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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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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渡氣

小謝微五官還沒張開, 但是已可見其眉目如畫,雪玉可愛,雖不著白色道衣, 看著竟也跟個小仙童似的。

“你是誰?”謝微仰起一張小臉打量洛寧, 漆黑的瞳中滿是好奇和警惕。

洛寧沈思,應該怎麽說才能把自家幼崽師妹糊弄過去, 如果說自己是她來自未來的師姐, 謝微會信嗎。

洛寧試探道:“..........其實,我是你師姐?”

謝微冷笑一聲:“來人!”

“別別別,小祖宗!”洛寧差點要給她師妹磕一個了, 她現在是實體啊, 喊人來那不就是功虧一簣。

隨著謝微一聲令下,殿外傳來不下數十個宮人的腳步聲,兩只小狼一黑一白, 奪門而出撲倒了洛寧。

洛寧一直握在手中的靈珠撞了撞她的手指, 洛寧半躺在地上急中生智道:

“等等, 其實我是天上來的神明!”

兩只小狼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居然沒有咬她, 嗅嗅洛寧之後公然躺在地上翻起了肚皮。

看著光速投敵的兩個小叛徒,謝微睜大眼睛, 不可置信道:“你難道真的是神明。”

“等等, 先別進來。”謝微朝殿外的宮人喝止道。

洛寧松了口氣。

謝微的兩只小狼傳說是白澤一族的後代,是妖族敬獻給楚帝的壽禮, 謝微見了喜歡,小狼也親謝微更多一些, 於是這兩只小狼現在是她的寵物。

傳說中白澤能夠辟邪祟通人情,所有無論是修者還是人它們都能夠嗅得出對面人身上的氣息, 如果是壞人,那麽這兩只小狼就會變得情緒狂躁。

如果是好人,小狼們的反應也並不相反,最多也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動靜,嗅嗅味道就回謝微身邊。

像今天這樣直接翻肚皮的情況謝微還是第一次見。

因為皇室弟子都會修習仙法延年益壽,國師負責教習她們,在國師的教導下,謝微已經非常清楚修者和神仙的區別了。

修者是凡人之體,需要吸納天地間的靈氣才有區別於凡人的能力,修到大乘之後才能登仙。

但是在謝微印象裏,國師從來沒有說過有哪個修者真的羽化登仙過。

神明是天生的,道為神而生,神明想要翻手為雲覆手雨也不過一念之間的事。

面前的白衣女子生了一副很好的皮相,色若春花,明媚溫和,算不上盛氣淩人的絕世美貌,看著說不出的安心和舒服。

神就是這個樣子嗎,謝微想。

洛寧摸了摸正在舔自己手心的兩只小狼,開始裝起來了:“你看,小狗都沒有咬我。”

謝微道:“它們是狼。”

兩只小狼態度的不同尋常讓謝微垂下眸,小小的腦袋正飛快地轉動著,貌似真的有那麽一絲要相信洛寧就是神明的跡象。

“你說你是神仙,有什麽證據。”謝微決定再觀望一下。

洛寧心道自己一個大人難道還能被一個七歲不到的小孩子難住,主動權當然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你覺得要什麽樣的證據才能證明我是神仙。”洛寧反問。

謝微想了想,鑒於她是第一次見到神明,沒有經驗,也沒想出來什麽好的辦法。

算了,就姑且先信面前的這個女人一次。

“你跟我來。”謝微冷著一張臉。

此時的謝微只有四五歲左右,就算冷臉也還是萌萌噠的小蘿莉。

洛寧快憋不住笑了,還只能一本正經地跟在小小師妹的身後。

洛寧默道,想一把把幼年師妹抱起來走。

謝微帶著洛寧進了偏殿,偏殿中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方水池。

偏殿中溫度不算高,這一方龐大的水池裏也沒有熱氣冒出,應當不是供人沐浴使用的。

謝微邁著自己的小短腿,跨進了池子當中。

洛寧一摸池水,冰得刺骨:“快出來,你會生病的。”

謝微沒有理洛寧,一頭鉆進了池子裏,要不是看到水面上的小泡,洛寧還以為謝微要把自己給淹死。

等了一會兒,洛寧忍不住問道:“你在做什麽呢。”

謝微探出個腦袋,洛寧看到了她的變化。

謝微原本黑鍛一樣的發開始白化,雙耳變得尖尖的,變成了鮫紗般的淺藍色鰭。

和上一世洛寧所見的那對耳朵除了小了點,並無區別。

謝微在水下面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才從水裏鉆出來。

她小心地看著洛寧的臉色,如果洛寧敢露出一點點嫌惡的神色,那她就會立馬從水池裏出來,並趕走洛寧再也不要見她。

洛寧站在池邊,眼中有過好奇和探尋,神色有些覆雜。

但的確是溫柔的。

謝微看了洛寧一會兒,終於放下了戒備之心,池面上的水紋波動,露出一條漂亮的鮫尾來。

纖細的鮫尾通體縹藍,上面像是覆蓋了一層淡淡的玉華霜色,透明的背鰭如琉璃般通透。

“我不想要這個,你能不能把它變走。”謝微低著頭囁嚅道。

洛寧徐徐走到池邊,她速度放得很慢,不帶任何攻擊和侵略的意味,謝微仍是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謝微聽到了一聲嘆息。

一雙溫暖的手放在了自己頭頂,謝微不解其意,擡頭去看洛寧。

洛寧聲如溫玉:“它很漂亮啊,以前沒有人和你說過嗎。”

謝微沒有說話,尾巴輕輕動了動,帶起池中一小片淺淺的漣漪。

她還小,還不能自由地控制自己的尾巴,有時候遇到水就會自己變成鮫尾巴。

她的母親華月夫人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謝微以為是因為尾巴的緣故,因為這條尾巴讓母妃遭到了很多非議。

但是有一天國師對她說,“你會是殺死你母妃的刀,無論你是什麽模樣,華月註定要厭惡你,因為這是神對她的懲罰。”

大人的事太覆雜了,即使謝微用盡全力去理解也不能想通。

在謝微出生的短短幾年內,華月不止一次地想要殺了她,尤其是最開始的兩年,華月幾乎是魔怔一般,一刻看不住謝微就要出事。

楚帝下令禁了華月的足,直到華月不再對謝微下手為止。

她為什麽會是殺死自己母妃的刀,神又為什麽要懲罰母妃,大家不是說鮫人是得到神明賜福的種族嗎。

“你為什麽要懲罰母妃?”謝微問洛寧。

那半顆靈珠又敲了敲洛寧的手指,雖然洛寧也是一頭霧水,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

洛寧道:“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是她們不好,無論以前發生過什麽,都不應該牽連到你頭上來。”

“是嗎,但是沒有人喜歡這條尾巴。”謝微失落道。

“我喜歡啊,”洛寧眨眼,笑意如春三月的暖陽,“別忘了,我可是神,神喜歡的東西怎麽會不好呢。”

神明......喜歡她的尾巴?這個認知在謝微腦中轉了好一會兒,不知為什麽,謝微有些想哭。

“水裏涼,出來吧。”洛寧把手遞給謝微。

謝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手遞給了洛寧,接過她的那雙手溫暖幹燥,很容易令人產生依賴。

兩人在偏殿坐了好一會兒,一直到謝微的尾巴重新變回腿。

這時候的謝微還不怕水,也不害怕那些動物,華月夫人應該還沒有開始對謝微進行所謂的教習。

幻境裏的時間流速既和現實不一樣,洛寧也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你平時都幹些什麽?”洛寧道。

謝微道:“坐著,發呆。”

“還有呢。”

謝微看向宮墻之外:“看花燈,看風箏,隔著墻。”

這些對於百姓尚是尋常之樂,當那個該死的國師說出那些話的時候,謝微就註定不會再被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對待。

楚帝奉謝微如神明,華月恨她入骨。

即使謝微什麽都沒有做,即使她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姑娘。

洛寧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她道:“想看花燈嗎,我帶你出宮去看。”

“有守衛,我們出不去的。”謝微眼睛一亮,卻搖頭道。

“都說了我是神仙,”洛寧挑眉道,“閉上眼睛,數三十個數我一定帶你出去。”

謝微半信半疑地閉上眼睛。

原洛寧也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但就在剛才洛寧心念一動的時候,靈珠也會跟著反應。

洛寧猜測,創建幻境的人本身就充的當著一個類似祂的角色。

洛寧抱起謝微,飛身向宮墻外掠去,果然沒有驚動任何人。

大楚神曜二十一年,七月初七,祈月節。

傳說神為了愛人,散盡了靈力福澤大地,這才有了修仙界和生機勃勃的世界。

謝微道:“按照傳說,那神明和凡人都活著嗎?”

洛寧思索片刻,點點頭道:“角度很犀利,不過可能性不大。”

千年過去,若不是洛寧知道謝微將會飛升,恐怕也會和其他修士以為羽化成仙這條道早就被天道所不允了。

仙何況如此,又何況更高一個緯度的神。

街上人流如織,各式各樣的花燈能讓人挑花了眼,還有打鐵花的和雜耍,當真是明月逐人玉漏莫催。

洛寧依依不舍地把謝微放下,謝微生來情緒內斂,再興奮也只是靠著洛寧的腿全神貫註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洛寧問謝微想要什麽,謝微搖了搖頭,過了良久之後她才小聲道:“我想要一盞花燈,只屬於我的。”

賣花燈的店鋪中水蓮花和提燈賣得最好,要是通於此技,也可以自己做,謝微選了半天也沒選出一個想要的。

洛寧看著謝微踮腳的模樣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立著雙腿起來吃東西的小兔子。

洛寧給謝微做了一盞活靈活現的小兔子花燈。

“喜歡嗎?”洛寧做完才發現自己沒有事先問問謝微,萬一謝微不喜歡怎麽辦。

“謝謝,我很喜歡。”謝微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兔子花燈,睜著墨玉般的眼睛問。

“神明真的會喜歡凡人嗎。”

花燈鋪旁的蒸酪熱騰騰的奶香四溢,人聲叫賣來往不絕。

洛寧蹲下身來和謝微平視,倘若她是神:

“會。”

打鐵花的匠人將鐵花一散,像是漫天的星子落了下來,神女和其愛人的神像從街旁游神而過。

那夜謝微記住的是洛寧比花燈更要熠熠生輝的眼眸。

靈珠焦急地敲了敲她的手指,洛寧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周圍的人影開始虛化,時間的流速也快了許多,洛寧扶住謝微的肩,大聲道:“你一定要等著我,我還會再來見你的。”

花燈和人流散去,謝微還留在原地,洛寧退回到了現世的長生殿。

靈珠搖了搖身子,似在說幻境時間太長,它實在維持不住了。

洛寧拿起靈珠,恨其不爭道:“你給點力行不行。”

靈珠蹭蹭洛寧的手指,表示自己雖然是個廢物,但會賣萌撒嬌嚶嚶嚶。

洛寧再次催動靈珠,對於現世的洛寧是須臾之間的事,謝微那兒的時間卻是一年已倏然逝去。

*

神曜二十二年,初春三月,春水動,萬物覆蘇。

杏花吹滿在女孩兒的劍上,謝微一挑,將其揮落,紛揚的白像晚春最後的一場雪。

“你都快一年沒來看我了。”謝微對面前的白衣女子道,帶著些許抱怨的口氣,語調卻是上揚的。

洛寧想起了一個老土的笑話,說是仙女和凡人相愛了,但礙於天規天條一年才能相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凡人說一年見一次太久了,仙女說我們不是天天見面嗎。

洛寧收回思緒,張口就道:“一會兒不見,你又長高了。”

謝微:“........”

這一年她已識得了許多字,開始習劍,國師說在兄弟姐妹中她的天分最好,日後有機緣還可以成為修士。

謝微有些激動地想,羽化登仙之後是不是就能日日見到她了。

謝微換上了一身漂亮的劍術服,描金線的袖口收緊,手握一柄輕劍,故作不在乎地在洛寧面前走了一圈。

洛寧靠著杏樹,眼中含笑,就是不說那句話。

謝微又在洛寧面前走了一圈,見洛寧一點反應沒有,嘖了一聲。

“看不出來嗎,我在學劍術。”謝微高冷道。

洛寧終於笑出聲:“看出來了,好厲害。”

洛寧穿的白衣也是便於行動的輕衣,看上去也像是會用劍的。

謝微興奮道:“那你會劍嗎?”

洛寧聳聳肩,拿出了生平僅有的溫柔語氣:“會一點點吧。”

“那我們來比一比。”謝微道,旋即又為難起來,“可你沒有劍。”

洛寧隨意折過一支杏花:“我就用這個。”

“杏花枝?這能行嗎。”謝微遲疑道,萬一她說自己勝之不武怎麽辦。

洛寧朗聲笑道:“一試便知。”

謝微天賦好,才練不多時招式也有模有樣的,洛寧劍法輕靈,似游龍戲鳳水中探月,只出劍慢得跟哄孩子的游戲一樣。

明明感覺對面的人也沒多強,為什麽就是打不過呢,謝微刺出一劍時郁悶地想道。

洛寧時而進時而退,有時謝微覺得要贏過她也不過是下一劍的功夫,有時覺得對面人的實力像一座大山深不可測。

女子翩翩的白衣風流回轉,洛寧手中杏枝如簪如劍,翩若驚鴻。

謝微覺得使劍之人合該穿這樣的一身白衣。

春風不語,柔和的笑意藏在女子悲憫微垂的眼中,謝微在那雙眼中看到了自己。

劍動搖了,一動搖洛寧的杏花枝便指上了謝微的頸。

一時寂靜,謝微微重的呼吸聲如互振的蝶翼,在空無中震耳欲聾。

連幾瓣被春風吹落的杏花都沒有驚擾,柔順地停在了洛寧的劍枝上,分明是溫柔至極的劍意。

在謝微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心動的年紀,她只覺自己被洛寧註視著時如彼時彼刻的春光真的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一刻謝微確信,自己是被神明所眷顧的人。

謝微道:“我輸了。”

洛寧微笑:“沒關系,你以後會贏過我許多次。”

春光至盛,花鳥明艷,兩人身後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好劍。”

謝微轉頭,半生不硬地喊了女子一聲國師大人。

來的女子一身灰衣,發上已有了白絲,像一株已經有了死枝的植物,只用一根素木簪束發,看著身體不太好。

客觀來說這位位高權重的大楚國師長得十分平淡,沒有任何記憶點,洛寧對她的感覺很覆雜。

明明笑容可掬,卻像一片常年照不見陽光的寒地,像世間任何美好之物都不能打動面前的女子一分一毫。

她就是國師,因著國師先前那些四五不著調的預言在先,洛寧還以為國師會是個油嘴滑舌禍國殃民的人物,沒想到是這般模樣。

薄透的春陽下的女子微笑,皮膚白得透明,像是尋常人家當中的最和氣睿智不過的大長姐。

洛寧和她對望,總覺得有一絲莫名的熟悉之感。

國師看著洛寧,口氣柔和地問謝微:“這位是?”

謝微飛快道:“這是我的朋友。”

“姑娘形容氣度觀之不俗,是個妙人。”國師點頭,哪怕洛寧對她的感覺很不舒服,可也不得不承認,國師對她的目光中沒有惡意。

洛寧盯著國師,盯得國師都不得不問道:“姑娘怎麽了?”

“國師大人相信天命嗎?”洛寧道。

國師輕笑,像是想到了什麽久遠的往事,眉目舒展開來:“自然是信的,”

“姑娘難道不信麽。”國師語調娓娓,即使反問也像微風拂面。

洛寧笑:“我信啊,不過人常說天機不可洩露,國師怎麽反其道而行呢,就不怕遭到天道反噬。”

在謝微的記憶裏,國師向來寡言少語,今天遇到洛寧卻笑了好多次,就像現在,聽到洛寧說不怕天道反噬的時候,國師也在笑。

一直笑得眼尾隱隱有著些許淚意,國師才道:“姑娘知道腳下踩的是何處麽。”

“自然是楚國皇宮。”

國師不以為然:“這是誅魔的戰場。”

“有何區別?”

“姑娘知道魔從何處來嗎?”

國師把洛寧給問住了。

寫弒神劍時洛寧沒想那麽多,寫這一本小說只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小說裏寫了仙寫了修士寫了凡人,就是沒寫魔和神的來處。

洛寧攢眉道:“那又如何,天魔覆生是真,可這事又關謝微什麽事。”

國師看著洛寧,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神罰降下時,沒有人能夠幸免。”

國師一襲話,令謝微想起不久前年祭時偷聽到國師和她母妃華月之間的對話。

“神罰?”華月夫人滿眼輕蔑,“我殺得了牠一次,就能殺得了第二次。”

國師輕聲道:“你錯了,沒有人可以殺死牠。”

神死於她的天真,她過於相信陪伴了她萬年的夥伴,也過於愛下界之人。

而這一次,祂將覆生,所有背叛祂的人都會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

“聽好了,你三千年前她沒能救得了祂,三千年後同樣如此。”華月厲聲,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在害怕。

華月夫人怒然而去,留國師對著空曠地祭祀殿道:“這一次一定會不一樣,謝微就是祂覆生最大的底牌。”

謝微靠在背後的石柱上,有些喘不過氣,這會是她的天命嗎。

至現在,國師又提起天命和神罰。

洛寧擋住了國師,她看到了謝微眼中的脆弱和無助。

洛寧道:“謝微你聽好了,”

“什麽天命,什麽神罰,那些都不關你的事,你想去救就救,不想去救就管它天王老子的,這不是你的天命。”

洛寧一口氣說完,說得痛快又順暢。

謝微艱難道:“那我的天命是什麽。”

“你的一生,平安順遂就好。”洛寧心說如果自己真的是神,那麽一定會給予謝微這句祝福。

如果真有一天,神罰降世天地將覆,那也有她在前面頂著,無關修為,誰叫她是師姐呢。

洛寧終於不能再忽視靈珠上的敲擊,再幻境崩塌之前,洛寧擁住謝微道:“永遠不要做你不喜歡的事,無論是誰都不值得你那樣去做!”

洛寧剛剛回到長生殿,又要第三次催動靈珠,靈珠跟虛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我去,你別這時候擺啊。”洛寧拿著珠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洛寧把靈珠握在手心:“求你了!”

靈珠動了動。

洛寧撓頭,好像發現了這顆壞珠子的脾性:“你這麽好,一定可以的對不對?”

靈珠蹭的一聲,亮起一絲光。

“你就是天下第一好第一乖的小靈珠,那天下第一好第一乖的小靈珠一定會帶我去謝微心魔開始的那個時間點對不對?”

靈珠蹭蹭蹭三聲,靈光大盛,這次還不等洛寧往裏面註入靈力就帶著洛寧飛了進去。

*

洛寧悟了。

靈珠雖歸華月夫人所有,但不是每次都會聽華月使喚,每一次使用完幻境之後也有冷卻時間。

就說嘛,這麽超標的東西要是沒有一定節制那這靈珠的所有者還得了。

等等,她怎麽還不落下去。

洛寧拍了拍靈珠。

靈珠:“.......”

剛剛它太激動了,自己也忘了要讓洛寧註靈進去,估計洛寧且得在天上飄會兒才能下去。

謝微看著比剛才沒高多少,應當還是在同一年之間的事。

楚帝先前禁足華月,華月這些年行為收斂了不少,不是她想通了不想殺謝微了,而是她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毀掉謝微遠比殺了她要更讓素雲那老女人難受。

素雲——華月咬牙,當年因為神的賜福她沒能殺死素雲,讓她茍活到了現在處處桎梏於她。

青霓宮中,華月握著那半顆靈珠看著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的謝微心裏一陣快意。

她的好女兒,這個以後將要殺死她的人,華月唇邊笑意嘲弄至極。

她如今這個天真柔嫩的女兒,連看見螞蟻都要繞著走,又能殺死誰,那就讓她來教教謝微該如何殺人。

謝微走近,看著高臺上那個她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有人曾說華月夫人就是世間最最美貌的女子,是一舉一動無不完美的傾國佳人,無數人願意華月的一個眼神便獻上性命。

對於謝微來說,她從沒見母妃對她笑過,有也只是譏諷和冷笑,她也從沒抱過她,對她說一句好話。

以前謝微還會因為這個而難過,但現在不會了。

因為有人對她說過,她的尾巴很漂亮,她沒有做錯什麽。

謝微挺了挺自己的腰,只要想到她,心裏就能生出無限的勇氣來似的。

“母妃。”謝微喊道,這兩個字不再承載任何的感情和期待,只是一個簡單的稱呼。

華月起身下臺,綺麗的燕青衣裙掃過階梯,鑲嵌的琳瑯朱翠清脆作響。

“別動。”華月嫣然一笑。

謝微一陣惡寒,還不知道她的母妃究竟要對她做什麽。

這顆從神手中得到的靈珠,若不是她當年輕信給了人另外半顆,如今又怎會把素雲看在眼裏,這天下又何曾入得了她的眼。

華月把帶著那半顆靈珠的手放在謝微額前,靈珠沒有反應。

華月森然一笑:“你不應,本宮有的法子讓你應。”

靈珠敢怒不敢言,這個瘋女人!

靈珠一閃過白光,那一點白光凍得謝微靈魂的深處也跟著如墜冰窖。

謝微來到了長生殿,她最熟悉的地方,宮裏有兩名侍女。

一位侍女在往香爐裏添香,看見謝微,笑道:“殿下午睡醒了,準備的冰酪也正可吃呢,殿下可要奴婢把它端來?”

她叫飛玲,生著一張小圓臉,一笑起來就見牙不見眼,宮裏的教習嬤嬤為此罵過飛玲許多次,但下次教習嬤嬤不在的時候她還會那樣笑。

她最愛攢錢,腦子很好用,在宮裏這樣的地方,依著自己的頭腦和口舌也能將一些代買的小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謝微還用過一個假身份從她那裏買過一只泥嬰。

另一名侍女惱道:“殿下才起,就吃那般冰涼之物,要吃壞了肚子,當心陛下治你的罪!

她叫聞梨,家裏只有一個寡母,她和母親感情很好,每月聞梨都在算何時才能用自己的俸祿在帝京當中買下一座屬於她和母親的小宅院,不再為奴為婢,只過過平凡人的生活。

謝微想,等聞梨出宮她就送和她的母親一座小宅,遠離朱雀大街的權貴,宅院旁卻有數不清的攤販,想要買什麽都方便。

謝微很少和她們說話,不過謝微喜歡聽她們說話,她們有著平凡而生機勃勃的氣息,那樣的生氣時常令謝微想起她。

謝微手邊憑空多出一把弓和兩支箭。

“謝微,舉起箭。”華月喝道。

“不要。”

謝微不願舉弓,便有一股力量強行箍住她的手要她拉起那只弓。

不要,不要。

謝微看見了聞梨和飛玲驚懼的眼神,她們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命力正在消逝。

“跑,快跑!!”謝微用盡全力拖住時間,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中。

冷冷的海水就要淹過謝微的鼻尖,窒息恐慌的感覺越來越甚。

飛玲伏地跪下哀求道:“殿下,殿下,您是奴婢看著長大的啊!!!”

聞梨跑時跌在了路面上,身子一軟便再也起不了身,絕望之下她哭道:“長生殿下求求您!不要殺奴婢,奴婢的母親還在等著奴婢回去!!”

謝微手臂劇痛,似已脫臼,而她還在道:“跑啊,你們快跑。”

洛寧知道華月必有顧忌,即使是在幻境當中華月也一定不會直接殺了謝微。

心裏看得難過,也不管謝微聽不聽得到,洛寧在半空中極力喊出了那句話道:“謝微!我和你說過的,永遠不要做令你不開心的事!!”

曾經有個小小的身影永遠停在了她自己舉弓的那一刻,即使容貌再相似,可她始終沒有隨著謝微一起長大。

小謝微眼眶中蓄漫了淚珠,一顆接一顆地墜下,然後在空氣中凝結成瑩潤的珍珠,鮫人泣珠原不是傳說。

如夢如幻似的一幕,謝微望向半空當中,那裏什麽都沒有,可謝微覺得神是在註視著她的。

永遠.......不要做自己不開心的事,不要令自己後悔。

謝微顰眉,眼中卻有一絲笑意,半結的淚珠還懸掛在她的頰邊。

她身邊的空氣在華月的令下變得異常稀薄,謝微看向洛寧的方向,展示般驕傲地丟下了自己手中的不知什麽時候將弓弦撐至滿月的箭。

弓箭應聲落地,謝微仰頭,那是沈溺在自己心魔中已有百年的成年謝微。

她身邊有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在低泣,謝微終於走過去擁住了幼時的自己,低聲道:

“抱歉。”

“把你丟下了這麽久,是我不好。”

幼年的謝微泣道:“我害怕,我不想殺她們,我為什麽要殺她們!!”

謝微眼眶泛起了微紅,一遍又一遍地和自己說著對不起。

“這一次,你沒有做令自己後悔的事。”謝微撿起箭,遞給了小小自己道。

小謝微怔住,抓起箭,喃道:“這一次......我沒有。”

身體到達極限之後,謝微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射出那枝箭,等她醒來時卻看見了聞梨和飛玲的屍體——箭傷。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殺死了她們。

夢裏相追了謝微整整一百年的那一枝箭終於落在了她的腳邊,從此她將一夜睡至天明,不會再有噩夢。

任何人都不能,亦無資格拉謝微這一把,能救謝微的唯有她自己。

在幻境塌滅的前一秒,洛寧聽到了一聲稚嫩的聲音。

小謝微似乎說了一句謝謝你。

下一秒,心魔融進了謝微的身體,周圍地動山搖幻境崩塌,奔湧不息海水朝四面八方湧來,整個幻境都溺在了海水之中。

洛寧在這刻才有了實體,隨著海水一起浮流,屏息時,她看見下方正在沈睡墜落的謝微。

眉眼精致如畫,容貌清冷高絕,是她的師妹謝微。

不能下去,謝微不能墜溺下去。

這是洛寧腦海中的唯一一個念頭,洛寧向那道身影游去。

謝微腰身極細,一手就能攬住,胸前的柔軟就貼在洛寧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洛寧實在太害怕失去謝微了,她竟沒有感受到謝微那微弱的心跳。

鮫人會淹死在水裏嗎。

洛寧顧不得其他也來不及思索,傾身便吻住了那片薄唇,是軟柔的,在無涯的海水中洛寧源源不斷地給謝微渡著氣。

洛寧感到了口中的柔軟,渡氣之時難免有交纏,她不是想占師妹的便宜,實在是現在的無奈之舉。

但願師妹醒了之後不會生氣。

謝微像是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在夢裏她沒有做自己不願做的事,讓她成為連自己都厭棄的人。

她遇到了她的神明,而她的神明現在還在等她。

謝微緩緩睜眼,看見了於她唇舌相交的女子,墨眉似劍,容色極佳,此時正和她鼻尖相抵,唇齒相依。

像一束光照進了深海。

謝微回抱住了洛寧。

神曜二十三年,春三月,謝微初上太微。

洛寧於後山杏林舞劍,白衣風流,杏枝如雪,見君如見春光。

謝微僵立在原地,忽覺那是一道神跡出現在此。

“微兒,快來見過你的師姐。”

“........師姐?”

洛寧遞過杏枝給她,眼神明亮溫柔,只是她的神明卻記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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