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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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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當夜, 謝明庭和周玄英兩個果然被提拎到院中那株海棠樹旁,跪了一晚上。

原本岑櫻考慮到謝明庭才被阿黃咬傷了腿,打算留到他傷好之後才補上, 秦衍卻發了火:

“今天中午的時候,你姑姑就已經說過要識茵自己選, 不許你去脅迫她, 可你倒好, 竟將我們的話當成耳邊風,怎麽我們是管教不了你是嗎?”

“未得他人允許,私自爬窗, 更視同強|奸。你自己就是刑名科出身, 這是什麽罪你不清楚?只讓你跪一晚上, 就已是看在你是謝家的孩子份上!”

他並非拿出太上皇的身份壓人,而是以長輩身份。若依前者,自己便是死罪。謝明庭自知理虧,忍著傷口傳來的劇痛冷汗涔涔地跪著:“姑父教訓得是, 晚輩知錯。”

中庭夜風粘稠, 落花無聲。明瑩的月光將他臉上的汗水都照得蜿蜒如蛇。識茵同謝雲諫立在庭下,忍不住瞥了謝明庭一眼, 雖然擔心,亦不敢替他分辯一句。

秦衍又轉向女婿:“還有你, 周玄英,你真的太讓朕失望了!做錯了事就該受罰, 依你對小魚做過的事, 朕可以誅你周氏滿門!朕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才以家法處置你, 不過是餓你一頓,可你看看你, 你有半點反省到自己錯誤的樣子嗎?半夜偷雞摸狗不說,成日裏嘻嘻哈哈,把家裏攪得雞飛狗跳,這有半分皇夫應有的樣子嗎?又對得起你父母的教養嗎?!”

“朕是退位了不是死了,再在這兒胡鬧,朕隨時都能廢了你的皇夫之位!”

這才是真正的天子威嚴,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周玄英是真的有些被嚇到,囁嚅著唇喚出一句:“阿舅……”

秦衍神色厭惡:“別叫我阿舅,早知道你這樣讓人不省心,當初,就該選思遠那孩子,他原就強過你百倍!”

仿如天靈蓋都遭受重重一擊,周玄英猛然僵住。最終,是岑櫻上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發這麽大火做什麽。”

“你阿舅說得對,犯了錯就該受罰,既如此,你們就在這兒跪著吧。”

二人遂被留在庭下,當真罰跪了一晚上。直至次日識茵起身時二人才結束了受罰,被謝雲諫火急火燎地扶回房中,替哥哥重新換藥包紮後照顧著他睡下了。

一夜西風緊,既入了秋,院中那株海棠樹下已經聚滿了落蕊,唯有二人跪著的地方尚未被落花掩埋,其上,尚殘留著少許的血跡。

識茵看著那些沾染血跡的落花,一時心情覆雜。

她知道那是謝明庭的血。他既被阿黃咬傷,又要一直跪著,昨夜的傷口定是裂開了。雖說那本來也是他活該,但不知為什麽,她心裏還是有些擔心。

用早飯時也只有她和謝雲諫、秦衍夫婦及伏青梧五個人,氣氛沈凝得像冬日的密雲。她今日還要出門,去雇主家了解前日所接的一樁案子的具體情況,用完飯後即與秦衍夫婦告別。

“我陪你去吧。”謝雲諫自告奮勇地道,“你一個女孩子家,要再遇見上回那樣的事,可怎麽好。”

識茵原還想叫他留下來照顧謝明庭,冷不防岑櫻問道:“上回什麽事兒啊?”

“沒什麽的。”怕引來伯母擔心,她只好應下,“雲諫……他也是關心我。”

“行,那雲諫就陪茵茵去吧。”岑櫻沒多想。

謝雲諫遂美滋滋地陪著她出門,自昨日見面以來,尚是第一次有機會和她單獨相處,想起她前回信上叮囑的善撫百姓、好好治理義興,遂說起兄弟倆在義興郡開展的一系列改革,又說起自己跟隨哥哥走村訪裏時給農人修水車的趣事,實在繪聲繪色。

識茵卻似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腳下步履也越來越慢,直至他停下來後才忍不住問:“他怎麽樣了?”

謝雲諫一噎,立刻黯了臉色:“你那麽關心他做什麽,你還真喜歡他啊!”

被他半夜爬窗也不生氣,現在還關心他。她的心果然全都偏向謝明庭了!

識茵微微臉熱,含糊其辭道:“他不是被咬了嗎,我以前就聽說有人被狗咬傷後重傷不治,很快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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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兄長,謝雲諫也是記掛哥哥安危的,昨夜都沒怎麽睡,每隔一個時辰就從夢中驚醒去瞧哥哥的狀況。就像小時候他性子犯倔被父親罰跪,哥哥嘴上不說,但也總是默默給他送些水和吃的,甚至代替他罰跪……他撓撓頭:“那倒還好,只是一夜沒睡有些虛弱,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倒是楚國公……”

想起今晨他去扶周玄英時對方一蹶不振的樣子,謝雲諫又重重嘆了口氣:“……好像有些受打擊。”

他和周玄英關系一向不錯,算是比較了解他的性子。他那個人表面張狂又恣睢,做事放浪不羈,實則心思單純,眼中心中就唯有女帝陛下。偏偏宋國公就是比他更得陛下喜愛,是以他性子越來越偏執,越來越乖張,十分的沒有安全感。

昨夜太上皇那番話算是將他僅剩的、引以為傲的皇夫位置都動搖了,他心裏必然不好受。自己今晨去扶他時,他兩個眼睛腫得像桃子,竟像是……哭過了。

識茵與周玄英並不相熟,此時也不過敷衍地點點頭。謝雲諫又有些忐忑地盯著她:“茵茵,你告訴我,是不是在你心裏,我始終越不過他?”

是不是越不過他。

識茵秀眉微顰,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或許,這就是她的劣根性吧。因為曾經和他有過夫妻之實,也曾真的把他當做丈夫,所以當他出事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對他心軟。就像她打過的那些訴訟官司裏的婦人,分明丈夫對她們一點兒也不好,可真正要與他們對簿公堂的時候,仍然會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想法,仍然會因為念舊情而寬恕而退縮。

作為旁觀者的時候,她對婦人們的心軟不解又不屑,甚至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輪到她自己,竟是如出一轍的心軟。想來她雖然讀過一些書,明白一些道理,也終究不能免俗。

想清楚這一點,她倒是松了口氣。原來擔心他也算人之常情,那,這就遠比淪陷在那些溫柔小意裏要幸運得多。

心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她言笑晏晏地,帶了謝雲諫去到主顧家。主顧驚訝地問起他的身份,她也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我兄長,他因擔心我才送我過來的。”

只是兄長,不是丈夫。謝雲諫心內難免失望,但他從不給她添麻煩,也笑晏晏地順著這話認了。

午間主顧留了二人用飯,午後又是商議案子的細節,一直蹉跎到傍晚才離開。而她沒回去的時候,謝明庭就立在東廂房的窗前,透過窗欞,一動不動地望著庭院門口的方向。

腿上的傷口仍然陣陣傳來錐心刺骨的疼痛,他卻渾然不覺。周玄英涼涼看了他半晌,忍不住插言:“別看了。”

“有雲諫陪著,能出什麽事?你還不如擔心她就此和雲諫跑了還差不多。”

他本是借機嘲諷嘲諷謝明庭,這話說完,自己卻是一陣沈默。他想,他又有什麽資格嘲笑謝明庭呢。至少依他看來,那顧識茵心裏還是肯偏向謝明庭的。不像自己,從來都不討人喜歡,阿舅喜歡封思遠,舅母喜歡封思遠,小魚……自然也更喜歡封思遠了。

他一直都知道,宮裏那些人都在背後偷偷議論他,議論他德不配位。封思遠比他早到小魚身邊,從六歲起就是她的伴讀,如果不是因為渤海封氏太過顯貴、阿舅擔心外戚勢大,小魚丈夫的位置哪裏輪得到他。

周玄英越想越郁悶,索性繼續和謝明庭搭話:“餵,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倘若那顧氏女不肯選你怎麽辦?有阿舅和舅母在,她不選你你也沒法子咯,你現在又受了傷,雲諫完全可以趁此機會把她帶走。你呢?難道就此放手嗎?”

“依我看啊,阿嫂心裏還是有你的。不若你裝柔弱,扮可憐,她就會心疼你了。”周玄英嘻嘻笑著說。

謝明庭沒回頭:“聽起來,楚國公經驗很豐富?”

周玄英卻黑了臉色:“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我這是好心教你,封思遠就最會迷惑陛下,每每扮柔弱裝可憐,在陛下面前說起他政務有多繁忙。就好像就他中書省事情多,我在尚書臺事情就不多,然後呢,陛下就心疼他超過心疼我。”

謝明庭來了些興趣,回頭饒有興致地掠他一眼:“那楚國公您呢?”

“我?我是陛下的正經皇夫,國之小君,我學這些不正經的手段做什麽。我才不會說自己累,我只會體諒陛下,盡可能地為陛下分憂。”周玄英正氣凜然地道,“可你不是不一樣嗎,你又不是人家的正經郎君,所以你就得學啊。”

“你看雲諫就比你會賣慘。”

他甚至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謝明庭支招:“他今天不是陪阿嫂出去嗎,你也陪她去啊。反正你們倆都長得一模一樣,外人認不出來,她也沒理由拒絕,就幹脆一人一天好了。而且你這腿上可還有傷呢,這還堅持陪她,阿嫂心裏還不感動壞了?”

他名為支招,實則在心裏幻想謝明庭一瘸一拐出門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謝明庭回過頭來,涼涼瞪他一眼,卻是沒有出言反駁。

不久,謝雲諫同識茵回來了。

暮色四合,夕陽滿窗。謝明庭瞧見弟弟有說有笑地陪著識茵穿庭過戶,踩著庭下堆積的金黃落葉,往長輩所在的正房裏去。

二人誰都沒有往他這邊瞧,謝明庭心下不免失望。不久,卻見識茵獨自出來,似有些猶豫地往他這邊望了一眼,捏了捏衣袖後走了過來。

他一顆心都在胸腔裏微微跳動,呼吸微屏,濃黑如墨的眼緊緊盯著她所在的方向,生怕她會中途走掉。周玄英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有思,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記得把握好這次機會哦。”

語罷回了自己的房間,給他們留以單獨相處之機。

門上響起極輕的三聲敲擊,待他應聲後,識茵輕輕推門進來。視線相對,見他正立在窗邊視線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眼中滿含期待的模樣,竟意外有些像雲諫。她有些懵:“你怎麽站著啊。”

他受了傷,傷在腿上,又跪了大半夜,料想會很疼才是。不該坐著或者躺著嗎?

“我在等你。”謝明庭道。腦內還回想著周玄英方才所說的“示弱”之語,又在記憶裏搜尋著弟弟尋常扮可憐、淚眼汪汪的模樣,心間猶豫許久,卻就是學不來。

等她?

識茵微微疑惑,也未多想,闔門走了進來。

“我今天去的那家主顧家裏以前是開醫館的,她聽說了你被阿黃咬了的事,這是她拿給我的傷藥,你塗一點吧。”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小瓷瓶的傷藥放在桌上,就要離開。

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謝明庭忙開口:“識茵。”

識茵應聲回眸,詫異看著他。

視線相對,他薄唇微動,想學弟弟一樣開口說些扮可憐求她垂憐的話,又終究說不出口。面部肌肉微微抽動著,半晌也沒有神情。

“你有什麽事嗎。”

他沈默得太久,識茵不解地問。

他還是沒有言語,過去二十載人生養成的冷淡性格使得他無論如何也學不來弟弟那般,像受了傷的小狗撲進主人懷中,搖尾乞憐。然此時此刻,周玄英方才的那番話卻不斷在心內盤旋繚繞,不斷地蠱惑他,他只能道:

“你……你能幫我上藥嗎?”

他的傷在腿上,又不是傷著了手或者肩膀,怎麽就不能自己上藥了?

識茵一肚子的疑惑。

但仔細想想,他似乎從沒在這上頭騙過她,以前中了箭都是直接拔出來,料想是真的不便,便微紅了臉應他道:“那你坐著吧,我去拿藥箱。”

她取了藥箱,先取了藥酒,撩開那截褲腿解開紗布露出那道深入肌理的傷口,隨後又用棉塞蘸取少量酒液,替他清洗過血汙,再伸手去拿案上的傷藥。

女孩子眉眼低垂,動作輕柔,如絲綿般流淌過他的肌膚,已是盡可能地在照顧他的感受。不僅感覺不到疼痛,心間反而生出一二分的甜蜜之感。

謝明庭心中一動,心臟處都仿佛被熱意漲滿。鬼使神差地,他忍不住啟唇,面上沒什麽表情地喚來:“茵茵,郎君痛。”

“要茵茵吹吹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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