雪裏發出吱呀聲響。

除夕夜的煙花就在不遠處綻放,流光溢彩,煙火的火星調皮似的竄向四處,轉瞬即逝。甚是好看。

餘景秋想拿出手機拍下來發給夏時星看看,打開手機才發現夏時星剛就在幾分鐘前給他發了一句“除夕快樂。”還發了幾張飯桌上豐盛誘人的大餐,看來做了不少好吃的——這一看就是林奶奶做的。

他在聊天框內輸入“你也是,除夕快樂。”發出去。

還以為這會兒他們已經開始吃年夜飯了,估計要過會兒才會回,沒想到對面竟然秒回。

【。:吃飯了嗎?】

【Y:剛吃完。】

對面又回覆——

【。:打視頻麽?】

這次他怔了一下,接著又輸入“打視頻做什麽,你不吃飯嗎?”

正要發送對面又發過來一條,他剛要觸屏的手又忽然頓住。

【。:幾日不見,甚是想念。】

他……想我麽?

【。:哎呀就是想看看你。】

這下他又突然轉了個彎把那行字刪除,重新打了個“好”過去。

結果下一秒就收到邀請視頻通話的界面,煙花的聲音太大,他就帶上了藍牙耳機,摁下了綠鍵。

畫面裏出現夏時星俊美的臉龐,他在林奶奶家裏,電視機上實時播著今晚春晚的小品,還有點雜音,像是遠處在放煙花的聲音。

他穿著紅色毛衣,笑意寫在臉上,兩顆虎牙都洋溢著一股子興奮的異彩,看到餘景秋接通了,大眼睛也一下子變得明亮了。

“嗨!”

餘景秋站在後花園,周圍有幾盞燈,但照亮的範圍有限,他的臉上是被手機屏幕照亮的熒光,發頂和肩膀兩側都落了雪。

“你那兒怎麽這麽黑?你不在家嗎?怎麽穿這麽少?”

“不是,我在我家的花園裏。”

夏時星噢噢了兩聲。他舉著手機移動了,並沒有看鏡頭,視頻裏能看到他清晰漂亮的下顎線,就算是死亡視角都挑不出一絲不完美。

夏時星停住了,又舉起手機轉了個身,林奶奶的背影和他的上半身同時出現在畫面中。

林奶奶正在鍋裏炒油麥菜,夏時星拍拍她的胳膊,“奶奶,是小餘,我在跟小餘打視頻,來打個招呼!”

林奶奶聞言立馬高興了,笑著轉頭跟餘景秋打招呼,手上拿著鍋鏟翻炒的動作沒有停,“是小餘呀?小餘新年快樂呀!”

餘景秋也祝賀道:“嗯,林奶奶新年快樂。你們還沒吃煩?”

這回又輪到夏時星發言了,他笑嘻嘻地回答說:“今天晚上我跟林奶奶去超市買年貨,硬是為了不看瓶身盲猜某個品牌的牛奶裏面含有多少蛋白質爭了好久才耽誤了哈哈哈哈哈。”

不等餘景秋作答,夏時星又道:“你們那邊雪下得好大啊,真羨慕!上次去京城都沒能玩一場痛快的打雪仗,五年前的時候隅城下過一場大雪我都沒機會去玩,就和大黃拍過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估計就是夏時星現在的頭像了。

五年前,按時間推算的話,那時夏時星應該還在讀小學。

但那個時間段……夏時星好像生病了,林奶奶說他那時候已經兩年沒上學了,那幾年應該都在醫院裏吧。

想到這,餘景秋就不禁覺得有些心疼。

隅城下雪那天他看著窗外飄的大雪,卻沒有小夥伴願意跟他一起玩。他一個人,一只貓。躺在病房裏,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大雪紛飛又消失。

切換到夏時星的視角,他看到餘景秋蹲下了身,切換了攝像頭。

他看著餘景秋伸出一根又長又細的食指,摁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夏時星疑惑地錯眼不眨地盯著屏幕,想看看餘景秋到底要寫什麽。

餘景秋在雪地裏寫了幾個字母,停下的時候夏時星看到他的指尖被凍得通紅。

“X、S、X。”

夏、時、星。

夏時星怔了一下,夾到嘴邊的炒雞蛋都忘記送進口去了。

他又在那幾個字母的下面補充了四個字:

“新、年、快、樂。”

餘景秋帶著藍牙耳機,耳機裏傳來夏時星歡快愉悅的歡笑聲,“感謝咱們餘老板!也祝你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話說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跟林奶奶都很想你,但是你應該至少要在家裏待上一個星期才能回來吧?”

“不一定。”餘景秋站起身,重新把攝像頭換回來,擡手拍掉了身上的雪,拿著手機走了段路,從後花園繞到車庫,從那裏上電梯再穿過走廊走到另一棟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雖然餘家的別墅分三棟,但每一棟都是緊連在一起的。

夏時星邊吃飯邊看著餘景秋在房子裏繞來繞去,他就只能看到餘景秋的臉和他身後的背景,看到餘景秋家的樣子,心裏還連連感嘆,餘景秋的家真不是單單用豪華就能來形容的了。華麗的水晶吊燈幾乎每隔一米就有一座,簡直閃瞎了他的24K鈦合金狗眼。

“我去,你家好大啊。”

餘景秋看了眼屏幕,夏時星吃得滿嘴是油,看起來就很好笑,搞得他忍不住撲哧笑了一下。

“嗯哼。”餘景秋應道。

夏時星也帶著藍牙耳機,聽到餘景秋的笑聲還一臉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餘景秋立刻矢口否認,“沒有。”

呵呵呵呵,還想狡辯!他話語裏帶著的和他眼底泛起的難以察覺的笑意出賣了他。

“還跟我裝蒜。”

餘景秋走進房間關上門打開燈,隨口一道:“不說了,掛了。”

聞言夏時星有些懵逼,“這麽快就要掛了?”

餘景秋微微勾起的唇角加深了,眼裏還帶著些許戲謔,但夏時星楞是沒品出來,只覺得他表情怪怪的,肯定沒打什麽好算盤。

果然,不出他所料,餘景秋非常不要face的說了一句:“怎麽?你想看我洗澡?”

夏時星:“………………”

雖然早有預料他不會憋有什麽好屁,但餘景秋說出這句騷話之後夏時星還是沒忍住差點就把嘴裏的飯給噴出來。

幸好踏馬的帶了耳機,這要是被林奶奶聽見了不得尷尬死啊!

夏時星嗆了一下,“咳咳咳咳——”了好幾聲,罵了他一句“傻逼”之後氣哼哼地掛掉了視頻通話。

·

水流不斷從上方沖下來,餘景秋閉著眼身陷在滿浴室燥熱的水汽中。

腦海裏老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夏時星的話和他活潑開朗的笑容。

“幾日不見,甚是想念。”

“我跟林奶奶都很想你。”

他說他想我。

他說他想我。

他說他想我!

……可能是因為太熱的緣故,也有可能單純是因為純情的餘大少爺因為想到某個人隨口說的話而不爭氣地臉紅了。當然,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餘景秋感覺渾身都熱得受不了,幹脆把熱水調成了冷水楞是沖了個十來分鐘。

洗完澡後穿了個浴袍就出來了,小腿上的水沒擦幹,從落地窗吹進來的寒風讓他感到小腿肚一陣涼意,但他表面上還是依舊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把落地窗戶給關上了,還順帶把窗簾一拉。

家裏裝修用的玻璃可不是普通的玻璃,隔音效果堪稱一絕,窗戶一關窗簾一拉,世界外面的熱鬧與喧囂便都與他無關了。

他光著腳踩在柔軟的白羊毛地毯上,頭發稍上還在滴水,他隨手拿了條幹毛巾擦試頭發,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叮鈴鐺啷傳來好幾條消息提示音。

他邊擦邊走過去坐到床上拿起手機解鎖,是夏時星拍的在基地的照片,他竟然還特意把基地給裝飾了一番,暖黃色的落地燈將整間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看著很溫暖、很溫馨。

還有好幾張小狗小貓的照片。

他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笑了,笑著打字輸入回覆——

【Y:跟你一樣可愛。】

夏時星看到這句話權當餘景秋是在揶揄他,並沒有在意,還給他堵回去了。

【。:那哪能呢,沒你可愛。】

還發了個小兔子跪在地上往天空灑愛心的表情包。

“噗。”餘景秋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越來越發現,自從他再次遇到夏時星後,他越來越不像自己了,或者說,他越來越像從前的自己了。

頭發幹得差不多了,忽然他房間的門被敲響了,房門外傳來瞿連茗有些忐忑的聲音:“小秋?你睡了嗎?那個……爺爺奶奶叫你下樓一起打牌,你去嗎?”

如果換作平時,餘景秋肯定會隨便找個自己要睡覺了什麽的理由給敷衍地搪塞過去。但剛才跟夏時星聊天,他心情好了不少,不知道咋的就給答應了,“哦好,那我先換個衣服,一會兒就下去。”

聽到兒子答應了的瞿連茗喜出望外,立馬高興地應了聲好!滿臉愉悅地坐電梯下樓去了。

餘景秋換了身輕松的家居服,這與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氣息有點相悖,反倒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

·

連著打了好幾把鬥地主,餘父餘母放水的程度簡直都不能叫放水了,應該叫放海。但是爺爺奶奶打牌卻非常認真,絲毫不退讓,該出手時就出手,餘景秋就沒贏過爺爺奶奶幾次,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打牌的時候餘景秋還冷不防忽然打了個噴嚏,餘母還擔憂地問他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緊,但他自己沒當回事兒,說了不用擔心。

打完牌要回房間時,奶奶還硬把他拉住說要送他一個新年禮物——是一只泰迪。

棕毛,看起來大概一歲多,是去年爺爺奶奶在江南時閑來無事養的狗,說是怕他一個住大房子孤單,便送一只小狗陪他,還要他自己給它取個名。

那只泰迪一瞅見餘景秋就激動地跑過來站起身扒拉他,熱情得很。

一開始餘景秋覺得麻煩,不想帶這個小家夥,可是奶奶非要把它送給他,被軟磨硬泡地他也只能答應,睡覺前還把狗窩和狗一起給扔進來了。

“……”

餘景秋坐在床邊看著落地窗旁安安靜靜乖巧地坐在狗窩裏朝他歪頭吐舌頭搖著短短的小尾巴的泰迪。

一人一狗,就這樣大眼瞪小眼沈默著。

“……”

“你晚上就好好待在窩裏睡覺,聽見了沒有?”

“汪汪!汪汪!”

“行,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這狗是真聽話,讓它好好地待著就乖乖趴在窩裏,就算不睡覺也乖乖的沒打擾小主人。

餘景秋坐在床上蓋著被子敲電腦,餘光無意間瞥見那只泰迪不知作何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圓溜溜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冷?”鬼使神差的,餘景秋問。

泰迪沒說話,當然它也不會說話。

餘景秋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光著腳下床尋了張暖和的毛毯給它蓋在身上。

·

夜晚,臨近十一點半。

餘景秋和夏時星正打著電話,夏時星說要跟他一起跨年。

墻上時鐘裏的分鐘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向順時針方向推移轉動。

還剩二十一秒,二十秒,十九秒……

五秒,四秒,三秒,兩秒……

叮咚——!!

新一年的鐘聲敲響,電話裏傳來夏時星的聲音,“新年快樂!!餘景秋!!!新的一年希望你平安喜樂!開開心心!!”

餘景秋淹沒在黑暗裏的嘴角稍微勾了勾,低聲笑道: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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