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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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還好嗎?”發現她還在揉胳膊,他溫和問道。

擡起頭雪莉看見他的頭發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地跳躍。她有些心虛,畢竟前天還耀武揚威的。

“我在想,您何時給我上思想道德課。”

“勇敢的人不能沒有掌聲,如果警察找您,我會為您作證。”

這話遠在意料外,雪莉瞬間來了興致。她打量著他的手表,不過看不出是什麽牌子,只是覺得很別致。還有他的指甲,修得圓圓的,好似珍珠輪葉。

“您的手真漂亮。”雪莉恭維道。

“頭一回聽到這樣別出心裁的讚美。”他臉瞼微垂,用手指節叩擊著桌面,“剛才您真像個職業拳擊手。”

“那當然,夏利營的那些人都打不過我......”她習慣性觀察對方,發現他臉上帶著憧憬的微笑。

“這樣說來真厲害。”

這討厭的家夥三言兩句就能逗她開心。這讓雪莉覺得很沒面子,她嘗試再次豎起那道涼薄的屏障。

“現在該您自我介紹了。”

霍夫曼談到自己如何參軍,他的曾祖父,祖父,伯父,全列身軍籍;死去的莫不在職務上死去,不死的必然也在職務上終其一生。

雪莉能感受出他身上流淌著那奉獻最後一滴血的熱情。這種境遇對於他來講也許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東西。遺憾的是,他並非是為好的事業而戰。

“報紙上說,學生時代您的每門可功課都是優。”

“父親要求的,他說要做就做最好。小時候我很怕他。”

她莞爾一笑:“什麽都做最好,有時候也會不開心吧。”

雪莉問他,也是問自己。她何嘗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拿到滿意成績也只是剎那間的歡喜,取而代之的是擔憂。她怕,怕別人趕上她。中學時期的考試,但凡有排名比她靠前的同學,她都將自己鎖在房間,一刀刀地劃向胳膊。

“是這樣。”他臉色微變,然後緊張地淡淡一笑,“家裏對您管束的嚴嗎?”

炫耀家庭成員是她最為擅長的話題。不過,如若大談特談反而會顯得白癡。

她狡黠反問道:“您猜?”

“您的童年生活應該很豐富,賽弗特先生能詼諧幽地駕馭文字,這是很了不起的。”他內心很羨慕雪莉。他的父親對任何人都和顏悅色,唯有自己。

“您讀過我父親的書?”雪莉好奇地追問。

“我還是學生時有幸拜讀過他的著作。我很喜歡他的文字,讀起來讓人心情愉悅。對了,您母親曾教過我。”

聞之,她做了個表示欣賞的優雅手勢。原來是有師生情分在,怪不得。這時候她就盤算者該如何向媽媽打聽。

“恕我冒昧,您和這裏的人不太一樣。”霍夫曼說。

她雖冷言冷語,卻擁有罕見的生命力,能掃除一切屏障,還蘊含一種不為人知的柔情。

“也許是因為我不在這裏長大。我身體不好,爸爸帶我到處看病。”她用手托住臉頰,柔聲說:“德國人在外面總是很孤單吶。”

“那麽現在呢?”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梭巡一遍,他的眼睛裏總帶著漫不經心的深情。

她猶豫一下,帶著野獸般掠奪的意味挑逗:“和您在一起,有趣多了。”

這招果然有效。只見他垂下眼眸,靦腆地笑了。

在冗長對弈間,她動了惻隱之心。一時間很難分清誰是獵物。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柔情綽態,讓人忍不住愛憐。她有理由相信出現在克裏斯特爾先生家中、被同盟國讚譽的人物和小冊子上的野蠻人不同。

想到這裏,她笑著問:“為什麽您總是悶悶不樂”

“哪裏?”他換了種輕松的語氣,但眼裏閃過的不安扔被捕捉到了。

“我腦子不靈光,眼卻很好使。”

她很少窺探別人,不知為何總想從他身上發掘更多有利信息,因為與之交流會獲得平靜。

“可能是我許久沒回家,這需要一個過渡期。”

“一千四百多天,一定很難熬。”在她看來,戰爭從不是熱血沸騰的事。她想問他是否受過傷、想不想家之類的。但出於傲嬌,遲遲沒開口。

“我沒有想過能活這麽久。想必您也明白,戰爭時期一切都格外短促。”

和所有人一樣,他喜歡靠近美好的事物。可沙漠裏除了漫漫黃沙外,偶爾才可以看到幾株矮小的松樹和幾片多刺的灌木叢。

“您會得償所願。”雪莉用一種真誠的語調說。

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那溫柔的眸子投給她的每一瞥都是一次愛撫。

漸漸地,她的心臟麻痹了,胸腔也湧入一股奇妙感覺。從最初的沈重轉化為軟綿綿的力量分散全身。她的呼吸聲、說話聲都變得很輕,心緒也不再毛躁。

她有很強的修覆能力,片刻後迎戰他的目光。可看見的是雙顫抖的手。

“您怎麽了?”她關切地問。

他眼簾微垂,兩只手的手指緊緊交織在一起,試圖抑制對藥癮的渴望:“一會兒就好。”

“我去叫醫生。”

“別......權當什麽都沒發生。”

她讓目光循著手上暴凸的青筋,慢慢上移。他打著寒戰,面色蒼白。

經過幾輪思想鬥爭,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撫摸。

他擡起頭,用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她。艱難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口袋裏有藥。”

她拿出盒子,掰斷安瓿瓶。

他顫巍巍接過,一飲而盡。

不等雪莉有所行動,霍夫曼就歪在她身上。他的臉在她手臂上輕蹭,像只受傷的小貓。在那一瞬間,她的心臟就像一只關在籠子裏的小跳蛙。

她親昵打量著懷中瑟瑟發抖的獵物。現在,他沒有尖利的爪牙,只能偎在自己身上。她伸手摸了摸他顴骨上的痣,想到這張漂亮的臉蛋大概率會死掉,就不由地生出一陣惋惜。但這種惋惜猶如電光石火,一閃即滅。

銅管樂器在閃閃發光,夜已深,一切都在縱情肆意下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他平靜了。

雪莉撫摸著手心的紅痕,溫柔地問:“還難受嗎?”

除了家人,她連成年男人的手都沒挨過。他皮膚粗糙,紮著還有點癢。

“對不起,一定嚇壞您了。”他聲音有些虛弱,不舍地松開。

“我沒那麽弱不禁風。也不喜歡聽客套話。”

雪莉淡然一笑,為他整理領帶。今天,她倒成了熱心腸。

霍夫曼不排斥與她有肢體接觸,反而很享受。他安靜坐著,任由她擺布。不可否認,她的拳擊很出色,但這些領域並不精通。

他擡起頭,滿懷深情地瞧著她,“謝謝。”

“咱們兩清了,”她笑的很甜,又默默地抓住那只手,緊緊握了下,“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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