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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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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疾

洛寧渾身痛得跟被車碾過一般。

在渾渾噩噩中, 除了神力湧進身體之外,前塵記憶也跟著一股腦地湧進來,頭疼得堪比戴了十個緊箍咒。

而她也終於憶起自己隔著上下兩界, 被師妹一雙眼睛就被迷得五迷三道, 從此君王不早朝,上界是路人。

那會兒師妹還不是她的師妹。

*

洛寧下界前曾做足了功課。

三千世界的知識盡為神明所用, 她從某一界中的書裏看到要使心上人動心就要變貓變虎變成被雨淋濕的狗。

雖不解其意, 但洛寧願意一試。

第一次她變成貓從謝微家門前過時,謝微急著上學,看也沒看她一眼。

第二次變成虎時, 還沒等著見到謝微一面就被村裏的人聚集起來趕了出去。

要不是她跑得快, 險些被一個喝了三碗酒要過崗的人打死。

洛寧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去問素雲,素雲扶著碧落笑了好半天:“主上, 您這是形而上學了, 這句話並非是這個意思。”

她賜予素雲無盡的壽命, 素雲好學, 虧得神的天知才讓洛寧知道形而上是什麽東西。

“那你說應該怎麽辦。”洛寧撐著臉, 流霞似的衣裙也跟著黯淡起來,“阿落, 老師, 你們倒是幫我想想辦法啊。”

碧落幽綠的鳳眼一瞇:“屬下建議主上一悶棍把謝微敲暈帶回上界,先這樣之再那樣之, 生米煮成熟飯便很好。”

洛寧撇嘴:“粗魯!唐突美人!孺子不可教也!!”

碧落低頭委屈,素雲笑著把碧落護在身後:“她只是一個九千多歲的孩子, 不懂很正常。”

洛寧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素雲身上:“老師的辦法是?”

素雲神秘莫測地一勾唇,和洛寧道:“主上所找的方法, 其實未必就不能用,我們還有最後一句。”

洛寧聽完,給素雲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老師。”

翌日洛寧施下障眼法,給自己弄了一身傷病出來,又算準了日子確保那日定會下雨,以及謝微不上學。

陰雨連天,簡陋的茅草屋舍門外,洛寧做作地猛咳了兩聲,隨後倒在了謝微家門前。

謝微起得一向早,起了便在窗前讀書,聽見門外異動連忙起身去查看。

恰逢山雨連天,遠山朧霧,倒她在家門前的少女衣裙華美,臉色蒼白,微垂的眼壓住了眼底瀲灩的萬千華光。

看見謝微第一眼時少女神色有一絲古怪,不過很快被斂了下去。

少女又咳了幾聲,很是病弱的模樣:“打擾姑娘了,我這就走。”

素雲老師說了,這招叫以退為進,若謝微就此放心讓她離去,等二十年後謝微想起來還是會愧疚地睡不著的。

“姑娘等等。”謝微果然喊住了洛寧,洛寧暗笑。

謝微把洛寧忘下的杵杖撿起來遞了過去:“這是你的杵杖。”

洛寧:“?”不,這是你的杵杖。

按照劇情的發展謝微不應該把她迎進家去,仔細照料,日久生情最後這樣之再那樣之嗎。

並非謝微鐵石心腸,她生來孤家寡人,克親寡友,可謂天煞孤星。

別說人,連只狗她去摸兩下,那狗今日搶吃的都搶不到一口熱乎的。

謝微想,別迎人家進家來休養,倒給人家休養死了。

洛寧支起杵杖,又是一咳:“姑娘,我身受重傷,又生了病,你今日救我一命,我來日必定報答。”

洛寧心念一動,背後陡然又多了一大塊正沁血的傷口。

謝微嗅到血味,眉梢抖了抖:“這......”

救會死,不救也會死,謝微犯了難。

“家裏貧窮,何況姑娘不知道我----”謝微頓了頓,啟齒時難免傷懷,“在下有些克人。”

只有洛寧在上界看得明白,謝微的前世皆在抗天救世,現在傷及自身氣運註定孤苦一生。

洛寧窮追猛打道:“我八字硬,只要給我一口吃的,我定能抗過來,姑娘不必擔心,待傷稍好後,洗衣做飯我都會的。”

“姑娘難道不覺得今日我們相見便是緣分?”洛寧眨眨眼。

謝微早就動了惻隱之心,又見這人分明一身重傷卻還侃侃而談,不禁淡笑道:“好罷。”

謝微這一世雖是讀書人,卻因著飲食起居皆要事事親為,算不得是手無縛雞之力,要抱起洛寧也很簡單。

洛寧把頭埋在謝微胸前,嗅到一股淡淡的雪檀味,冷而不寒,清幽淡雅。

洛寧燦然一笑,恍若山間朝露山茶初開。

洛寧輕聲道:“好久不見。”

謝微又想笑,卻淡淡道:“在下和姑娘第一次見面,姑娘怎麽說好久不見。”

洛寧溫聲道:“那應該說什麽。”

謝微想了想,在村裏這個巴掌大的地方中她既沒有生人可見,也沒有能說好久不見的人。

第一次見面應該說些什麽謝微一時還真想不出。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洛寧笑了笑,道:“我是洛寧。”

這可不是洛寧編撰,傳承來的記憶裏這就是她的名字。

“好名字,”謝微點頭,“在下名叫謝微。”

說著,謝微把洛寧抱進了屋,不大的一間屋內自然只有一張床鋪,布衾被洗得發白,但是很幹凈,還有太陽曬過後的味道。

謝微家裏備了些常見的止血藥,兩人初初相見,謝微不願失禮,只是洛寧傷在背上,又怕洛寧自己不好處理。

見謝微拿著傷藥站在原地有些躊躇,洛寧問道:“怎麽了?”

“姑娘傷勢要緊,久不處理怕是要發炎化膿,”謝微凝眉垂目,“在下想代為處理,又怕姑娘害羞。”

洛寧喜怒哀樂學了全,唯獨羞素雲說這是不必要學的。

無論是喜歡還是厭惡,一旦沾了羞字便會難以表達,所以羞是最要不得的東西。

洛寧坦然解開衣衫,露出細致白皙的脊背上一道可怖劍傷:“你我同為女子,這有什麽。”

謝微楞了楞,出塵脫俗的眉眼間似有笑意:“姑娘說得是,是我多慮。”

藥粉抖到劍口處,洛寧一顫。

起先洛寧擔心自己演得不好,故而傷雖是假傷,疼卻是真疼。

“痛嗎。”謝微的手一頓。

洛寧慘白著臉道:“還好,不是很疼,我習慣了。”

一句話說得謝微的惻隱之心又狠狠動了動。

她雖天煞孤星但己身無病無痛。

面前這位美貌的姑娘和她一般大的年紀,衣著這樣富貴,卻一身傷病乃至孤身一人倒在她家門前。

洛姑娘又經歷過什麽。

“你就在這裏歇歇,我去給你找大夫。”謝微給洛寧上完傷藥,還不忘給她掖掖被角。

謝微從匣子裏拿了錢,一吊銅錢已所剩無幾,這些都是她去鎮上賣畫或是給人寫信賺的。

本來餘錢勉強夠她這一月的開支,現在怕只夠請大夫還不夠抓藥的。

倒還有些謝微母親留給謝微的遺物,謝微雖從未見過她,卻也不輕易典當,不過要緊關頭,當是人命要緊。

謝微拿出了一對銀耳墜揣進懷裏,從鍋裏舀出一碗稀粥給洛寧便匆匆往鎮上去了。

粥裏清得能數清裏面到底有幾顆米,洛寧皺了皺眉。

剛才還奄奄一息的人,放下碗便生龍活虎地傳音給了碧落和素雲。

“我現在有一樣十分要緊的事。”洛寧語氣沈重,兩人還以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主上請說。”

“你們,可會賺錢?”

“.......”

以前在上界她們過的是飲風餐露的神仙日子,哪裏能體會下界吃飯要錢穿衣要錢,做什麽都要錢的困難。

洛寧雖可變幻出金山銀山,然則她既然下界隨謝微,不到萬不得已她還是更願將自己當個凡人。

三人中只有素雲還勉強有點錢財的概念:“主上放心,此事包在我和阿落----”

素雲轉頭看正抽出靈鞭打算占山為王殺燒搶掠的碧落倒吸了一口涼氣,“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此事要緊,不可怠慢,”傳音一陣慌亂,洛寧躺在床上繼續奄奄一息,“不說了,小美人回來了。”

謝微走得急,額上出了薄汗,細瓷胎上的露一般。

洛寧的狀態,實在讓謝微不得不急,怕再晚那麽一刻兩刻,等她到家就只有收屍的份了。

大夫也被謝微的描述唬住,跟著急急忙忙趕來見病人確實是致命之傷:

“請姑娘伸手,我且替姑娘號一號脈。”

洛寧把手伸了出去,大夫號了半晌,神色越來越覆雜,眉眼也壓得越來越低。

見狀,謝微心裏涼了半截:“大夫,有話您就直說罷。”

大夫擺手,他決定再給他的畢生所學一次機會。

半晌後,大夫臉色比洛寧還白:“我看姑娘這脈象,倒比尋常人的脈像更康健幾分。”

謝微蹙眉,這大夫莫非是個庸醫:“這怎麽可能呢,大夫不如再細看看?”

就連她個外行也知洛寧體虛病重,何況背上還有那大一個傷口,多的不說氣血不足是一定的,怎麽還說洛寧比常人更康健。

大夫也納悶,在方圓百裏他的醫術都是數一數二的,怎麽會有這樣外觀似只差一口氣就要蹬腳去見閻王爺,號脈卻正常的病人呢。

大夫道:“我醫術不精,您另請高明吧。”

謝微急道:“可先要服什麽藥穩一穩。”

大夫背上了藥箱,死馬當活馬醫道:“服藥?且叫她多吃幾碗飯試試吧。”

謝微看了看洛寧,洛寧立馬哼哼兩聲。

謝微不知為何,竟莫名有一絲心疼:“別怕,我再去給你請大夫。”

洛寧拉住謝微欲走的手,搖了搖:“我這病真是如此,尋常大夫看不出來,我卻清楚。”

謝微觸到洛寧的視線,好奇道:“什麽病?”

“心疾。”洛寧指了指心口,她本想說相思病,又怕謝微覺得她輕浮。

原來如此,謝微頷首:“那你背上的傷?”

“被山賊流寇所傷,幸而逃出,一路不敢停歇這才失態倒在了謝姑娘家門前。”洛寧無奈道。

謝微想到什麽,嘆了口氣:“如今這世道是一日不如一日。”

“朝廷昏庸無能,百姓不得已落草為寇,繼而苦更苦,弱更弱,這般下去怎生了得。”

謝微拂袖,寒星似的眼中有著點點怒意。

正是洛寧所熟悉的眼神。

洛寧神色極是溫柔,笑道:“謝姑娘有大報覆,何不一展宏圖,我篤信謝姑娘不是池中之物。”

“我隨口一說罷了。”謝微吸氣斂目,“洛姑娘不要當真。”

像謝微這樣出身微寒的人,哪怕有著宏圖大志也怕有心無力,她卻仍不願就此麻木旁觀。

洛寧望著謝微,若有所思:“謝姑娘能得償所願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謝微手裏的茶盞囫圇滾落下來,雖知洛寧許是想答謝她才這般說,可這話畢竟極重。

哪有人以旁人的心願做心願的,謝微不信,心頭不免暖意熨帖。

現在的謝微怎麽會想到,三千年國祚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的楚國將由自己開創。

夜間睡覺時因別無他床,故而兩人得擠上一擠。

謝微怕擠著洛寧傷口,只側身睡在外側,不大的一張草床上躺了兩個人竟還能不少空閑位置。

洛寧平靜道:“謝姑娘,敢問一句我是刺猬嗎。”

謝微尷尬道:“洛姑娘.......”

許是碰到了傷口,洛寧悶哼了一聲。

謝微心一緊:“你怎麽了。”

洛寧道:“背後這劍傷辣得疼,謝姑娘你手涼,幫我止止痛可好。”

好在現在是晚上且屋裏不點燈,謝微十幾年從沒和人同床共枕過,更別說是和人肌膚相貼。

洛寧這話沒的叫謝微臉上湧起一股熱意。

“洛姑娘,這恐怕不妥吧。”謝微猶豫道。

洛寧靜了會兒,痛聲被她壓在喉間,像是痛極又怕影響到謝微。

這是怎樣一個善解人意又隱忍的姑娘,謝微一嘆:“那麽洛姑娘就請恕在下冒犯了。”

一雙微涼的手探了過來,謝微先是摸到一段分明的鎖骨,後小心地往摸索而去。

謝微感受到洛寧的身子在微微地顫著。

“是不是摸到傷口了,抱歉。”謝微愧疚道。

洛寧差點笑出聲。

謝微要怎麽和一個活了萬年老謀深算且有備而來的神鬥。

況謝微又不是冰塊,睡久了也會暖和,這種鬼話也只有謝微才信。

得逞後洛寧噤了聲,房間內安靜下來,只聞兩人交錯的呼吸之聲。

睡意襲來,謝微的體質偏寒,陰冷天氣她一貫難捱。

洛寧的身子跟暖爐似的,不知不覺就連手帶身一起抱了過去。

第二日謝微醒來見是自己主動抱了洛寧,心下又羞又慚,悄悄地把手抽出來後方才去上了學。

村學本只讓男子上學,謝微幾次在外旁聽皆遭驅逐。

轉機在一次夫子抽人背書,整個書堂無一人相答得出,是在窗外旁聽的謝微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那篇書。

夫子道:“你背得很好,可女子讀書何用,你不能考取功名。”

尚是垂髫之齡的謝微道:

“讀書是為明道理分對錯,和考取功名有何關聯,書中說能者居上,我今日背出此書,難道不更應該比他們光明正大的坐在書堂中嗎。”

夫子撚著胡須,許久之後才道:“明日過後,你帶上桌椅,堂中自有你一席位置。”

十年過去,謝微讀的書越來越多,她卻愈發不解。

天地間有什麽地方出錯了,朝廷,世俗,甚至是天道。

天災和疫疾的年覆一年的頻繁,若天不讓她們生,又何必讓她們存。

謝微這一世和她之前試圖救世的千年萬世並沒有什麽不同。

陰雨天纏得讓人惱火,洛寧把玩著手中的靈珠,獨給自己僻出一小方晴日來。

靈珠是洛寧送給謝微的誠意,盡管煉制靈珠之前素雲讓她考慮再三,靈珠一旦制成,許多事情便將覆水難收。

譬如華月就可以因為一顆半成的珠子背叛她相伴萬年的主上。

洛寧神色一冷,她是神,再偽裝也偽裝不住她骨子裏的漠視天地萬物眾生的冷。

掐算到謝微差不多要回來的時間,洛寧屏去頭頂上的晴日,又仔細觀察過臉色,確保夠病態夠蒼白後才放心下來。

謝微看洛寧站在門外,纖細秀致的眉一蹙。

“外面這樣冷,怎麽不進去,冷病了遭罪的豈非是你自己。”

洛寧笑道:“我好多了,便想多走幾步,早一刻見到謝姑娘。”

多一分謝微要覺得此人說話四五不著調,少一分又覺得虛偽。

偏偏洛寧說得分寸和語氣都合適,倒讓謝微心頭觸到哪裏似的,好生怔了怔。

兩人身量差之不多,洛寧昨天那身衣裙沾了血汙,謝微便先找了自己的衣服給洛寧換上。

細一看,發現洛寧外貌實際也不過十七八九,謝微問道:“洛姑娘平日上學嗎。”

洛寧想說神生而知之,加上還有素雲教她下界之事,她應當用不著上學。

望著謝微殷切的目光,洛寧誠實道:“不曾上過。”

謝微道:“那待洛姑娘傷好後,可要同我一道上學?”

洛寧心說那豈不是她今後都要雞鳴起,狗伏睡。

可對著謝微帶著期待的眼神,洛寧怎麽也忍不下心拒絕:“好。”

洛寧的傷一日見一日的好,虧得洛寧還要每日改換幻術把自己的氣色改一改。

因著家裏多了一張嘴要吃飯,閑時謝微便跑到鎮上去給人謄抄書籍和代寫信件。

今日運氣不錯,一位夫人看謝微字跡清秀頗具風骨,多給了謝微一吊錢。

謝微算了算要用錢的地方,發現還有些盈餘。

因著沒錢,謝微自己喝粥時還沒覺得有什麽,現在讓受著傷的洛寧和自己一起喝清粥,謝微心裏很過意不去。

想到這兒,謝微便從菜場中挑了只雞回去打算給洛寧補補身子。

還未到家,謝微看見自家門外站了兩個身材高挑的美貌女子。

一人穿紅衣,容貌絕艷,因著一雙蛇一般的碧色幽目,不好說她是哪裏人。

另外一人容貌雖不如紅衣女子那般艷色逼人,卻也是極素雅美麗的。

沒過一會兒,洛寧出來開了門,見是素雲和碧落她倆,眼睛亮了一亮。

謝微當然不會曉得洛寧這是看見兩袋銀子向她走來,眼睛放光也屬正常。

洛寧沒有讓她們進去,反而就在門口和她們說起話來。

說到興頭,洛寧目光灼灼,撐上紅衣女子的肩笑得前俯後仰。

很是親昵的模樣。

謝微還不知自己面色沈得快要滴出水來:

她們是誰,從哪裏來的,和洛姑娘又是什麽關系。

最重要的一點是,看起來,洛姑娘好像很喜歡她們。

謝微像是突然被一根看不見說不清的小刺紮了一下,讓她心頭不愉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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