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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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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距離放學還有五分鐘時,坐在第一組最後一排的同學悄咪咪地把後門打開,一只腳探了出去,鈴聲一響,瘋了似的拔腿沖下樓。

淩初年沒經歷過搶飯堂,只覺得腳底的地板在震動,很不安全。他的視線穿過走廊外的欄桿,看到對面的高一部教學樓,每一個樓層都擠搡著攢攢人頭。

地震了嗎?

這個念頭稍縱即逝,淩初年只慌了一秒,因為旁邊的陳謄紋絲不動,他又安下心來了。

等班上的人差不多跑光了,陳謄才不緊不慢地起身,對淩初年說:“走,去吃飯。”

淩初年茫然地跟上。

飯堂的兩道大門敞開胸懷,容納下從各處向它狂奔而來的學生。

淩初年上著樓梯,猛地剎住了腳步,擡眼望去,裏面烏壓壓一片,鬧哄哄的,吵得他耳朵疼。

期待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食欲直線下降。

他在京都上學時,午飯一般由家裏特聘的廚師根據營養配方精心制作好後,管家送到學校交給他。由於那是一所私立學校,權貴子弟眾多,最不缺錢,飯堂裝修得像間西餐廳似的,他偶爾去,也要訂個包廂,從未遇到過這麽混亂的場面。

再餓,他也吃不下去。

有人從淩初年身邊擦過,撞了他一下,匆匆道歉後就從空隙中鉆了進去。

淩初年沒設防,身體往右邊傾倒,幸好陳謄及時拉了他一把。

但陳謄沒料到自己一手就能圈住淩初年的胳膊,還綽綽有餘。

他楞了楞神,下意識地低頭看。

淩初年的衣領在拉扯中歪向一邊,露出一小截筆直瘦削的鎖骨。

陳謄不自在地撇開眼,暗地裏又握了握,手中的觸感依舊驚心動魄。

這未免也太瘦了吧。

淩初年掙開陳謄,說:“我不吃了。”

“你不餓?”有了肢體接觸後,陳謄越看淩初年越覺得他像只瘦猴子,幹癟得不成人樣了還挑剔。

“餓,但我不想在這種環境就餐。”

明明是惹人厭的話,卻因為他的理直氣壯,而顯得十分合情合理。

淩初年在外面就能聞到臭氣沖天的汗味,還有各種雜糅在一起的信息素,腺體受到了影響,一跳一跳地鼓動,他迫不及待遠離這裏。

陳謄從淩初年的表情中看出了恨不得退避三舍的嫌棄,他好言相勸了一句:“小少爺,能不能別任性,下午還有體育課,不吃飯容易暈倒。”

淩初年只聽進了前半句,反駁道:“我沒任性。”

看這架勢,陳謄知道自己勸不動,也沒強求,放棄得很快:“喏,那裏有個小賣部,你可以去買點零食墊墊肚子,還有方便面。”

“我不吃方便面。”

這種東西既沒營養又不健康,熱量還高,一向是被杜絕在食譜之外的。

“隨便你。”陳謄懶得伺候這小少爺了,再說下去,自己這頓也別想吃了,咕噥著“金貴得要命”,進了飯堂。

等陳謄回到教室時,淩初年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畫簡筆畫。

陳謄象征性地詢問:“吃東西沒?”

他懷疑答案是否定。

淩初年用實際行動印證了他的猜想。

“沒。”

“……”陳謄沒了下文,他只是順口一問。

淩初年卻意外地開了金口:“我想喝水。”

他補了一句:“我沒有水,也沒有杯子。”

剛想讓淩初年去教室外的飲水機接水的陳謄徹底沒話了,他把自己的水瓶推到淩初年面前。

“?”淩初年疑惑地看著他。

陳謄:“你什麽表情?難道還想我跑腿給你買水?”

淩初年似乎真有這個打算,他試探著說:“我付你跑腿費。”

陳謄唇角抽了抽:“想得美。愛喝不喝。”

淩初年舔了舔唇,他一上午沒喝水,喉嚨幹得快冒煙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進入小賣部,卻被濃郁的信息素嚇了出來。

狹小的空間,人挨著人,信息素在悶熱中膨脹發散,游浮在空氣中,他一進去,就仿佛成了它們依附的目標,紛紛黏貼上來,引得全身癢得不行,眩暈片片。

淩初年默默地將水瓶移到自己這邊來,仔仔細細地把杯口裏裏外外擦了又擦。

“我是有毒,還是有病?”陳謄黑著臉問。

淩初年抱著水瓶背過身去,拒絕和他交流。

陳謄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到底是誰的水瓶?是誰借給他水喝的?

好在他脾氣還算好,適應能力也比較強,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相處時間裏,已經可以習慣淩小少爺無人能敵的驕矜了,除了他陰晴不定愛刺人的性格外,其餘的毛病,與其說接受,還不如說不放在眼裏。

“我睡一會兒,喝完放我桌上。”

“嗯。”

耗費了兩張紙巾,淩初年終於滿意了,然而他註視著水瓶,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該怎麽喝呢?

“渴死我了~”江書書走進班裏,看到淩初年後,聲音漸漸變弱了,他謹慎地放輕放慢了腳步,結果跟他後面的季未白握了下他的肩膀。

“正常點走路。”

“我哪裏不正常了?”江書書沒好氣地揮開季未白。他回到座位上,動作嫻熟地拿起季未白的水瓶,擰開蓋子,唇貼著杯口,仰頭咕嚕咕嚕豪邁狂喝。

淩初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姿勢,尤其放大了唇的部分,臉上漸漸浮起了一層薄紅。

解渴後,江書書捕捉到了淩初年躲閃不及的目光,猶豫了下,把水杯遞出去,友好地問:“你也要喝嗎?”

背後伸出一只手將水瓶奪了過去,季未白面無表情,但水瓶擱到桌上的聲音特別大,震得江書書的心一顫。

他才想起那水瓶不是他。

“誒,這不是……”江書書眼尖,註意到了淩初年手中的水瓶。

他還沒問完,水瓶就杵回了陳謄的桌面,似乎很燙手。

淩初年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轉角,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被突然驚醒的陳謄整個人都是懵的,他擡手揉了揉差點報廢的耳朵,燥意慢騰騰地抓撓著心窩。

江書書看了看季未白,又看了看陳謄,不太確定地說:“他是不是害羞了?我好像看到他耳根紅了。”

陳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呼出一口氣,睡意全無,輕哂:“他是小孩子嗎?”

那麽愛鬧脾氣。

***

淩初年在小賣部門口徘徊,時不時向裏面張望,打算等人少了再進去。

不是他觀念保守,思想落後,在他的認知裏,那種行為只有最親密的人之間才能做的,他和陳謄又不熟。

總有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特別是臉上停幾秒,本來就難擋燥熱,這下更覺心煩意亂,一旦瞥到蠢蠢欲動想上來搭訕的人,他就輕描淡寫地睨過去,把他們通通嚇跑。

“你是不是想中暑,然後賴我身上?”

一頂帽子隨話音從天降落,帽頭偏大,蓋過了淩初年的眉骨,視線被擋住了,只能看見來人的下半身,他擡了下帽舌,才看清陳謄的臉。

“我沒有。”

“你別誣陷我。”

陳謄輕哼:“誰知道呢。”

忽然一絲淡淡的香味悠悠飄進鼻子裏,味道很熟悉,但淩初年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麽,也沒懷疑這個味道來自陳謄,只是在摘下帽子時,發現陳謄靠得他很近,超過了安全距離,但他卻沒聞到陳謄身上的雪松味。

他微微聳動鼻翼,真的沒有了。

淩初年回想了一下,早上的時候,他好像也沒聞到陳謄的信息素。

他是不是誤會陳謄了?

陳謄沒有釋放信息素。

那陳謄為什麽要跟他道歉?

答案在問題的下一秒就呼之欲出了。

因為陳謄嫌他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以為是的家夥。

討厭陳謄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陳謄對淩初年千回百轉的心思毫不知情,他看見淩初年的一撮頭發亂翹起來,人看起來呆呆的,被打擾睡覺的怒氣不知不覺就消散了。

他搶過帽子,再次戴到淩初年頭上,還往下壓了一下,把淩初年的一雙眼睛都遮住了。

他把淩初年推到了樹蔭底下,在淩初年開口罵人前松開了手,迅速拐進了小賣部。

一分鐘後,陳謄拎著一個鼓囊囊的紅色塑料袋出來了。

袋子裏裝著一瓶冰鎮礦泉水,兩塊巧克力和兩盒蛋糕。

“農夫山泉,德芙,脈動,差不多最高配置了。”陳謄塞給淩初年,看到淩初年的嘴皮子動了一下,立刻制止道,“不準挑。”

淩初年猜,下一句可能是,再挑,我就打你。

他斜了陳謄一眼,問:“多少錢?”

陳謄:“……”

***

下午的體育課安排在第一節。

當淩初年被曬得臉頰發燙腦袋發熱時,他慶幸自己中午吃了一盒蛋糕餅幹和一塊巧克力,不然暈倒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甚至有些感激陳謄,不過這個念頭剛冒尖就被他按下去了。

高中體育課要求不高,學生也懶得動,特別在炎熱的夏天,老師擔心學生中暑,做完熱身運動後,繞球場跑了三圈,原地解散,自由活動。

男生組團上球場,女生則聚集在樹蔭底下。

淩初年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看臺上。

“淩初年,要不要來打籃球?”楊忱喊著跑過來,朝淩初年招了招手。

“不去。”

楊忱神經大條,不會察言觀色,看不出淩初年沒有任何要加入他們的想法,只認為淩初年臉皮薄,不好意思。

他亮出一口白牙,熱情道:“一起吧,大家都挺喜歡你的,而且謄哥也在。”

淩初年躲開了楊忱要來拉他的手,不屑道:“不需要。”

楊忱的手僵在半空,尷尬極了,過了一會兒,前言不搭後語地打趣了幾句,默默收了回去。

大火爐碰上了硬板子。

正在劃拳分隊的陳謄遠遠看到互動的兩人,楊忱明顯碰了一鼻子灰。

他拍著球,不解地問:“楊忱為什麽還要去招惹他?”

從早上到現在,去找淩初年聊天的人不少於五個,其中還包括幾個外班的,無一不是慘敗收場,因此繼理(一)班來了個很漂亮的alpha後,淩初年脾氣不好的事也在年級裏傳開了。

葉闊告訴他:“他磕你和淩初年的cp。”

陳謄:“……”

他其實不太明白,楊忱這種擁有小麥膚色,健碩肌肉,光看外表就剛直正氣的男生,為什麽會喜歡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為了聲譽,他澄清道:“沒這回事,我認識淩初年也就比你們早幾個小時而已。”

葉闊也頗為無奈:“他覺得雙a更刺激。”

陳謄決定打擊得徹底些:“我喜歡omega。”

灰溜溜滾回隊伍的楊忱乍一聽到這麽句話,差點猛男落淚了,人一下子就萎靡了,比霜打的茄子蔫得還慘,他磕的cp沒到半天就be了,他還在籌份子錢呢!

葉闊安慰他:“總會用得上的。”

無論怎麽樣,都有一個人支持著他,那就是他的好兄弟。

楊忱感動到熱淚盈眶,又恢覆了生機,握拳懟了下葉闊的肩膀:“對,他們那麽般配,遲早會在一起的。”

葉闊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他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楊忱自個兒醒悟的那一天。

作為第一個在淩初年那裏碰壁的人,江書書頗為同情地看著楊忱,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結實的小臂,剛想說兩句寬慰的話,就被季未白揪去了看臺。

即使在陰影中,淩初年還是覺得很熱,整個人像是雪糕要融化了似的,他想回教室,但老師明令禁止不準私自回去,而且萬一中途要集合,被抓到了會有懲罰的。

球場上的那群人已經分好了隊伍。

老師當裁判,給他們發球。陳謄瞅準了空中的球,小腿肌肉發力彈跳搶到了它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對方籃筐沖去。

大家的筋骨還沒活絡開來,陳謄趁此勢如破竹地避繞層層防守,籃球在他的手底下靈活自如,像是自己在前進和進攻。

陳謄一個三步扣籃,率先拿下兩分,他撩起前額的碎發,眼中碎光閃動,奔跑著和隊友互撞肩膀慶祝。

歡呼聲在淩初年身後炸響,女生們隔著欄桿未他們加油吶喊,比樹上蟬鳴還聒噪,比青天日光滾燙,熱血沸騰。

球場上的少年恣意張揚,腳底生風,連汗水都在閃閃發亮,而陳謄無疑是其中最耀眼奪目的那個,黑色發帶緊貼額頭,身姿矯健,如同一頭荒野獵豹,一個閃身便敏捷地掠去了球,衣擺隨跳躍而掀起,露出薄薄的腹肌,緊致好看。

淩初年對這些一點都不陌生,他打籃球也很厲害,只收alpha的校隊還破例讓他當了主力,他帶領隊友們拿下過許多冠軍,一次又一次地登上領獎臺。

他的眸子黯淡下來,攤開手掌,紋路很淺,薄繭正在消退。

自從被排擠後,他就再也沒碰過籃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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