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甘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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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甘州令
一時間周遭皆靜，海潮奔湧，就像她最初坐著掛帆的大船，抵達中國北方的港口城市。
她是長在水邊的孩子，習慣細白的沙灘，海鷗和掛滿長條薄葉的熱帶植物，日照太長的南方，連天空的藍色都和北方有所不同。明明是花發草長的春日，海津的天空卻是一片幽深的湛藍，甚至讓人感到悲涼。
護送她的人帶她坐黃包車去車站，王灣指向路邊的建築：“我們到家了嗎？”
話音未落就看到身邊的人神色一頓，隨後搖了搖頭：“還沒有，小姐，還沒有。”
從明珠島到燕京要經海路再轉陸路，他們在船上顛簸了很久，久到王灣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打中國結，才在航行時見到一點陸地的輪廓。她以為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沒想到只是其中的一個中轉站。
她也曾試過提問，只是身邊的所有人都對此諱莫如深。“很快了，小姐，很快。”汽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變化，田野中嫩綠的禾苗拔尖生長，河邊的柳樹抽芽。一轉眼她已站在灰墻灰瓦的院子外面，接她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溫柔的女人簽起她的手，手心柔滑，在燕京的四月天裏透著涼意。她臉上的微笑和裙角的花紋一樣漂亮。王灣不喜歡她。
“你是誰？”她問道。
“我是你的家人，一直都是。”女人回答。
於是王灣放任她帶著自己穿過古樸的大門，明明上面全都是歲月風霜的痕跡，推開時卻不會“吱呀”作響。院中栽了一棵丁香花樹，在晚春的空氣裏靜靜散發出幽香。
她們穿過整飭幹凈的庭院，無聲出現的仆人推開一扇又一扇門，最終來到四合院的堂屋。透過窗子，王灣看到裏面坐了幾個大人。她不由得停在門檻外面，然而女人的手在她背後推了一下，她便驚叫了一聲，重心不穩地倒進去。
鞋子絆在門檻上，堂屋裏沒鋪地毯，她預想到會摔得很慘，忍不住害怕地閉上了雙眼。
然而想象的疼痛卻並沒有來臨。一雙手從斜裏伸出，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王灣琥珀色的雙眸乍然睜開，緊接著，她被人輕輕地攬住，擁在懷裏。
來人攙著她在堂屋裏站住，又為她整了整亂了的頭發，引著王灣站在自己旁邊。他比王灣高了將近一頭，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王灣偷眼瞧他，被他察覺，輕輕地笑了笑。
“嚇到了嗎？”王灣聽到少年的聲音，沈穩的聲線。
她搖搖頭：“沒有。”
少年點了點頭，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了，卻並沒有讓她站得遠一些。房間裏的其他大人都在暗自觀察她，只有少年的身上帶著令人想要接近的親切感，王灣乖巧地站在他的身邊。
王濠鏡面無表情地看向站在門外的女人。
“是誰讓你推她的？”
“我……”
女人囁喏著。一陣風吹過庭院，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王灣似乎看到她瑟縮了一下。房間裏驟然變得極靜，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往少年身後躲了半步。
王濠鏡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偏頭看了一眼，隨後牽起了王灣垂在身側的手。他又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別怕。
原本坐在主位的老人輕咳了兩聲，起身：“濠鏡啊，瓊羽只是好心……”
“好心推灣灣摔一跤嗎？”
“……”老人不滿地瞥了一眼門口的女人，後者慚愧地低下頭去。
“她是王耀的妹妹，就算從前一直失散在外，也不是你們能染指的對象。”
名為“濠鏡”的少年緊緊地拉著她的手，他環視四周，逐個對視王家大人們的眼睛，用目光迫使他們噤聲，隨後不容置疑地宣布。
“我知道這個院子裏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也知道。對你們做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不想把家裏的氛圍鬧得太僵，但如果你們因此覺得可以對灣灣不敬，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一片喏喏的答應聲中，王灣擡頭註視著王濠鏡，王濠鏡也低頭看著他。過了一會，他擡起手，溫柔地摸了摸王灣的頭。
“既然你們都已經見過了灣灣，我就帶她去見大哥了。”
許是相逢的喜悅沖淡了憤怒，王濠鏡的聲音歸於平靜。相握的手指上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他並未放開她，而是直接帶著她離開了堂屋，穿過回廊。
他似乎有心事，步子邁得很大，王灣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鞋跟“噠噠”地敲擊著地面，王濠鏡卻很快反應過來，停下來等她。
“怎麽不和我說呢？”他的聲音很溫柔。
王灣想了想：“嗯……習慣了。”
王濠鏡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二人間的氣氛卻被堂屋裏傳來的高聲討論打斷。王灣下意識扭過頭去，她辨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正來自於那個牽她進門的女人。
大概沒想到會被人聽見，爭吵的聲音很激烈，王灣從其中分辨出“本田先生！”“可王耀……”的字眼。她正欲再聽，肩膀卻被王濠鏡攬了一攬。後者無聲沖她搖了搖頭，於是王灣乖巧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等他們再穿過一扇門，前院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王灣才問他：“本田先生是誰？”
王濠鏡說：“是想要拆散我們的人。”
王灣又問：“王耀又是誰？”
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出燕京四月溶溶的春色，鮮妍明媚。王濠鏡註視著她的臉，輕輕笑了一下。
“是我們的大哥，”他輕聲說道，“我們正要一起去見他。”
“那……”
王灣的話沒有說完，被一陣雜亂的風打斷了，王濠鏡趕快將她護在身後。院中足有兩人合抱那麽粗的老槐樹在突然之間沙沙作響，緊接著，從上方劈頭蓋臉砸下一陣樹枝和樹葉，像長了眼睛似的全便宜了王濠鏡。
王濠鏡無奈地放開她，摘下眼鏡抖落衣服上沾的槐葉碎片，又大喊了一聲：“王嘉龍，你給我下來！”
王灣驚訝地向上看，恰好撞見白衣少年大笑著從樹上一躍而下，身輕如燕，落到她和王濠鏡的面前。和她跟王濠鏡一樣，他也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秀氣的臉上帶著笑意，令人莫名覺得親切。
“這就是灣灣嗎？”還未等王濠鏡說話，白衣少年便先開口了。
王濠鏡看起來根本不想搭理他，他撿起落在腳邊的槐枝，洩憤似的向王嘉龍擲過去，被後者靈巧地躲開。
“如果你下次再往我頭上丟樹枝，我就真的要和你打一架了。”王濠鏡說，神色中的無奈卻遠遠多過生氣，“是的，這就是灣灣，剛接到她。”他又轉向王灣，“灣灣，這是你的二哥，王嘉龍。”
王嘉龍已經走上來抱了抱她，臉上帶著輕松的微笑。
“我來等你們兩個。”他說。
“坐在樹上等？丟我一頭葉子？”王濠鏡擡眼問他，“確定不是因為不想做功課嗎？”
“這次真的不是。”王嘉龍輕松地回答，看得出翹功課這件事他早已做得很嫻熟了，“大哥剛剛掐指一算，對我說‘灣灣回來了’，我才出來的。”
他跟王濠鏡一左一右地夾在王灣兩側，最後停在一個小院內。有人在這裏搭了個花架，上面紛紛揚揚長滿了溫柔的紫藤花，瀑布一般地垂落下來。王灣小小地“呀”了一聲，走過去看，餘光看到王嘉龍和王濠鏡相視一笑，無聲地走到一邊。
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歡美好的事物。
花中有蝴蝶飛舞，也不怕人，王灣伸出手指，白色的蝶就安靜地停在她的指尖，好一會才悠然飛走。蝴蝶的翅膀在風中柔美地扇動著遠去，她擡起頭，有些悵然若失。
“喜歡蝴蝶嗎？”
王灣觸摸紫藤花的手忽然頓住了，在王耀的眼中，花架下的少女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
有聲音在靈魂深處響起，來自於共振的切切絮語，他們對視的一剎那，遠古的時光忽然沖破了時間的阻礙，逆著閃光的長河而來。
王耀穿著一件長衫，安靜地站在王灣三步之外。他的身量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眸子卻是幽深的。他留著長發，發絲用綢帶簡單地打了個結，垂在肩頭。明明是初次見面，王灣卻無比確鑿地知道他就是王耀，就像自己已經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面對王嘉龍和王濠鏡時，王灣曾察覺到那絲隱秘的親切感，直到看見王耀，才明白那種親切，是來自於奔湧在他們心靈深處的相同的血脈。
“我……”
眼淚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蜿蜒流下，她慌忙擡手擦拭，仰起臉沖他微笑：“對不起……”
可手腕卻被王耀溫和地抓住，王灣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王耀拿出一條棉質手帕，白底，一角繡著梅花。
他輕柔地用手帕沾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害怕碰疼了她。
“你是我的大哥麽？”王灣卻忽然反過手來，抓住了他的手，“我聽他們叫你‘大哥’。”
王耀註視著她的臉：“是。”
她是他的妹妹，茫茫浮世裏留下的血親之一。他歷盡千辛萬苦才接她到自己身邊，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許多年。
溫暖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頭發：“灣灣，我是王耀，是你的哥哥。”
王灣“嗚”地一聲撲進他的懷裏，旋即被王耀緊緊抱住。她出生在版圖最南端的明珠島，見證這個島嶼的發展與變遷，又在懵懂中被人從那裏帶走，在旅途中飄泊。
此時她站在一片自己並不了解的土地上，遠離故土，心中卻並不覺得如何可怕可怖，只覺得無比安寧。王耀的懷抱就像一片海，他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中含著無限眷戀的愛意。她知道此處就是她的家。
“別哭了，灣灣。”
王嘉龍和王濠鏡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他們身側，王灣笑著擦了擦眼睛，下巴上還沾著淚珠。
“嗯！不哭了！”
雖然這麽說著，少女的眼圈卻又有泛紅的趨勢。
王嘉龍見狀舉起了手中的狗尾巴草，放到王灣面前，去撓她的鼻子。王灣被他逗笑了，反而是王濠鏡在王嘉龍頭上捶了一拳，語調涼涼：“你現在又跑去欺負灣灣了是吧？”
王嘉龍吃痛，縮了縮脖子：“可是你看，灣灣不哭了哎！”
王灣抿著嘴，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好了，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二哥和三哥的拌嘴終結於大哥的結語，王耀摸了摸王灣的頭，用手指了指一邊的堂屋：“上馬餃子下馬面，灣灣今天剛回來，旅途勞頓，我讓他們做了陽春面，去吃飯吧。”
一邊沖王灣眨了眨眼，悄聲說：“還給你做了桂花糖。”
他們的悄悄話被王嘉龍聽到，白衣少年頓時大叫道“大哥偏心”“我也要吃”，一邊拉著王濠鏡風風火火地往堂屋裏跑，後者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惹得王灣笑起來。
王耀虛虛攏著她的手，臉上的笑容沈穩、溫柔。
“大哥，我到家了嗎？”
天色逐漸暗下來，倦鳥歸巢，小院裏點起燈籠，照亮王耀的臉。
“是啊，灣灣。”他回答道。
“這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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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她的人帶她坐黃包車去車站，王灣指向路邊的建築：“我們到家了嗎？”
話音未落就看到身邊的人神色一頓，隨後搖了搖頭：“還沒有，小姐，還沒有。”
從明珠島到燕京要經海路再轉陸路，他們在船上顛簸了很久，久到王灣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打中國結，才在航行時見到一點陸地的輪廓。她以為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沒想到只是其中的一個中轉站。
她也曾試過提問，只是身邊的所有人都對此諱莫如深。“很快了，小姐，很快。”汽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變化，田野中嫩綠的禾苗拔尖生長，河邊的柳樹抽芽。一轉眼她已站在灰墻灰瓦的院子外面，接她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溫柔的女人簽起她的手，手心柔滑，在燕京的四月天裏透著涼意。她臉上的微笑和裙角的花紋一樣漂亮。王灣不喜歡她。
“你是誰？”她問道。
“我是你的家人，一直都是。”女人回答。
於是王灣放任她帶著自己穿過古樸的大門，明明上面全都是歲月風霜的痕跡，推開時卻不會“吱呀”作響。院中栽了一棵丁香花樹，在晚春的空氣裏靜靜散發出幽香。
她們穿過整飭幹凈的庭院，無聲出現的仆人推開一扇又一扇門，最終來到四合院的堂屋。透過窗子，王灣看到裏面坐了幾個大人。她不由得停在門檻外面，然而女人的手在她背後推了一下，她便驚叫了一聲，重心不穩地倒進去。
鞋子絆在門檻上，堂屋裏沒鋪地毯，她預想到會摔得很慘，忍不住害怕地閉上了雙眼。
然而想象的疼痛卻並沒有來臨。一雙手從斜裏伸出，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王灣琥珀色的雙眸乍然睜開，緊接著，她被人輕輕地攬住，擁在懷裏。
來人攙著她在堂屋裏站住，又為她整了整亂了的頭發，引著王灣站在自己旁邊。他比王灣高了將近一頭，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王灣偷眼瞧他，被他察覺，輕輕地笑了笑。
“嚇到了嗎？”王灣聽到少年的聲音，沈穩的聲線。
她搖搖頭：“沒有。”
少年點了點頭，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了，卻並沒有讓她站得遠一些。房間裏的其他大人都在暗自觀察她，只有少年的身上帶著令人想要接近的親切感，王灣乖巧地站在他的身邊。
王濠鏡面無表情地看向站在門外的女人。
“是誰讓你推她的？”
“我……”
女人囁喏著。一陣風吹過庭院，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王灣似乎看到她瑟縮了一下。房間裏驟然變得極靜，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往少年身後躲了半步。
王濠鏡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偏頭看了一眼，隨後牽起了王灣垂在身側的手。他又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別怕。
原本坐在主位的老人輕咳了兩聲，起身：“濠鏡啊，瓊羽只是好心……”
“好心推灣灣摔一跤嗎？”
“……”老人不滿地瞥了一眼門口的女人，後者慚愧地低下頭去。
“她是王耀的妹妹，就算從前一直失散在外，也不是你們能染指的對象。”
名為“濠鏡”的少年緊緊地拉著她的手，他環視四周，逐個對視王家大人們的眼睛，用目光迫使他們噤聲，隨後不容置疑地宣布。
“我知道這個院子裏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也知道。對你們做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不想把家裏的氛圍鬧得太僵，但如果你們因此覺得可以對灣灣不敬，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一片喏喏的答應聲中，王灣擡頭註視著王濠鏡，王濠鏡也低頭看著他。過了一會，他擡起手，溫柔地摸了摸王灣的頭。
“既然你們都已經見過了灣灣，我就帶她去見大哥了。”
許是相逢的喜悅沖淡了憤怒，王濠鏡的聲音歸於平靜。相握的手指上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他並未放開她，而是直接帶著她離開了堂屋，穿過回廊。
他似乎有心事，步子邁得很大，王灣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鞋跟“噠噠”地敲擊著地面，王濠鏡卻很快反應過來，停下來等她。
“怎麽不和我說呢？”他的聲音很溫柔。
王灣想了想：“嗯……習慣了。”
王濠鏡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二人間的氣氛卻被堂屋裏傳來的高聲討論打斷。王灣下意識扭過頭去，她辨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正來自於那個牽她進門的女人。
大概沒想到會被人聽見，爭吵的聲音很激烈，王灣從其中分辨出“本田先生！”“可王耀……”的字眼。她正欲再聽，肩膀卻被王濠鏡攬了一攬。後者無聲沖她搖了搖頭，於是王灣乖巧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等他們再穿過一扇門，前院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王灣才問他：“本田先生是誰？”
王濠鏡說：“是想要拆散我們的人。”
王灣又問：“王耀又是誰？”
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出燕京四月溶溶的春色，鮮妍明媚。王濠鏡註視著她的臉，輕輕笑了一下。
“是我們的大哥，”他輕聲說道，“我們正要一起去見他。”
“那……”
王灣的話沒有說完，被一陣雜亂的風打斷了，王濠鏡趕快將她護在身後。院中足有兩人合抱那麽粗的老槐樹在突然之間沙沙作響，緊接著，從上方劈頭蓋臉砸下一陣樹枝和樹葉，像長了眼睛似的全便宜了王濠鏡。
王濠鏡無奈地放開她，摘下眼鏡抖落衣服上沾的槐葉碎片，又大喊了一聲：“王嘉龍，你給我下來！”
王灣驚訝地向上看，恰好撞見白衣少年大笑著從樹上一躍而下，身輕如燕，落到她和王濠鏡的面前。和她跟王濠鏡一樣，他也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秀氣的臉上帶著笑意，令人莫名覺得親切。
“這就是灣灣嗎？”還未等王濠鏡說話，白衣少年便先開口了。
王濠鏡看起來根本不想搭理他，他撿起落在腳邊的槐枝，洩憤似的向王嘉龍擲過去，被後者靈巧地躲開。
“如果你下次再往我頭上丟樹枝，我就真的要和你打一架了。”王濠鏡說，神色中的無奈卻遠遠多過生氣，“是的，這就是灣灣，剛接到她。”他又轉向王灣，“灣灣，這是你的二哥，王嘉龍。”
王嘉龍已經走上來抱了抱她，臉上帶著輕松的微笑。
“我來等你們兩個。”他說。
“坐在樹上等？丟我一頭葉子？”王濠鏡擡眼問他，“確定不是因為不想做功課嗎？”
“這次真的不是。”王嘉龍輕松地回答，看得出翹功課這件事他早已做得很嫻熟了，“大哥剛剛掐指一算，對我說‘灣灣回來了’，我才出來的。”
他跟王濠鏡一左一右地夾在王灣兩側，最後停在一個小院內。有人在這裏搭了個花架，上面紛紛揚揚長滿了溫柔的紫藤花，瀑布一般地垂落下來。王灣小小地“呀”了一聲，走過去看，餘光看到王嘉龍和王濠鏡相視一笑，無聲地走到一邊。
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歡美好的事物。
花中有蝴蝶飛舞，也不怕人，王灣伸出手指，白色的蝶就安靜地停在她的指尖，好一會才悠然飛走。蝴蝶的翅膀在風中柔美地扇動著遠去，她擡起頭，有些悵然若失。
“喜歡蝴蝶嗎？”
王灣觸摸紫藤花的手忽然頓住了，在王耀的眼中，花架下的少女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
有聲音在靈魂深處響起，來自於共振的切切絮語，他們對視的一剎那，遠古的時光忽然沖破了時間的阻礙，逆著閃光的長河而來。
王耀穿著一件長衫，安靜地站在王灣三步之外。他的身量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眸子卻是幽深的。他留著長發，發絲用綢帶簡單地打了個結，垂在肩頭。明明是初次見面，王灣卻無比確鑿地知道他就是王耀，就像自己已經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面對王嘉龍和王濠鏡時，王灣曾察覺到那絲隱秘的親切感，直到看見王耀，才明白那種親切，是來自於奔湧在他們心靈深處的相同的血脈。
“我……”
眼淚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蜿蜒流下，她慌忙擡手擦拭，仰起臉沖他微笑：“對不起……”
可手腕卻被王耀溫和地抓住，王灣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王耀拿出一條棉質手帕，白底，一角繡著梅花。
他輕柔地用手帕沾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害怕碰疼了她。
“你是我的大哥麽？”王灣卻忽然反過手來，抓住了他的手，“我聽他們叫你‘大哥’。”
王耀註視著她的臉：“是。”
她是他的妹妹，茫茫浮世裏留下的血親之一。他歷盡千辛萬苦才接她到自己身邊，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許多年。
溫暖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頭發：“灣灣，我是王耀，是你的哥哥。”
王灣“嗚”地一聲撲進他的懷裏，旋即被王耀緊緊抱住。她出生在版圖最南端的明珠島，見證這個島嶼的發展與變遷，又在懵懂中被人從那裏帶走，在旅途中飄泊。
此時她站在一片自己並不了解的土地上，遠離故土，心中卻並不覺得如何可怕可怖，只覺得無比安寧。王耀的懷抱就像一片海，他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中含著無限眷戀的愛意。她知道此處就是她的家。
“別哭了，灣灣。”
王嘉龍和王濠鏡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他們身側，王灣笑著擦了擦眼睛，下巴上還沾著淚珠。
“嗯！不哭了！”
雖然這麽說著，少女的眼圈卻又有泛紅的趨勢。
王嘉龍見狀舉起了手中的狗尾巴草，放到王灣面前，去撓她的鼻子。王灣被他逗笑了，反而是王濠鏡在王嘉龍頭上捶了一拳，語調涼涼：“你現在又跑去欺負灣灣了是吧？”
王嘉龍吃痛，縮了縮脖子：“可是你看，灣灣不哭了哎！”
王灣抿著嘴，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好了，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二哥和三哥的拌嘴終結於大哥的結語，王耀摸了摸王灣的頭，用手指了指一邊的堂屋：“上馬餃子下馬面，灣灣今天剛回來，旅途勞頓，我讓他們做了陽春面，去吃飯吧。”
一邊沖王灣眨了眨眼，悄聲說：“還給你做了桂花糖。”
他們的悄悄話被王嘉龍聽到，白衣少年頓時大叫道“大哥偏心”“我也要吃”，一邊拉著王濠鏡風風火火地往堂屋裏跑，後者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惹得王灣笑起來。
王耀虛虛攏著她的手，臉上的笑容沈穩、溫柔。
“大哥，我到家了嗎？”
天色逐漸暗下來，倦鳥歸巢，小院裏點起燈籠，照亮王耀的臉。
“是啊，灣灣。”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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