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紅妝

關燈
第23章 紅妝

城西後巷楊柳街旁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中, 元懌正坐在臥房裏,對著床上放著的紅衣彩裳出神。

自她記事起,便沒穿過這樣的衣服。手撫過上面的那件紅衣, 料子有些粗糙。換下身上的內府織造羅錦, 穿上那件紅衣,元懌望著鏡中的自己,稍顯生澀的打開胭脂盒蓋, 點了一抹紅於唇上。

如今她是逃犯, 又逢大喪,外邊到處都是抓她的官兵, 想要順利出城, 只能用這個辦法。

鏡子中的她明眸皓齒,紅衣鮮艷,長發在腦後盤起, 宛如剛剛成親的新婦。銅鏡模糊,映照出喜慶的輪廓,但若近前細看, 便可看出她雙眸中的哀絕和恨意。

元懌打開門,漠城正站在院中等著她。

“師父。”

漠城看到她時有片刻的怔楞, 從前只以為元懌長得像江王,而今換上女裝猛然一看, 卻有幾分昔年柳文嫣的影子。

“你長得,很像你娘。”

看到她垂下眼, 漠城才發覺自己的失言, 這個時候提他們, 難保不會再刺激到元懌。

“元懌, 我們今天就要出城去。”

“我知道, 我都準備好了。”元懌拎過一旁的包袱,裏面裝著幾件衣物和貫票。“走吧。”

京都城戒嚴三日,如今只有重兵把守的東門可出,只不過守備森嚴,來往的每個人都要仔細盤查,大宗的貨物車輛一律不準出城,男子更是要脫下上衣檢查手臂。

元懌跟在漠城身旁,微垂著腦袋,排在出城的隊伍中。就在他們快要排到時,前面忽然發生騷亂。

守城的護衛扯著一名赤膊男子的左臂,喝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我,官爺我是打鐵的……”那男子還未待說完,便被從旁的護衛直接按住。

“冤枉啊!冤枉!我只是個打鐵的!”

盤檢的校官看了看他左上臂處一整片燙傷的痕跡,又拿過畫像對著他的臉比對一番,收起畫像,卻沒讓人放開他。“誰能證明你這是打鐵的時候燙的?又有誰知道你這手臂之前上面有什麽。我看你分明在說謊,來人,給我先抓走!”

那男子聞言開始奮力掙紮,“放開我!我只是個鐵匠從未做過壞事,你們怎平白抓人!”

鐵匠力氣不小,兩個護衛險些按不住他,校官盯著他瞪起眼睛,下一刻竟抽出刀一刀將他斬殺。鮮血噴出,灑在城墻之上,身後的百姓紛紛驚呼後退。

“他左臂的傷口來路不明,難保不是漏網欽犯,上頭有令,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元懌攥緊拳頭,她知道他們在檢查什麽。蒼狼圖騰,那個象征著榮耀和權力的皇室圖騰,如今卻成為了郎家子孫的奪命咒。

漠城暗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元懌漸漸松開攥緊的手心。到檢查她們的時候,那護衛打量起元懌,“你們是哪裏的,出城去哪兒做什麽?”

漠城賠起笑臉抱拳道:“我是虎威鏢局的鏢師,舍妹近日成婚回來省親,這幾日封城耽擱了些時日,如今我需將她送回泰州夫家。”

“你,過去。”護衛沖漠城一指,旁邊的兵士上前扒了他的衣服,左臂上沒有任何圖案傷口,又拿來畫像一一對照。

元懌這時才擡眼去看他手中的畫像,一共兩幅,一男一女,男子畫像是她自己,而看到女子的畫像時她不由眼睛一亮。那是,陶依!

“擡起頭!”

“官爺抱歉,舍妹剛才被嚇著了,小女子沒見過世面。”

元懌擡起頭,那護衛用陶依的畫像和她比對一番方才一揮手,“走吧。”

漠城朝那幾個護衛拱拱手,拉著低著頭仿佛受到驚嚇的元懌匆匆出得京都城關。

“陶依還活著。”元懌剛出關口,便對漠城低語道。

“是,沒想到她能逃過此劫。”漠城一早收到消息,元愷被抓,陶依下落不明。

“我要去找她。”

漠城看了她一眼,心裏忽然極度慶幸陶依還活著,他剛才明顯感覺出元懌眼神裏有了生氣兒。

“你先別沖動,待我們安全之後,再想辦法尋她。”

元懌深吸一口氣,回過頭,最後看一眼京都城樓,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自此一去,不知何時能歸。

皇帝的聖旨諭令早已發往黎朝各地,師徒倆出得京都城,一路過關口經盤檢,好在越遠京都盤查便越松懈,元懌又改換了女裝,就這樣順利通過層層搜查,來到了賦州境內。

“這裏是你娘親的家鄉。”

元懌有些訝然,她從未聽她娘提起過故鄉,師父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娘家裏還有什麽人嗎?”

“沒有了,你外祖本是前朝武將,受爭權牽累被革了職,不久就病死了。沒多久後你外祖母亦病故,你母親那時年歲尚輕一個人無依無靠,被遠房的表叔收養,後來你表叔祖舉家遷入京都做生意,結果賠了買賣,他們家實在養不活你母親,便將你母親賣到了江王府。”

元懌默然,她從不知娘親的身世竟這般坎坷。漠城見她郁郁,嘆了口氣:“你娘自覺表叔一家並無虧欠她,那時候能活著有口吃食已經不易,何況他們又養了她多年,最後沒有將她賣到什麽不好的地方已算仁至義盡,江王府是當時他們能找到最好的人家了。”

“表叔祖一家,現在怎麽樣了?”

“老兩口都過世了,只餘一個女兒,如今亦成親了,夫家在西街經營家鋪子。”兩人進到主街,沿途便有吆喝叫賣的聲音。“你娘在時偶爾會接濟她,她現下過的還不錯。”

元懌喉頭動了動,擡眼望向天空。這個世上,除了自己,還會有人記得她娘親。她的娘親,除了她,還有一點血脈親緣在。這種感覺讓她眼眶沒來由的一熱,“師父,我想祭拜一下外祖。”

她知道,師父一定曉得她外祖家在何處。

“元懌,現在這個時候,不保證那個人不會在你外祖家設下埋伏。”

元懌默然,師父說的對,郎延拓心思深沈,難保此時不會將她娘親的家世查遍,而後在任何她可能出現的地方等著她。

“我明白。”

賦州的街市雖不如京都城,但也算熱鬧,元懌走在市井人煙之中,想起從前她和阿姐陶依偷偷溜出王府在京都城中逛集市的畫面。那場景仿如還在昨天,她忽然轉過頭,身後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來來往往,卻再沒有人來拉起她的手。

“元懌,你怎麽了?”

元懌合上眼,再睜開時,方才的依戀茫然已全部隱去。“我要怎麽做?我要怎麽做,才能最快的,殺掉他。”

漠城嘆了口氣:“元懌……”他只喚了她一聲,卻不知要如何再說,“今日天色不早了,不如我們先找家客棧住下吧,也好吃點東西。”

自從將她救回來,她只吃了兩塊糖糕便再什麽也沒吃過,漠城擔心這樣下去,她會受不住。

“想報仇就要有個好身體,自己強壯了,才能打敗敵人。”客棧裏,漠城將筷子遞給元懌。元懌深吸氣,接過筷子,一口一口吃起碗裏的面條。或許是太長時間沒有吃東西,沒吃到兩口便有些想吐,只能忍著惡心將一整碗面吃下。

“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去找陶依?”

漠城給她倒了杯水,想了想,道:“我們先去涼城山,那裏與這裏不同,是個修習靜養的好地方,你身上的傷還未好全,正好去那住段日子。”

“師父!”

漠城擺手打斷她的話,繼續道:“我知你要說什麽,你所想之事絕不是一朝一夕可圖的,現下唯有保全自己,修生養性以圖來日。你放心,我會去尋陶依,我在涼城山的朋友亦可幫忙。元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陶依,保重自己。”

“我明白了,師父。”

這夜,元懌強迫自己入睡,卻一夜輾轉難眠。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都是阿姐娘親還有從前在王府中的種種。累極時,好不容易睡著,又會於夢中驚醒,等到刺目的血紅從眼前消失,而後是無盡的黑暗。她只能大口喘著氣,蜷縮在床中一角,等待著天亮的到來。

涼城山地處西南山垂,距離它最近的賦州臺州,亦相隔幾十裏,可謂真隱世之所。

“師父,你的朋友,是終年住在此處不下山嗎?”

元懌爬到一半,看著陡峭的山崖喘了兩口氣,她自認武功耐力不錯,可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實在是精力不濟。偏偏這山又極陡,往後大部分都要靠輕功攀越。

“這上面有個天涼觀,裏面的觀主隱居於此已不知多少年,我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得以遇見。他們靠山吃山,幾個月下一趟山便夠了。”漠城回身拉了她一把,“人家飛檐走壁來去自如,並不當事,倒是你,再不好生吃飯勤加練功,年紀輕輕怕都要不如我了。”

元懌深吸一口山上的清新氣息,只覺身心舒暢不少,“知道了師父,今日起我定好好練功。”

兩人天不亮出發直到中午才到天涼觀外,元懌理了理衣衫,她自昨日起便已換上一身素白衣裙,連同佩劍都換上了白色劍穗。

“進去吧。”

漠城帶著元懌叩響山門,來開門的是個十餘歲的小道童,見到二人拱手道:“善福壽,二位裏面請吧,觀主已等候你們多時了。”

作者有話說:

好了,今日三章更新完畢,請大家多多支持正版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