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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你又嚇唬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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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多年養成的習慣,一般會本能的出來。習慣於在任何時候抓住主動的殷若,在梁未詢問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握住他的馬韁繩。

這個舉動很可笑,卻又符合黑施三的性子。

等到抓住韁繩以後,殷若想到對面的是位殿下,而不是不會著惱的商人,畏縮一下,又堅定不移的握緊韁繩,靜靜的望著梁未。

她屏著氣的表情一目了然。

梁未奔波一天沒有結果,身心早就疲乏。黑施三又“無賴成性”,推開他只怕需要費唇舌,打心裏呢也不是真的厭煩黑施三,索性懶懶地道:“好,去哪裏?”

面前迸碎銀瓶爆出玉光,黑施三亮了的眼睛賽過天下一切璀璨的光澤。

梁未微微一笑,這孩子生的真好,只可惜了,太黑。聽到黑施三歡快的回話:“請殿下哪能簡薄,北市城裏最好的酒館,卓記,成嗎?”

梁未挑高眉頭,暗道卓記?那不止是王富貴相好的酒館,還是王富貴貪贓這些年的鐵證如山。王富貴挨軍棍以後養傷的地方,也在卓記。

留著王富貴的一條命,為的是再引出大魚。但在王富貴好以前,敲打幾回也必不可少。

凝視黑夜星辰如晶,春風徐來似能拂動盔甲內的疲倦。就在這裏還沒有走動,已有什麽絲絲化解開來,又舒展又溫暢。梁未跳下馬,下巴往前微揚,就當作是他的回答。

“好哦,殿下我來帶路。”

殷若歡呼一聲,在無人的街道上奔出兩步,扭身時笑語肆意碰撞:“殿下快來啊。”

這十足孩子氣的舉動,讓梁未更覺馬背顛簸的僵硬流失的更快,再笑上一笑,微帶斥責道:“別摔著,”

有什麽格登一聲在這裏出現,梁未還沒有笑出來,跟著來的磨劍笑道:“摔倒沒有醫藥錢。”

“哈哈哈……”跟隨梁未回來的四個貴族少年放聲大笑,而殷若惱怒的瞪瞪眼,不管不顧的又一蹦三跳的往前跑去。

腳步聲在空街上踢噠傳的很遠,孩子氣的舉動歡快難禁,拐角外的馬大和牛二躡手躡腳的離開,走出一條街以後,發足狂奔,一氣來到卓記酒館最近的客棧裏,把值夜的夥計和掌櫃都驚動。

掌櫃的抄起門閂東張西望:“有賊嗎?”夥計跟著馬大和牛二來到客房,還沒有發問,馬大對著一間客房就是一嗓子:“姑娘們,三少東家請到殿下了。”

“嗡”地一下子,在這裏住宿的商人們披衣而起,房門啪啪的開動聲中,夾著商人們四顧茫然的說話聲:“殿下到底肯給施三少顏面,完了完了,北市的好鋪面輪不到我們了。”

把這個聲勢造完,馬大和牛二都是一笑,殷蘭六姐妹也走出來,在月下看上去,都是嬋娟一流的人物,腳步翩翩驕傲美麗,各自扶著一個丫頭,對著卓記酒館走去。

有幾個商人好色,流出口水,讓他們更加沮喪:“施三少備下的還有絕色女人,我們追不上他了,完了完了,鋪面沒有我們的份嘍……。”

因為是晚上行人歸家,這個客棧不過中等,混亂漫延不到街上,耳後傳來的語聲,只讓殷蘭等人放心的得意起來。

她們不由自主的輕擡下巴,神情莊重到接近英勇就義。每個人渾身熱血湧動,竊以為今夜將是粉碎金絲毒計的沙場,碎步匆匆的跟在馬大和牛二後面,率先來到卓記酒館。

掌櫃的卓秀陪著王富貴坐著,顰眉正問:“可想出來對策來了,總得把殿下在北市刁難你的這個難關對付過去……。”

這幾天裏,這個話題天天要說,王富貴卻還是不得主意。正尋思間,房門讓敲響,有夥計回話:“掌櫃的,施少東家的夥計到了,要酒要菜,帶著六個如花如玉的姑娘,都穿著齊整的錦繡衣裳,帶著滿頭的赤金帶寶石的首飾,我已問明,施三少宴請的人,確實是堯王殿下。”

王富貴倏的一驚,碰到傷處哎呦連聲,額頭上頓時黃豆大的冷汗下來。

他罵罵咧咧:“該死的,行刑的時候一點兒不放松,等老子重新掌權,一個一個都不知道怎麽死。”

“看你,著的哪門子急?既敢往我這裏養傷,又怕的什麽堯王在這裏用飯?”

卓秀埋怨著,扶著王富貴調整好姿勢睡好。

王富貴皺眉:“不是我要往你這裏來,是八十軍棍讓我想通,我躲什麽呢?全北市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卓秀撇一撇嘴,直言不諱地道:“原來不是怕我丟下你卷款走人?”

王富貴眼睛一瞪,生氣地道:“什麽話!你要是嫌棄老子,這就把老子擡回我自己的宅子。”

卓秀也把俏臉一翻:“得了得了,你也試的我夠了,反正我不會放你走,你有話就直說。”

王富貴佯裝呼呼喘幾口粗氣,招手道:“附耳過來。”卓秀湊上來,王富貴低聲道:“下藥,你敢嗎?”

“嘖……。”卓秀扯長嗓音。

“好吧,咱們得活著,就不能這樣辦。你去侍候,看看他們說什麽。我竟然走眼,姓施的小子說不定是堯王的心腹,在校場上合夥演戲給大家看。不然就憑他當眾頂撞,又手長貪婪,堯王如今一臉的清廉相,怎麽肯放過他,還同他出來吃飯?”

王富貴目光閃爍:“說不定姓施的小子是我保命的本錢。”

卓秀轉嗔為喜:“這個可以辦,你等著,我這就去侍候。”

……

夜晚沐浴在星光之下,四下的寂靜是種不折不扣的享受。梁未還穿著盔甲,走動時一步一微響,好似叮咚細樂,玲瓏曲聲,更增添這夜的悠游。

走在他身前幾步的殷若,卻思考的愈發慎密。

天色這麽晚,除非堯王歡喜多呆,否則殷若能留住他不超過兩刻鐘。短短的鐘點,還要說話,還要讓殷蘭姐妹絆住堯王,是得好好的籌劃才成。

心中反覆的轉著,因頭一回請殿下這樣的貴人,卻始終沒有更好的主意。

直到卓記酒館近了,見到大紅燈籠的下面並肩站著兩個人,一個青蓮色衣衫裹住高挑身子,這是青鸞。另一個粉色衣衫內絹絹纖弱,這是掌櫃的卓秀。

殷若對著梁未走近半步,堆出笑嘻嘻:“殿下,和您說個事兒?”

梁未斜眼,警惕“無賴”的心情升起來,繼續享受著夜風,調侃道:“你又有什麽花樣?”

“等下,我侍候您用飯,讓他們,”往磨劍六人那裏側一側眼光,殷若嘟起嘴兒:“讓他們在隔壁吃。”

她都想好:“他們要保護您,就在兩邊的隔壁吃,您看行不行?”反手一點自己:“我,您還不相信嗎?”

如果車陽等四個少年也坐在一起的話,六個姐妹裏豈不是有幾個要便宜他們?

“不相信。”梁未回了話,越想越想笑。他雖不是大梁國武藝出眾的那個,卻也功夫精良,並且此時盔甲未解,不怕任何偷襲。但是面對黑施三就重新有了說法,盔甲是禦敵用的,防無賴好似沒什麽效用。

再說數日前與黑施三的頭一回見面,見識到他的無賴,不正是穿著這魚鱗甲。

梁未含笑:“這裏也沒有別人,你有單獨要說的話,說吧。”

“不是單獨說的話,是我特意備下佳果美酒,我自己都不舍得喝,不想給別人分享。”殷若試圖繼續說服。

他們的話,清清楚楚穿行在夜風裏。車陽走上一步,一巴掌拍向殷若肩頭:“得寸進尺就不好,單獨侍候殿下,你還不般配。”

殷若早有準備,往前兔子般的一躥,雖伶俐卻透著狼狽,堯王等人哈哈大笑。

殷若忿忿回頭,叉腰對上車陽:“你!怎麽敢又打我。上回打我的帳,我還沒有同你算幹凈呢!”

車陽勾動手指,壞笑一地:“來啊,我讓你一只手。”

“你讓我一個人吧,你到隔壁去吃,成不?”殷若聳動肩頭,把磨劍等人一一看個遍,拍著手自己樂:“你們每個人讓我一個人,我就不用請殿下答應了,殿下也不再說我是個無賴潑皮。”

大大咧咧的口吻,沒有半分客氣,百姓對貴族的恭敬更是點滴找不著。少年們紛紛吃驚:“你還是那麽膽大,什麽話都敢說。”

梁未手指過來:“這話,已經無賴潑皮。”

“好吧。”殷若腦袋一垂,雙手袖起來,沒精打采的往前走。

佝僂的身子,忽然沒了精氣神,梁未忍不住的嘴角又勾起來。剛勾住,見低垂的腦袋悄悄回過來,往自己面上掃一眼。明顯的他看到笑意,所以繼續勾著頭,好生可憐的模樣又往前走。

就這麽老實無話的走著,梁未在後面笑個不停。

星光如輝,輕易的勾勒出這笑容,卓秀心頭怦然的跳,想到王富貴說施少東家不同於別人,只怕讓他說對了。

在這整個北市的風風雨雨也懼怕堯王的時候,只有這一位,看上去自如的在春風之中。

話語脆生生的如嫩藕:“殿下,這裏就是,請隨我來。”

卓秀蹲下身來:“見過殿下。”

感覺出有寒意在發上掠過,卓秀大氣也不敢喘,直到眼前靴子走過,才從憋悶的難受中走出來。

她更加不敢怠慢,跟上最後面的一個貴族少年,殷勤的模樣追上幾步。

最後的這個是車陽,對於王富貴的相好,車陽也認得真真的。板起臉低聲問道:“廚房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小店的菜保證幹凈……。”卓秀回答到這裏嘎然而止,不情願的眺望一眼最前方的兩個身影,帶著車陽去廚房。

廚房的外面,一個大漢鐵塔般的站著,目光如電緊緊盯著熾熱的火竈,及其上烹炒的鐵鍋,還有旁邊配菜的夥計。

“撲哧!”

車陽忍俊不禁。

牛二受到驚動,忙欠身行禮,但是臉呢,卻不是對著地面,而是身子鞠躬,臉依舊對著鍋竈一刻也不放松:“小人見過將軍。”

“你仔細。”

車陽沒有怪罪他,暗暗點頭黑施三謹慎,殿下用的酒菜,確實不能大意。

車陽不是不相信黑施三主仆,而是他的職責所在,他留在這裏,和牛二站成廚房門外的一左一右,不過牛二是一看就緊張認真,車陽不見得不認真,卻頗有悠閑。

卓秀無奈,虧王富貴敢說下毒的話?看這兩個人的模樣吧,別說下毒,就是飛出一只小蟲,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她還是侍候殿下的好。

見一盤熱菜出來,卓秀雙手去接。腦後有人平靜的道:“不敢勞動掌櫃的,我來。”

一雙穩定而幹凈的手接過熱菜,梁未的另一個小廝礪刀不知什麽時候也來到這裏。

卓秀愕然中,見到礪刀的手中還多出一雙筷子,雪白如銀……就是一雙銀筷。

礪刀挾了一塊吃了,讚的沒有半分感情:“味道不錯。”捧著菜,施施然的去了。

這做派,別說卓秀沒見過,聽也沒有聽說過。她常年跟著王富貴,幾曾遇過懷疑她的人。也沒下過毒,也沒有見過投毒為生的人就是。在她以為的講究裏,打幹凈的深井水、多洗幾遍菜、這裏是卓記大酒館,這就算很仔細很上心。卻沒有想到跟堯王的人好似防毒老學究,讓她火冒三丈。

更加不服,更加想接近堯王,卓秀跟上礪刀。

腳步聲傳來,礪刀頭也沒有回。掌櫃的在自己酒館裏巡視,總不能說她不對。

就要到地方時,就聽到一陣叫聲嘈雜喧鬧。礪刀緊走幾步,卓秀也魂飛魄散中加快腳步,生怕刺客又出現在這裏,從而讓她成為堯王刀下之鬼。

對於說殺人就殺人的殿下,卓秀的害怕不低於殷若。

卻見到嚷嚷的那個,肌膚黑如夜,眼睛明如星,有滿面的稚氣,又蹦跳的不錯,正是今晚的東道主人黑施三殷若。

殷若的後面,站著六個高矮不等的女子,香風往四面八方傳去,殷若的嗓門也跟著傳開。

她怒目橫在面前的磨劍,一只手上扯著殷蘭:“這是我家的姐妹,你可以搜身,卻不能不許她們進去,是我特特為殿下準備的。”

殷蘭六姐妹欠身,嬌聲道:“盡管搜身罷了,少東家命我們來只為侍奉殿下用酒,並不敢有別的用意。”

如果不是殿下在房裏坐著,磨劍都想給黑施三一拳,讓他好好明白明白。虧他還一臉的不平相,這傻子壓根兒不懂,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接近殿下。

那這小子是怎麽接近的?

磨劍想起來,刺客拿黑施三當擋箭牌,把他送到殿下面前,隨後他就抓著殿下盔甲不松手,直到殿下踢開他,從此訛上殿下,每天八兩銀子的藥錢,把曲瑜將軍氣的夠嗆。

磨劍皮笑肉不笑:“施三少,你懂點事吧,你還請不請客?你要是不請,你就走吧,這帳我會結。”

他瞅見黑施三恨恨的對自己一眼,旋風般的進房,磨劍倒不攔他,只盯著他到殿下面前訴冤屈。

殷若擠巴著眼,不過淚水不是說來就來,只能幹擠著:“殿下,都是我的姐妹,不比丹城的金三銀三差,您讓她們進來看一眼就能知道,我一個人好生無趣,讓我的姐妹們進來又有趣味又高興,她們特意的從外地趕來……”

燭光本是平靜的,讓這一頓鬧的,處處破碎。每一處,都仿佛烙印下黑施三的“用心”,梁未想看不清楚都難。

他略一沈吟,問道:“施三,我來問你。”

見面前小子可憐巴巴又出來:“殿下請說。”

梁未晃一下手中的筷子,也差點想敲這裝模作樣的小子的頭:“你家離北市多遠?”

“沒算過,不知道。”殷若老實巴交的回:“來的時候走幾天來著?”眼神兒亂轉:“沒算過,不知道。”

梁未啼笑皆非:“我告訴你,興城在千裏之外。”

“啊?”殷若懵懂下眼神,又乖巧的應:“哦。”

梁未忍住氣才沒有罵他,但磨劍、礪刀肚子裏一起罵裝憨。另外三個少年巡查這酒館不在這裏,不然恐怕也照罵不誤。

梁未心平氣和:“千裏的路,沒有十天半個月不能到達。而你到這裏才幾天?從實招來!你離家以前就準備好這些女人,打的是什麽主意?”

磨劍、礪刀舒坦了,又暗罵一聲,這裝傻的呆子!

殷若傻乎乎:“殿下,我出門前,姐妹們讓我帶上她們,我騎馬先來,她們坐車跟在後面……”

梁未忍無可忍沈下面容:“好來送給本王?你出門前就知道北市將騰出鋪面?你可真是能耐!”

校場殺人以前,梁未自己還不能知道要殺幾個。這小子滿口胡柴,他帶著這些女人來必另有用意。

見到梁未發脾氣,礪刀大為解氣的進來放下菜,瞅一眼黑施三,原地眨巴眼,一看就不打好主意。

“殿下給你太多的臉面,直接送去審問最好不過!”礪刀恐嚇道。

殷若烏溜溜的一雙眼睛總算定住,浮誇而虛張聲勢的笑露出來:“嘿嘿,我有話單獨回殿下。”

笑瞇瞇:“只能回殿下。”

梁未不是大意,而是看一個人,有時候一眼就能分辨。黑施三這小子是鬼了點兒,但壞人應該不是。擡擡手指,梁未讓礪刀退出去。殷若下意識的追隨礪刀腳步,正準備和殷蘭打眼風,磨劍面如鍋底的走上一步,“吧嗒”一聲,把房門帶上。

這下子真的是單獨說話的好機會,殷若無奈的回神,卻沒有太多的不滿。

她的心怦怦的跳動,後退一步,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是一份兒紙箋,展開來抖了抖,表示裏面沒有夾帶,流露出希冀的呈上:“殿下請看,”梁未本是不悅的,責備道:“一出子接上一出子,你這個小子真的該打。”見到這一手兒謹慎,忍不住微笑,拿過來放在眼前,一目數行看過,詫異的擡眸:“這是你寫的嗎?”

殷若咧開嘴兒嘻嘻:“是。殿下若是覺得好……。”

梁未失笑,擺動另一只手:“好,也不能多給你鋪面。”翻動到下一張,再道:“老實呆著,別再攪和,等我看完它。”

紅燭下的黑字,說不上名家妙筆,不過字字端正能看的入眼。最重要的,是內容端正助長清晰。

所有充公的鋪面,梁未都有詳細的卷宗。但是黑施三的這份上面,寫的明細絲毫不次於梁未收到的資料。每份鋪面標註出來以前做的生意,以後打算做什麽生意。鋪面的大小,臨街的熱鬧程度等等……。

梁未帶出來戶部的姚大人,出自於姚大人懂生意經,殿下既不會讓北市失卻繁華,也不會讓來往於北市的商人們糊弄。但拿姚大人對充公鋪面的點評和黑施三的這份相比,有如石頭旁邊擺珠玉,高下一看便知。

梁未情不自禁的邊看邊問:“你把原來的鋪面約三分之一改成倉庫,這是為什麽?”

“回殿下,屯積北市的特產。”

梁未哦上一聲,眼睛仍在紙箋上:“陳趙兩家為什麽不屯積?北市有這麽多的特產嗎?你不會算錯吧。”

“丹城有紅花、草原上夏季有甘果、秋天有草藥、冬天有皮毛。殿下,我還擔心倉庫不夠用呢。”

殷若張嘴就答:“去年丹城紅花的產量是……各色特產的產量是……。,前年……。,大前年……。”

好像這些話都裝在她心裏,屬於她天生的能耐。

話並不多,但簡潔明了,梁未翻動紙箋的手停上一停,再次把目光投向殷若,想看看這小子到底是裝憨還是真呆?

只憑一點經商人家的底子,就敢胡亂報數據。

但是碰到晶亮無暇的眼神,藏不下任何心思,梁未想到他的年紀不過十四,鬼使神差的又一回沒有追問到底。

很快看完,梁未笑容滿面。施三又給殿下一個驚喜,而恰恰是殿下想要的。

北市混亂這些年,梁未對稅收的準確性早起疑心。就說他坐的這酒館房間吧,大小約等於一間小茶館。他一眼認出花梨木的擺設,及帶著異邦風情的錦繡。

王富貴到底黑了多少錢,才能霸占這大片的鋪面以後,又以等同金銀的東西來裝飾。

特產的年產量,決定稅收的多少。可想而知王富貴和北市的商人們相互勾結,假報出產,方便商人們減稅,方便王將軍腰包鼓起。

有了施三報出來的這數年的數據,梁未整頓北市將更順利。

施三又立一大功,比他認出衛奪城的身份還要重要。梁未應該給他賞賜,但怎麽給他,照他說的“全部鋪面”這話,殿下卻只能躊躇。

“淅淅”的動靜出來,殷若俯身為他斟酒。雙手捧起酒杯,借機衡量著他的神情,小聲地道:“殿下,您看完了?您要是喜歡,我的姐妹們還在外面等候呢……。”

殷若才不會在這裏糾纏鋪面,堯王已說過不會全給一家,而她請殷刀邀請世家交好,不愁壓不倒別的外地商人。她“結交”堯王的目的只有一個,解開賜婚聖旨這個難關。

詳細到讓堯王一見心喜的章程,只是殷蘭等人的鋪路石。

說到“送姐妹”,這話把梁未提醒,他應邀而來,有一句重要的話想要問黑施三。

房門輕響,礪刀又來送熱菜,殷若抓住機會和殷蘭等人通個眼神,暗示她們不要焦急,而殷蘭六姐妹見少東家安然無恙,也能此許放心。

房門再次關上,阻斷殷若望夫石般的眼神,她繼續又要想對策的時候,梁未指指身邊的椅子,笑吟吟道:“你是主人,你坐下來。”

笑容親切而又和氣,殷若“唰”地扭頭看房門,內心戰戰兢兢的多了心。

這距離太近了,一般是給近臣的位置,就算這房裏沒有別人,也輪不到身份懸殊的自己。

總盤算塞個女人過去的殷若絕望想著,莫非殿下看出自己女兒身?否則為什麽讓自己坐?喝酒要女人,外面有六個呢。

她的面色陰一下晴一下,看上去活似走馬燈。梁未詫異中帶著不滿:“你又想什麽呢?小小的年紀只是不學好,本王吃酒不要女人侍候!”

殷若癱軟的倒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應道:“是。”

梁未看在眼裏,以為這小子沒遂心,又開始撒嬌成性,擡手一巴掌拍到殷若額頭上,對外面罵道:“本王在這裏,把閑雜人等一概趕開。”

很快,外面更加安靜。梁未緩緩吃著酒,殷若已緩和過來。

這日子過的,伴君如伴虎的真實寫照,幾乎接近呼幾口氣就驚嚇一回,但是不伴虎呢,又不可以。殷若悲從中來,臉上擠出來的笑比哭還要難看。

“哼!”

梁未還是當這小子沒送成女人,所以就這模樣。

殷若在這一聲冷哼裏回魂,默默無言當個斟酒的人。

“你那些話是從哪裏聽到的?”冷不丁的梁未開口。

“啊?”殷若沒反應過來。

梁未提醒道:“就是有關本王清譽的話,在校場那天,你說金家……”他在這裏停下。

猝不及防的切中話題,殷若騰騰的打了好幾個激靈,人呆呆的成了一只木雞。

接下來,她看到梁未露出笑容,安撫的意味一看就明,溫和而低聲地道:“你實話實說,赦你無罪。”

梁未瞇起眼睛。

那一天,黑施三對著自己跳腳:“愛慕殿下的不是金家嗎?聖旨怎麽會給殷家呢?我聽奶娘說的,奶娘聽外面人說的,特意往自家鋪面裏進京的夥計那裏打聽過,這話是真的,全國都知道……。”

梁未晃動眼神,示意殷若回答。

殷若心裏打起了鼓,他說“本王清譽”,倘若他事先不知道有聖旨呢?倘若他是來到丹城以後,才知道有聖旨呢?

京裏除去德被帝是堯王的皇兄以外,另有兩位皇弟殿下。無端的賞賜來自偏僻角落的商人姑娘給堯王,也有可能是陷害,是蔑視,如他所說,是毀他清譽?

殷若悲喜交加,新的心思讓她腦海裏混亂不堪,人愈發的不能清醒。

梁未以為小潑皮又變成小呆瓜,拿起一旁的名人詩畫自斟壺,取過殷若面前還沒有使用的酒杯,親手倒一杯酒推過來:“這酒不錯,你也吃一杯吧。吃完了,細細的對我說。哪怕說的話不對,我決不怪你。”

想想,學著殷若口吻,又加上一句:“信我不信?”

燭光明滅閃動在他輕笑的面容上,踱一層玉般的光澤,又是一層的親昵。

在梁未來看,兩個男人用酒,他在示好。在殷若來看,風神如玉天下難尋。如果賜婚的主要原因不是他,如果與他無關,殷若願從此拜倒,為他鞍前馬後甘苦辛勞。

她不是為他的英俊迷惑,而認為他俊的仿佛一身正氣。

如果這會兒不是逼近賜婚真相,殷若就能理清這兩個理由相差不遠,都與好皮相有關。

但好皮相素來是世事中通行的好令牌,殿下也不是一般身份的人,殷若的戒心讓打消大半。

她費盡心思接近堯王殿下,為的就是有話當面問個明白。在此時此刻,殷若壯大膽量,不再多想校場上曾經人頭亂滾,決定單刀直入。

……

“殿下,”

房內再無別人,又坐的極近,堯王親切溫和,殷若也沒有大聲的道理。她耳語的問,仿佛沒有底氣,又似乎猶存懼怕。

“嗯?”

梁未帶濃濃鼻音的腔調很是好聽。

殷若愈發膽大,低聲道:“您是怎麽喜歡上殷家的姑娘?”

“金家的那個,你還沒有同我解釋清楚,你又扯出個殷家的姑娘?”梁未佯怒,眸子裏蘊藏笑意萬千:“快說,從實招來,不然,罰酒三壺。”

殷若喜笑顏開:“金家的姑娘在京裏愛慕您,不是都知道?”

梁未板起臉,眸中笑意依舊熠熠:“哪有的事情?幾時?”

金絲去京城的日子,殷若了如指掌,她推算一下金絲的行程,和後來金胡也進京的行程,就回答的七七八八:“兩年前。”

梁未無話可說的神氣,讓殷若牢牢捕捉。殷若笑出一嘴貝齒:“嘻嘻,我說了實話,現在該殿下您了。”

“我沒什麽可說的。”梁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剛好也把面容遮住。

殷若乘勝追擊,抓起酒壺起身,一定要對上他的眼睛:“嘻嘻,聖旨上把殷家的姑娘給您,您娶走她,把丹城的地方給我吧。”

梁未氣結的模樣:“貪心鬼兒就是你!北市還不夠嗎?”

“不夠,據我知道的,銀三姑娘是殷家的少東家。您把銀三姑娘帶走,謝天謝地,我打算天天去燒高香。”殷若昂起頭:“這下子殷家再無能人,不是我的對手。”

一根筷子過來打在手上,是梁未擡手就敲:“你算什麽,這個不是對手,那個也不是你對手。”

想想校場上險些讓黑施三嚇跑的外地商人,梁未沒好氣。

殷若揉著手上痛處,委屈地道:“金三姑娘愛慕您,沒有聖旨也跟著您走。您再把銀三姑娘帶走,丹城難道不需要人管嗎?也給我吧。”

她眼睛亮晶晶,笑瞇瞇的有些似偷吃小狐貍。

梁未白過來一眼,自己倒著酒,自己慢慢的喝。

殷若沒有拿到回話,怎麽肯善罷幹休,她開始喋喋不休,句句離不開聖旨和堯王帶走金銀二姑娘。

梁未聽著,對於有些話他也笑,笑過繼續由著殷若胡說。時不時的,倒上一杯酒堵堵她的嘴。

酒意暖熱,說的太多煩躁上升,殷若終於閉上嘴,撿涼拌的菜吃。

一句話在這個時候傳過來:“丹城是金殷兩家的祖居之地,給了你,他們怎麽辦?”

殷若如遭雷擊,手中的筷子和菜掉在桌子上,內心的酸苦松動,淚水嘩嘩的落下。

她以為丹城的話題,堯王今晚不會回答。卻沒有想到他一張嘴,就深谙自己內心。

祖居之地!

如果弄丟了,不管有多富貴,也只能稱為背井離鄉。

“殿下……。”殷若哽咽了。堯王有這樣一句看似體諒的話出來,他會不會對殷家高擡貴手?

頓時就一張花貓臉出來,梁未無奈。他手邊有個帕子,是他自己擦手拭汗用的,筆直的蓋到殷若臉上抹幾抹,抱怨道:“男孩子可不能總是哭。”

殷若抽了抽鼻子,把淚水強忍下來。

梁未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黑施三哭的真正原因,繼續拿他當索要鋪面不成的無賴,柔聲地對他說起來。

手指點在寫滿章程的紙箋上,梁未循循的道:“你寫的這個東西,我很重視,你放心,北市的鋪面我不會虧待你,但是獅子大張口可不行。至於說到丹城,不要張嘴閉嘴就提到聖旨。有沒有聖旨,都是金家和殷家苦心經營數代的地方,你想也別想。”

這些話,更讓殷若的淚水斷線的落下。

梁未擰起眉頭:“你可真能哭啊……。”

怕觸怒他,殷若狠狠的把淚水抹幹凈,人也恢覆不少的犀利,細聲細氣地問起來。

“我以為殿下在北市殺人,丹城也會去。”

梁未微哂:“我又不是嗜殺的人。”

殷若想想也對,陳家的家主陳之興不比趙得財的劣跡少,他還活著。

隱隱的喜悅,讓她重新有了笑容,再問道:“但,陳趙兩家能出的錯,金殷兩家也會有,殿下,丹城的鋪面我先預定可好?”

“不好。”

梁未和她對著貧:“哪有預定殺人這種荒唐事情。”

殷若甜甜的笑著,又安心不少。

……

這一頓請客雖沒有送成女人,甚至殷蘭姐妹連堯王正眼都沒落到一個,但殷若吃了定心丸,送走堯王的時候心事減去不少。

四更剛打過,天在最黑的時辰。卓記酒館門上的紅燈籠,把天地籠罩出一片緋紅。

好似又添了喜色,殷若嘴角上翹喜滋滋。街角有人伸頭探腦,殷若假裝沒看到。

“殿下好走。”

她過於感激堯王殿下的仁慈心腸,跪了下來。

梁未收起兩人談笑風生時的笑容,換成似笑非笑。提高嗓音道:“吃你一頓飯,又嚇走幾個人?”

街角似乎有人竊竊私語,說著“是啊”這樣的話。

殷若很想忍住笑,但接觸到堯王了然的眼神,哈地笑出了聲。

梁未繼續提高嗓音:“你怎麽嚇的人,還怎麽給我去哄好,否則的話,”他的手裏握著那幾張紙箋,在另一個手心裏拍出聲響。

殷若誠懇無比:“我聽殿下的。”

梁未打心裏不相信黑施三,才沒有在酒館裏揭破,而是在大街上說。縱然黑施三又搗鬼,別人卻有可能聽到自己的話。車陽等人簇擁上來,梁未跟著他們離開。

目送直到一行人的身影看不到,殷若一改剛才的拘謹,大搖大擺的也讓簇擁著。

她邊走邊顯擺。

“堂姐,殿下是個好人,你們也太小心了,畏手畏腳的不敢進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

殷蘭等人會意,附合地道:“見到殿下只願意和少東家說話,我們不敢進去。”

街角有幾十個人走出來,都是外地在北市的商人,恭維道:“施三少,你了不起,居然真的請到殿下,以後還請多多照顧。”

“好說。”殷若趾高氣揚。

殿下讓她不要嚇人,她擺擺威風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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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入V,強迫癥嚴重作祟,改到頭昏眼花,都不敢保證有無錯字。如果有,再改吧,先發上來。

老讀者都知道,仔不大認可沒有原因的事情。一見鐘情是有的,但一見鐘情維系長相戀,這種可太少了。

愛一個人,因他身心的美。不愛一個人,也因為他身心令自己覺得不美,未必別人就不好。所以那種沒頭沒腦沒有原因的寵與戀,在渺仔的這本書裏不存在男女主之間。

意見提的其實很好,比如祖居、生發、下處這類的詞,仔曾考慮過是否更正為現代的話。也許,這是渺仔在本書中保持古文的風格吧。越來越多的年青孩子們,他們不愛推敲。這與仔沒有半毛錢的關系,純屬個人喜好。暫不做更改。謝謝提醒。

最後祝看文愉快。

有訂閱紅包,會在晚些的時候出來,以為作者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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