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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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彭榮今日之舉雖然過分, 但眾目睽睽之下，謝少珩不至於當場要了他的命，只要彭榮能活過今日, 他看在彭榮為他做事的份上，自然會保住他。
可彭榮居然蠢到向謝少珩投誠？
他莫非以為，他今日這副一心想讓謝家, 讓謝少珩死的架勢，謝少珩還能放過他不成？
蠢。
真是太蠢了。
“嗯？”謝少珩慢悠悠道：“你說是趙頌銘讓你這樣做的？”
“對, 對, 就是趙頌銘。”
謝少珩看向門後, “是嗎？我的好表哥？”
趙頌銘的定身符已經被撕下, 聽到這句話, 他在心裏暗罵一聲，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笑道：“表弟，你這是在說什麽呢？咱們都是親人, 我怎麽會讓那麽多人來圍攻姑母一家呢？”
謝少珩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是嗎？”
他覆而看向彭榮, 慢悠悠道：“怎麽辦, 我的表哥不承認呢，你確定，是他讓你做的嗎？”
彭榮拼命點頭：“確定, 就是他讓我做的。”
他指著趙頌銘激動道：“就是他讓我帶著人來圍攻謝家，就是他！”
趙頌銘眸色陰沈,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昭慶：“姑母不會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吧？”
昭慶聞言, 笑了笑，沒說話。
溫院長見狀, 主動道：“既然已經證明了謝少珩並非妖魔，在下便先離開了。”
謝衷一想到溫院長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滿臉不高興，聞言，不冷不熱道：“走好。”
溫院長：“……”
溫院長走了，其他人也趁機渾水摸魚離開了，趁現在謝家還沒想到他們，趕緊走，省得在謝家人面前晃得久了，被他們記上一筆。
偌大的謝府門口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謝家人還留在原地。
昭慶看向羽士真人，溫聲道：“真人下山不易，不如在謝府小住一段時日？”
羽士真人下山本就是沖著謝少珩一事而來，面對昭慶公主的邀請，羽士真人欣然允諾，“正好，關於謝少爺懷孕一事，貧道也有一些囑咐想同二位交代。”
昭慶也是這個意思。
身為男子，在懷孕一事上定然與女子有所不同，具體的事宜，他們還是得向羽士真人仔細請教才是。
昭慶替羽士真人安排了房間，羽士真人朝眾人微微頷首，跟著謝家的丫鬟下去休息了。
彭榮還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寧妤若淡淡
弋
瞥了他一眼，看向謝少珩，輕聲問：“要怎麽處置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指尖輕輕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像是只要謝少珩點頭，她就能立刻替他殺了彭榮。
彭榮自然也註意到了寧妤若的動作。
這裏已經沒有人能幫他了。
彭榮意識到這一點後，連滾帶爬想要拉住謝少珩的衣角。
寧妤若眉頭一皺，伸出長劍擋在了他面前。
彭榮一驚，那把劍離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冷劍在月色的照耀下發出點點寒光，像是下一刻就會劃破他的脖子。
謝少珩漫不經心道：“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至於他……”他話音一頓，笑了聲：“不著急，反正他就在北峰城裏，跑不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彭榮心裏一寒，慢慢收拾……
謝少珩還沒怎麽出手，他在書院裏的日子就快過不下去了，若是謝少珩出了手，他焉能活？
“好。”
寧妤若收回長劍，輕瞥彭榮道：“滾吧。”
“是是是。”彭榮咽了咽唾沫，連聲道：“我這就滾，這就滾。”
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寧妤若嫌惡地收回目光，她原本覺得彭榮只是思想偏頗狹隘，但他能在書院撐那麽久，心志比旁人堅定不少，也算有可取之處，可現下看來，是她高看他了。
他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彭榮一走，昭慶看向兩人，溫聲說道：“行了，你們都去歇著吧，鬧了這大半夜，也都累了。”
她說罷，看向趙頌銘：“你來北峰城也有兩個月了，咱們姑侄倆還沒好好說過話，不如就在謝府小住幾日，和姑母聯絡聯絡感情如何？”
昭慶公主神色和藹，仿佛完全沒有將彭榮的指控放在心上。
趙頌銘沈默片刻，應了下來：“那就叨擾姑父姑母了。”
昭慶笑容更深：“咱們是一家人，別見外。”
-
寧妤若一路沈默地走在謝少珩旁邊，直到回到房間，謝少珩用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
“怎麽了？”她問。
謝少珩認真看著她，“這話應該是我問你。”
“你怎麽了？”
一晚上都神思不屬。
寧妤若怔怔看著他，那雙幽黑如墨的眸子透著淺淡的關心。
寧妤若上前一步，忽然抱住了他。
謝少珩怔了怔，他沒問怎麽了，只是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背，無聲的進行安慰。
片刻後，寧妤若輕聲開了口：“方才我回了一趟寧家。”
謝少珩思緒轉得很快，在這個節骨眼上，寧妤若沒有理由丟下謝家突然跑回寧家，她突然回去，只能是寧家出了事，或是她被迫回去。
謝少珩安撫性地揉了揉她的頭，輕聲問：“發生了什麽。”
寧妤若看向他，淡聲道：“我爹派寧煥將我綁回去。”
“綁回去？”謝少珩倏然沈下了眉，他拿起她的手，果然看到手腕處有兩道明顯的紅痕。
寧煥下手很重。
謝少珩摩挲著寧妤若腕間的傷，神色不明。
寧妤若收回手，輕聲道：“別擔心，只是一點痕跡，我沒有受傷。”
謝少珩垂下眉，沒接這話，他又問：“他們找你回去做什麽？落井下石，反捅謝家一刀？”
謝少珩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寧顯民和寧煥，寧妤若聽在耳裏，表情不變，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或許他們也曾想過要這麽做。”
以沈氏的性子，若是有機會踩謝家一腳，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只不過寧顯民好面子，像今日彭榮這樣的做派，寧顯民做不出來。
謝少珩撫了撫她的臉，神色溫柔，“但你不會答應他。”
“對，我不會答應他。”寧妤若說，“於是他便退而求其次，希望我能和你和離。”
謝少珩撫著寧妤若的指尖微微重了重，不疼，卻讓寧妤若擡起頭來看他。
她輕聲道：“我沒有答應他。”
“可他讓你難過了。”
聽到這話，寧妤若沈默片刻，搖了搖頭：“他沒有讓我難過。”
她對這個父親早就沒有期望了。
可她看起來很難過。
謝少珩不語，微微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用力了些。
寧妤若清冷的嗓音如山間溪流，她的聲音很輕：“我難過，是因為你。”
無端被扣了一口鍋，謝少珩臉上出現幾分怔然，“我？”
他回憶著，最近什麽時候得罪過寧妤若。
沒有，自從他二人成婚後，彼此沒有真正紅過一次臉。
他在認真回憶，寧妤若卻已經開了口。
“謝少珩，我確實虧欠你很多。”
寧妤若淡淡擡眸，輕聲道：“我想，用餘生慢慢償還，可以嗎？”
謝少珩反應過來，他幽幽道：“羽士真人一事，也並非全是為了你，我有我的考量，若是將你身懷神器一事說出去，無論這神器是什麽，只要沾上了‘神’之一字，便會引來無數人趨之若鶩，我這才編造了這樣一個理由。”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
寧妤若輕聲道：“謝少珩，我突然發現，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不是第一次聽見她說喜歡，只是這一次，似乎比上次要鄭重得多，鄭重得他都快信了。
謝少珩心跳微微加快，他垂眸，捏了捏寧妤若沒什麽表情的臉，笑了一聲：“我也很喜歡你。”
寧妤若垂眸：“你又不信。”
“我信。”謝少珩說得認真，“我信你。”
他輕聲說：“我信。”
寧妤若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後，忽然擡頭吻了上去。
謝少珩抱住她的頭，加深了這個吻。
……
當寧妤若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感受到某種炙熱，她閉了閉眼，偏過頭，輕輕推了謝少珩一把。
“小心你的肚子。”
她的耳朵燙得不行，勉強睜眼看去，發現謝少珩也沒比她好到哪裏去。
謝少珩停下動作，深深吸了一口氣，躺在了她旁邊。
片刻後，他幽幽道：“還有六個月。”
寧妤若無聲勾了勾嘴角。
她側過頭看向他，正好見他忽然皺起眉頭。
寧妤若坐起身：“怎麽了？”
謝少珩拉著她重新躺下：“孩子動了動。”
寧妤若好奇地看向他的肚子。
謝少珩笑：“要不要聽一聽？”
“……可以嗎？”
謝少珩沒說話，將她拉過來，讓她的頭輕輕貼上了肚子。
片刻後，寧妤若搖搖頭：“什麽都沒聽見。”
謝少珩懶洋洋道：“他可能困了，睡下了。”
寧妤若盯著他的肚子看了很久，眼裏都是好奇。
“他是不是還很小？”
謝少珩也不知道：“應該吧。”
寧妤若又道：“你想好給他取什麽名字了嗎？”
謝少珩微微挑眉：“取名字這麽費腦子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娘來吧。”
寧妤若知道，謝少珩的名字就是昭慶取的。
謝少珩側身看向她，“若是你有想取的名字，那就你來取。”
寧妤若默了片刻：“還是母親來取吧。”
取名這種事情，不太適合她。
謝少珩彎了彎唇。
-
趙頌銘已經在院子裏等了半個時辰了。
近來並不算冷，吹點涼風反倒能讓人更清醒，趙頌銘只是忍受不了忽視和怠慢。
連父皇都沒這麽對待過他。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趙頌銘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問：“還要等多久？”
一旁的丫鬟遲疑道：“表少爺稍等片刻，奴婢這就去問。”
丫鬟退下了，這一走，又是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後，丫鬟姍姍來遲，“表少爺，奴婢去問過了，夫人說了，今夜和羽士真人聊得開心，怕是不能接待表少爺了，表少爺，還請隨奴婢來，奴婢帶您去休息。”
他站在庭院裏生生吹了快兩個時辰的冷風，換來的，就是這般不痛不癢的敷衍。
趙頌銘忍不住捏緊拳頭，他這個姑母，架子倒是挺大。
好半晌，他輕輕吐了口氣，看向丫鬟，溫聲道：“好。”
丫鬟將趙頌銘送到房間裏，正要退下，趙頌銘忽然道：“慢著。”
丫鬟腳步一頓，恭敬道：“表少爺還有什麽吩咐？”
趙頌銘微笑著走到她面前，替她取下了不
LJ
知何時掉落在發梢處的花瓣。
“好了。”他溫聲道：“可以了。”
丫鬟看了他一眼，低頭應道：“多謝表少爺。”
眼前的丫鬟不卑不亢，趙頌銘卻暗暗黑了臉。
他這招一向無往而不利，在皇宮裏，所有宮女都期盼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他只要稍稍放個鉤子，那些宮女就敢為了他鋌而走險，想方設法替他達成目的。
可謝府的丫鬟，似乎不太一樣。
那丫鬟朝趙頌銘躬了躬身，轉身走了。
走之前，還不忘替他合上房門。
屋內瞬間漆黑一片。
趙頌銘躺在並不軟和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哪怕是從皇城到北峰城風餐露宿的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宿在墊了層層軟墊的馬車裏。
睡硬板床，這還是第一次。
昭慶是故意的。
為了讓她兒子高興，便拿他這個皇子來出氣。
謝家行事如此囂張，怪不得，怪不得父皇會將北峰城，將謝家視為心頭大患。
這樣的人家，多留一日，對皇權的穩固都是莫大的威脅。
這一夜，趙頌銘睡得極為難熬。
天剛蒙蒙亮，才睡下不久的趙頌銘便被人喚醒。
“表少爺，表少爺。”
趙頌銘睜開眼，警惕道：“誰。”
門外的丫鬟靜了靜，“表少爺，夫人有請。”
趙頌銘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打開了房門。
他道：“我還未曾洗漱。”
丫鬟聽到這話，卻沒有要伺候趙頌銘洗漱的意思，她道：“表少爺快去，不要讓夫人等急了。”
趙頌銘臉色微青，“你沒有聽見嗎？我方才說了，我還未曾洗漱。”
丫鬟不卑不亢道：“夫人和表少爺姑侄情深，有許多話要說，表少爺還是快些過去吧。”
趙頌銘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他帶著一肚子氣，走路都帶風，丫鬟小跑著跟在後面，還不忘替他指路，以免他走岔，走出了大門。
到了前廳，趙頌銘下意識放慢腳步，昭慶卻已經註意到了他。
她笑吟吟道：“怎麽那麽著急？姑母就在這裏，又不會跑。”
趙頌銘停下腳步，站直向昭慶行了一禮，“拜見姑母。”
昭慶坐在正廳主位上，笑瞇瞇道：“多年不見，你都長這麽高了，想當年我嫁到北峰城的時候，你才是一個小豆丁呢。”
趙頌銘聽她敘說往事，心裏毫無波瀾，就像她所說，當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多年過去，他甚至連昭慶的樣貌都忘得差不多了，兩人自然也沒有什麽姑侄情。
昭慶慢悠悠道：“可惜了，當年多可愛的孩子啊，如今也不知道怎麽就長成了這副模樣。”
趙頌銘臉色微變，“姑母這話是什麽意思。”
昭慶漫聲道：“跪下。”
趙頌銘皺眉：“姑母。”
“跪。”
趙頌銘看了看左右，站成兩排的侍衛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仿佛只要他再猶豫一秒，他們就能上前來逼著他跪下。
都是跪，他自己主動跪還能撈個孝順長輩的名聲。
他如此想著，忍著憋屈，跪了下去。
地板堅硬，昭慶連個軟墊都不給他。
昭慶慢悠悠道：“姑母其實也不想仗著長輩的身份欺負你，可你實在太不該了。”
“你如今身在北峰城，眼下也只有我這個唯一的長輩在，我身為姑母，又怎能看著你一路錯下去呢？”
趙頌銘沈著臉，咬牙道：“姑母說得是。”
昭慶笑了笑，“我們都是一家人，姑母也沒打算真的罰你。”
“這樣吧，你就在這裏跪著，跪到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為止。”
趙頌銘沈著臉，沒說話。
他沒錯。
錯的是謝少珩，錯的是謝家。
是謝家不該以下犯上，是謝家不該勢高震主。
昭慶不再看他，悠悠道：“來人，擺膳。”
不一會兒，正廳便擺上了一張小桌，昭慶當著趙頌銘的面，開始用起了早膳。
趙頌銘從昨夜開始便滴水未進，再加上沒有睡好覺，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精神不佳。
香味飄進他的鼻子，趙頌銘只覺得胃部湧動，難受得不行。
但他依然直著身子，質問昭慶：“姑母，侄兒身為皇子，只跪君王天地，讓我跪您，姑母您承受得起嗎？”
昭慶詫異地看著他，“你說什麽呢？你怎麽會是跪我？你現在在跪的，明明就是天地。”
她笑了笑，“倒是讓天地看看，你這樣的人，日後能不能成為君王。”
昭慶一語道破他的心思，趙頌銘眼裏閃過幾分心虛，隨即又擡起頭，定定地看向昭慶，一字一句道：“那姑母可要看好了。”
昭慶嘴角含笑，不接話，她飲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聰明人，就不該來北峰城。”
趙頌銘沒說話，他直著身子，臉上滿是漠然。
昭慶此刻所言不過是在動搖他的決心，試圖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他不可能退，從他請命前來北峰城的那一刻，他就退不得了。
這一退，就連他爭奪儲君的機會也一並退了。
昭慶沒有再繼續開口，她慢條斯理用了早膳，便喚人送來了筆墨和賬本，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對昭慶來說，一個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可對趙頌銘來說卻度日如年。
正午當頭，陽光正好穿過窗欞，曬在了趙頌銘身上。
昭慶的貼身丫鬟低聲道：“夫人，這樣下去，會不會……”
“別擔心。”昭慶似笑非笑地看了趙頌銘一眼，“死不了。”
她說：“擺膳吧，這一轉眼，也到晌午了。”
“對了，少爺和少夫人也該起了吧，我記得今日書院休沐，快讓他們過來陪我用膳。”
趙頌銘無言冷笑，用膳？一起看他笑話才是真的吧。
丫鬟領命下去：“是。”
趙頌銘依舊跪得筆直，沒一會兒，他便聽見一道戲謔聲自他身後響起，“嘖，這誰啊？怎麽跑謝府正廳來跪著了？”
昭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表哥，沒大沒小。”
謝少珩笑了笑，對著趙頌銘拱手道：“表哥好。”
連行禮都沒個正形。
寧妤若甚至直接當做沒看見趙頌銘，上前對昭慶行禮道：“見過母親。”
“若兒來了啊。”昭慶滿臉笑意，“來來來，坐在娘旁邊。”
昭慶又看向謝少珩，許是想到自己兒子懷了孕，臉上的嫌棄也少了許多，“你也來，也坐我旁邊。”
謝少珩從善如流地坐下來。
“正好席面也擺上來了，都多吃點。”昭慶給謝少珩夾著菜，“你既然懷孕了，就多吃點，一會兒我去問問真人，那神器對你還有沒有別的影響，日後還會不會再懷孕。”
要不要第二個孩子還兩說，至少得把神器帶來的副作用給弄清楚了。
謝少珩和寧妤若對視一眼，這個問題，他二人倒是沒想過。
昭慶笑了笑，也給寧妤若夾了菜，“若兒怎麽總是那麽瘦，多吃點，聽聞書院的課業很是辛苦，若是不多補補，都要瘦得沒形了。”
謝少珩忽然看向趙頌銘，挑眉問道：“表哥怎麽不吃啊？”
趙頌銘沈著臉，硬邦邦道：“我不餓。”
謝少珩夾起一塊肉，隨手扔在了趙頌銘面前，“喏，吃吧。”
像餵狗一樣。
趙頌銘臉色愈發難看，“謝少珩，你莫要欺人太甚。”
“嗯？欺人太甚？”謝少珩慢悠悠道：“表哥昨夜讓人圍攻我謝家，想要一把火將謝家闔府上下燒死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欺人太甚？”
趙頌銘深吸了一口氣：“若是姑母和表弟寧可聽信彭榮的一面之詞，我無話可說。”
謝少珩表懶懶道：“嗯，那就別說了。”
“跪著吧。”
趙頌銘閉了閉眼，沒說話。
正在這時，一侍衛忽然快步走進來，在昭慶面前
依誮
低聲說了什麽。
趙頌銘離得遠，聽不清說了什麽，但見幾人表情，也能猜到一二。
果然，謝少珩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道：“救你的人來了。”
趙頌銘眸光輕閃，並不驚訝。
昨夜謝家只帶走了他，放走了孟蔚，孟蔚再如何蠢，也知道跑去搬救兵。
他只是沒想到，孟蔚居然去了那麽久，讓他硬生生受了一夜的罪，如今還要被罰跪。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屈辱。
昭慶忽然放筷，起身朝來人道：“丘夫子來得正巧，我們正在用膳呢，快，給丘夫子添一雙筷子。”
趙頌銘轉身看去，只見廳外快步走進來一人，正是丘夫子。
丘夫子朝昭慶行了一禮，然後道：“用飯就不必了。”
他掀了掀衣袍，躬身跪了下來，鏗鏘有力道：“還請公主放了殿下。”
場面一時寂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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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榮今日之舉雖然過分, 但眾目睽睽之下，謝少珩不至於當場要了他的命，只要彭榮能活過今日, 他看在彭榮為他做事的份上，自然會保住他。
可彭榮居然蠢到向謝少珩投誠？
他莫非以為，他今日這副一心想讓謝家, 讓謝少珩死的架勢，謝少珩還能放過他不成？
蠢。
真是太蠢了。
“嗯？”謝少珩慢悠悠道：“你說是趙頌銘讓你這樣做的？”
“對, 對, 就是趙頌銘。”
謝少珩看向門後, “是嗎？我的好表哥？”
趙頌銘的定身符已經被撕下, 聽到這句話, 他在心裏暗罵一聲，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笑道：“表弟，你這是在說什麽呢？咱們都是親人, 我怎麽會讓那麽多人來圍攻姑母一家呢？”
謝少珩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是嗎？”
他覆而看向彭榮, 慢悠悠道：“怎麽辦, 我的表哥不承認呢，你確定，是他讓你做的嗎？”
彭榮拼命點頭：“確定, 就是他讓我做的。”
他指著趙頌銘激動道：“就是他讓我帶著人來圍攻謝家，就是他！”
趙頌銘眸色陰沈,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昭慶：“姑母不會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吧？”
昭慶聞言, 笑了笑，沒說話。
溫院長見狀, 主動道：“既然已經證明了謝少珩並非妖魔，在下便先離開了。”
謝衷一想到溫院長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滿臉不高興，聞言，不冷不熱道：“走好。”
溫院長：“……”
溫院長走了，其他人也趁機渾水摸魚離開了，趁現在謝家還沒想到他們，趕緊走，省得在謝家人面前晃得久了，被他們記上一筆。
偌大的謝府門口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謝家人還留在原地。
昭慶看向羽士真人，溫聲道：“真人下山不易，不如在謝府小住一段時日？”
羽士真人下山本就是沖著謝少珩一事而來，面對昭慶公主的邀請，羽士真人欣然允諾，“正好，關於謝少爺懷孕一事，貧道也有一些囑咐想同二位交代。”
昭慶也是這個意思。
身為男子，在懷孕一事上定然與女子有所不同，具體的事宜，他們還是得向羽士真人仔細請教才是。
昭慶替羽士真人安排了房間，羽士真人朝眾人微微頷首，跟著謝家的丫鬟下去休息了。
彭榮還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寧妤若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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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了他一眼，看向謝少珩，輕聲問：“要怎麽處置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指尖輕輕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像是只要謝少珩點頭，她就能立刻替他殺了彭榮。
彭榮自然也註意到了寧妤若的動作。
這裏已經沒有人能幫他了。
彭榮意識到這一點後，連滾帶爬想要拉住謝少珩的衣角。
寧妤若眉頭一皺，伸出長劍擋在了他面前。
彭榮一驚，那把劍離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冷劍在月色的照耀下發出點點寒光，像是下一刻就會劃破他的脖子。
謝少珩漫不經心道：“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至於他……”他話音一頓，笑了聲：“不著急，反正他就在北峰城裏，跑不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彭榮心裏一寒，慢慢收拾……
謝少珩還沒怎麽出手，他在書院裏的日子就快過不下去了，若是謝少珩出了手，他焉能活？
“好。”
寧妤若收回長劍，輕瞥彭榮道：“滾吧。”
“是是是。”彭榮咽了咽唾沫，連聲道：“我這就滾，這就滾。”
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寧妤若嫌惡地收回目光，她原本覺得彭榮只是思想偏頗狹隘，但他能在書院撐那麽久，心志比旁人堅定不少，也算有可取之處，可現下看來，是她高看他了。
他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彭榮一走，昭慶看向兩人，溫聲說道：“行了，你們都去歇著吧，鬧了這大半夜，也都累了。”
她說罷，看向趙頌銘：“你來北峰城也有兩個月了，咱們姑侄倆還沒好好說過話，不如就在謝府小住幾日，和姑母聯絡聯絡感情如何？”
昭慶公主神色和藹，仿佛完全沒有將彭榮的指控放在心上。
趙頌銘沈默片刻，應了下來：“那就叨擾姑父姑母了。”
昭慶笑容更深：“咱們是一家人，別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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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妤若一路沈默地走在謝少珩旁邊，直到回到房間，謝少珩用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
“怎麽了？”她問。
謝少珩認真看著她，“這話應該是我問你。”
“你怎麽了？”
一晚上都神思不屬。
寧妤若怔怔看著他，那雙幽黑如墨的眸子透著淺淡的關心。
寧妤若上前一步，忽然抱住了他。
謝少珩怔了怔，他沒問怎麽了，只是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背，無聲的進行安慰。
片刻後，寧妤若輕聲開了口：“方才我回了一趟寧家。”
謝少珩思緒轉得很快，在這個節骨眼上，寧妤若沒有理由丟下謝家突然跑回寧家，她突然回去，只能是寧家出了事，或是她被迫回去。
謝少珩安撫性地揉了揉她的頭，輕聲問：“發生了什麽。”
寧妤若看向他，淡聲道：“我爹派寧煥將我綁回去。”
“綁回去？”謝少珩倏然沈下了眉，他拿起她的手，果然看到手腕處有兩道明顯的紅痕。
寧煥下手很重。
謝少珩摩挲著寧妤若腕間的傷，神色不明。
寧妤若收回手，輕聲道：“別擔心，只是一點痕跡，我沒有受傷。”
謝少珩垂下眉，沒接這話，他又問：“他們找你回去做什麽？落井下石，反捅謝家一刀？”
謝少珩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寧顯民和寧煥，寧妤若聽在耳裏，表情不變，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或許他們也曾想過要這麽做。”
以沈氏的性子，若是有機會踩謝家一腳，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只不過寧顯民好面子，像今日彭榮這樣的做派，寧顯民做不出來。
謝少珩撫了撫她的臉，神色溫柔，“但你不會答應他。”
“對，我不會答應他。”寧妤若說，“於是他便退而求其次，希望我能和你和離。”
謝少珩撫著寧妤若的指尖微微重了重，不疼，卻讓寧妤若擡起頭來看他。
她輕聲道：“我沒有答應他。”
“可他讓你難過了。”
聽到這話，寧妤若沈默片刻，搖了搖頭：“他沒有讓我難過。”
她對這個父親早就沒有期望了。
可她看起來很難過。
謝少珩不語，微微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用力了些。
寧妤若清冷的嗓音如山間溪流，她的聲音很輕：“我難過，是因為你。”
無端被扣了一口鍋，謝少珩臉上出現幾分怔然，“我？”
他回憶著，最近什麽時候得罪過寧妤若。
沒有，自從他二人成婚後，彼此沒有真正紅過一次臉。
他在認真回憶，寧妤若卻已經開了口。
“謝少珩，我確實虧欠你很多。”
寧妤若淡淡擡眸，輕聲道：“我想，用餘生慢慢償還，可以嗎？”
謝少珩反應過來，他幽幽道：“羽士真人一事，也並非全是為了你，我有我的考量，若是將你身懷神器一事說出去，無論這神器是什麽，只要沾上了‘神’之一字，便會引來無數人趨之若鶩，我這才編造了這樣一個理由。”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
寧妤若輕聲道：“謝少珩，我突然發現，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不是第一次聽見她說喜歡，只是這一次，似乎比上次要鄭重得多，鄭重得他都快信了。
謝少珩心跳微微加快，他垂眸，捏了捏寧妤若沒什麽表情的臉，笑了一聲：“我也很喜歡你。”
寧妤若垂眸：“你又不信。”
“我信。”謝少珩說得認真，“我信你。”
他輕聲說：“我信。”
寧妤若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後，忽然擡頭吻了上去。
謝少珩抱住她的頭，加深了這個吻。
……
當寧妤若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感受到某種炙熱，她閉了閉眼，偏過頭，輕輕推了謝少珩一把。
“小心你的肚子。”
她的耳朵燙得不行，勉強睜眼看去，發現謝少珩也沒比她好到哪裏去。
謝少珩停下動作，深深吸了一口氣，躺在了她旁邊。
片刻後，他幽幽道：“還有六個月。”
寧妤若無聲勾了勾嘴角。
她側過頭看向他，正好見他忽然皺起眉頭。
寧妤若坐起身：“怎麽了？”
謝少珩拉著她重新躺下：“孩子動了動。”
寧妤若好奇地看向他的肚子。
謝少珩笑：“要不要聽一聽？”
“……可以嗎？”
謝少珩沒說話，將她拉過來，讓她的頭輕輕貼上了肚子。
片刻後，寧妤若搖搖頭：“什麽都沒聽見。”
謝少珩懶洋洋道：“他可能困了，睡下了。”
寧妤若盯著他的肚子看了很久，眼裏都是好奇。
“他是不是還很小？”
謝少珩也不知道：“應該吧。”
寧妤若又道：“你想好給他取什麽名字了嗎？”
謝少珩微微挑眉：“取名字這麽費腦子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娘來吧。”
寧妤若知道，謝少珩的名字就是昭慶取的。
謝少珩側身看向她，“若是你有想取的名字，那就你來取。”
寧妤若默了片刻：“還是母親來取吧。”
取名這種事情，不太適合她。
謝少珩彎了彎唇。
-
趙頌銘已經在院子裏等了半個時辰了。
近來並不算冷，吹點涼風反倒能讓人更清醒，趙頌銘只是忍受不了忽視和怠慢。
連父皇都沒這麽對待過他。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趙頌銘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問：“還要等多久？”
一旁的丫鬟遲疑道：“表少爺稍等片刻，奴婢這就去問。”
丫鬟退下了，這一走，又是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後，丫鬟姍姍來遲，“表少爺，奴婢去問過了，夫人說了，今夜和羽士真人聊得開心，怕是不能接待表少爺了，表少爺，還請隨奴婢來，奴婢帶您去休息。”
他站在庭院裏生生吹了快兩個時辰的冷風，換來的，就是這般不痛不癢的敷衍。
趙頌銘忍不住捏緊拳頭，他這個姑母，架子倒是挺大。
好半晌，他輕輕吐了口氣，看向丫鬟，溫聲道：“好。”
丫鬟將趙頌銘送到房間裏，正要退下，趙頌銘忽然道：“慢著。”
丫鬟腳步一頓，恭敬道：“表少爺還有什麽吩咐？”
趙頌銘微笑著走到她面前，替她取下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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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何時掉落在發梢處的花瓣。
“好了。”他溫聲道：“可以了。”
丫鬟看了他一眼，低頭應道：“多謝表少爺。”
眼前的丫鬟不卑不亢，趙頌銘卻暗暗黑了臉。
他這招一向無往而不利，在皇宮裏，所有宮女都期盼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他只要稍稍放個鉤子，那些宮女就敢為了他鋌而走險，想方設法替他達成目的。
可謝府的丫鬟，似乎不太一樣。
那丫鬟朝趙頌銘躬了躬身，轉身走了。
走之前，還不忘替他合上房門。
屋內瞬間漆黑一片。
趙頌銘躺在並不軟和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哪怕是從皇城到北峰城風餐露宿的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宿在墊了層層軟墊的馬車裏。
睡硬板床，這還是第一次。
昭慶是故意的。
為了讓她兒子高興，便拿他這個皇子來出氣。
謝家行事如此囂張，怪不得，怪不得父皇會將北峰城，將謝家視為心頭大患。
這樣的人家，多留一日，對皇權的穩固都是莫大的威脅。
這一夜，趙頌銘睡得極為難熬。
天剛蒙蒙亮，才睡下不久的趙頌銘便被人喚醒。
“表少爺，表少爺。”
趙頌銘睜開眼，警惕道：“誰。”
門外的丫鬟靜了靜，“表少爺，夫人有請。”
趙頌銘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打開了房門。
他道：“我還未曾洗漱。”
丫鬟聽到這話，卻沒有要伺候趙頌銘洗漱的意思，她道：“表少爺快去，不要讓夫人等急了。”
趙頌銘臉色微青，“你沒有聽見嗎？我方才說了，我還未曾洗漱。”
丫鬟不卑不亢道：“夫人和表少爺姑侄情深，有許多話要說，表少爺還是快些過去吧。”
趙頌銘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他帶著一肚子氣，走路都帶風，丫鬟小跑著跟在後面，還不忘替他指路，以免他走岔，走出了大門。
到了前廳，趙頌銘下意識放慢腳步，昭慶卻已經註意到了他。
她笑吟吟道：“怎麽那麽著急？姑母就在這裏，又不會跑。”
趙頌銘停下腳步，站直向昭慶行了一禮，“拜見姑母。”
昭慶坐在正廳主位上，笑瞇瞇道：“多年不見，你都長這麽高了，想當年我嫁到北峰城的時候，你才是一個小豆丁呢。”
趙頌銘聽她敘說往事，心裏毫無波瀾，就像她所說，當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多年過去，他甚至連昭慶的樣貌都忘得差不多了，兩人自然也沒有什麽姑侄情。
昭慶慢悠悠道：“可惜了，當年多可愛的孩子啊，如今也不知道怎麽就長成了這副模樣。”
趙頌銘臉色微變，“姑母這話是什麽意思。”
昭慶漫聲道：“跪下。”
趙頌銘皺眉：“姑母。”
“跪。”
趙頌銘看了看左右，站成兩排的侍衛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仿佛只要他再猶豫一秒，他們就能上前來逼著他跪下。
都是跪，他自己主動跪還能撈個孝順長輩的名聲。
他如此想著，忍著憋屈，跪了下去。
地板堅硬，昭慶連個軟墊都不給他。
昭慶慢悠悠道：“姑母其實也不想仗著長輩的身份欺負你，可你實在太不該了。”
“你如今身在北峰城，眼下也只有我這個唯一的長輩在，我身為姑母，又怎能看著你一路錯下去呢？”
趙頌銘沈著臉，咬牙道：“姑母說得是。”
昭慶笑了笑，“我們都是一家人，姑母也沒打算真的罰你。”
“這樣吧，你就在這裏跪著，跪到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為止。”
趙頌銘沈著臉，沒說話。
他沒錯。
錯的是謝少珩，錯的是謝家。
是謝家不該以下犯上，是謝家不該勢高震主。
昭慶不再看他，悠悠道：“來人，擺膳。”
不一會兒，正廳便擺上了一張小桌，昭慶當著趙頌銘的面，開始用起了早膳。
趙頌銘從昨夜開始便滴水未進，再加上沒有睡好覺，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精神不佳。
香味飄進他的鼻子，趙頌銘只覺得胃部湧動，難受得不行。
但他依然直著身子，質問昭慶：“姑母，侄兒身為皇子，只跪君王天地，讓我跪您，姑母您承受得起嗎？”
昭慶詫異地看著他，“你說什麽呢？你怎麽會是跪我？你現在在跪的，明明就是天地。”
她笑了笑，“倒是讓天地看看，你這樣的人，日後能不能成為君王。”
昭慶一語道破他的心思，趙頌銘眼裏閃過幾分心虛，隨即又擡起頭，定定地看向昭慶，一字一句道：“那姑母可要看好了。”
昭慶嘴角含笑，不接話，她飲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聰明人，就不該來北峰城。”
趙頌銘沒說話，他直著身子，臉上滿是漠然。
昭慶此刻所言不過是在動搖他的決心，試圖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他不可能退，從他請命前來北峰城的那一刻，他就退不得了。
這一退，就連他爭奪儲君的機會也一並退了。
昭慶沒有再繼續開口，她慢條斯理用了早膳，便喚人送來了筆墨和賬本，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對昭慶來說，一個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可對趙頌銘來說卻度日如年。
正午當頭，陽光正好穿過窗欞，曬在了趙頌銘身上。
昭慶的貼身丫鬟低聲道：“夫人，這樣下去，會不會……”
“別擔心。”昭慶似笑非笑地看了趙頌銘一眼，“死不了。”
她說：“擺膳吧，這一轉眼，也到晌午了。”
“對了，少爺和少夫人也該起了吧，我記得今日書院休沐，快讓他們過來陪我用膳。”
趙頌銘無言冷笑，用膳？一起看他笑話才是真的吧。
丫鬟領命下去：“是。”
趙頌銘依舊跪得筆直，沒一會兒，他便聽見一道戲謔聲自他身後響起，“嘖，這誰啊？怎麽跑謝府正廳來跪著了？”
昭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表哥，沒大沒小。”
謝少珩笑了笑，對著趙頌銘拱手道：“表哥好。”
連行禮都沒個正形。
寧妤若甚至直接當做沒看見趙頌銘，上前對昭慶行禮道：“見過母親。”
“若兒來了啊。”昭慶滿臉笑意，“來來來，坐在娘旁邊。”
昭慶又看向謝少珩，許是想到自己兒子懷了孕，臉上的嫌棄也少了許多，“你也來，也坐我旁邊。”
謝少珩從善如流地坐下來。
“正好席面也擺上來了，都多吃點。”昭慶給謝少珩夾著菜，“你既然懷孕了，就多吃點，一會兒我去問問真人，那神器對你還有沒有別的影響，日後還會不會再懷孕。”
要不要第二個孩子還兩說，至少得把神器帶來的副作用給弄清楚了。
謝少珩和寧妤若對視一眼，這個問題，他二人倒是沒想過。
昭慶笑了笑，也給寧妤若夾了菜，“若兒怎麽總是那麽瘦，多吃點，聽聞書院的課業很是辛苦，若是不多補補，都要瘦得沒形了。”
謝少珩忽然看向趙頌銘，挑眉問道：“表哥怎麽不吃啊？”
趙頌銘沈著臉，硬邦邦道：“我不餓。”
謝少珩夾起一塊肉，隨手扔在了趙頌銘面前，“喏，吃吧。”
像餵狗一樣。
趙頌銘臉色愈發難看，“謝少珩，你莫要欺人太甚。”
“嗯？欺人太甚？”謝少珩慢悠悠道：“表哥昨夜讓人圍攻我謝家，想要一把火將謝家闔府上下燒死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欺人太甚？”
趙頌銘深吸了一口氣：“若是姑母和表弟寧可聽信彭榮的一面之詞，我無話可說。”
謝少珩表懶懶道：“嗯，那就別說了。”
“跪著吧。”
趙頌銘閉了閉眼，沒說話。
正在這時，一侍衛忽然快步走進來，在昭慶面前
依誮
低聲說了什麽。
趙頌銘離得遠，聽不清說了什麽，但見幾人表情，也能猜到一二。
果然，謝少珩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道：“救你的人來了。”
趙頌銘眸光輕閃，並不驚訝。
昨夜謝家只帶走了他，放走了孟蔚，孟蔚再如何蠢，也知道跑去搬救兵。
他只是沒想到，孟蔚居然去了那麽久，讓他硬生生受了一夜的罪，如今還要被罰跪。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屈辱。
昭慶忽然放筷，起身朝來人道：“丘夫子來得正巧，我們正在用膳呢，快，給丘夫子添一雙筷子。”
趙頌銘轉身看去，只見廳外快步走進來一人，正是丘夫子。
丘夫子朝昭慶行了一禮，然後道：“用飯就不必了。”
他掀了掀衣袍，躬身跪了下來，鏗鏘有力道：“還請公主放了殿下。”
場面一時寂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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