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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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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春心

◎真有那天我就不要你了。◎

入夜, 謝鳳林側身靠墻躺著,思緒紛亂。

一會兒琢磨如今的局勢,一會兒想想自己的未來。

江術今晚那番話只是一個大概的分析, 但這其中還有許多變數,比如皇後有孕,就讓前些時間略顯弱勢的程黨有了新的倚仗。

戚寧山應該也已得知此事,他最不希望程芙有孩子, 不知是否會對程芙下手。

她突然想到什麽, 翻身看江術,江術還沒睡熟, 察覺到動靜,“唔”了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謝鳳林。

“你上回說, 宮宴上的桂花酒,可能不是為了害我。那麽, 就應該是沖著帝後去的。”謝鳳林飛快道。

江術還囈掙著, 緩緩眨了兩下眼睛。

謝鳳林自顧自分析道:“我之前懷疑那酒是給程芙喝的,讓她不能有孕。現在看來又不是……難道那毒是下給戚珩洲的?”

“夫人……”江術哀怨地看她一眼, “管他是下給誰的,反正今晚死不了,那明日討論也來得及。”

謝鳳林:“……”

因為江術那些話, 讓她思路太興奮了,根本沒有睡意。他倒好,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完該吃吃該睡睡。

但不管怎樣, 把他弄醒總歸是自己的問題。謝鳳林露出一個笑, “我沒有夫君聰明, 要夫君替我解惑,我才能睡得著覺。”

兩聲“夫君”瞬間讓江術彎了眉眼,他先是道:“夫人也很聰明的。”

謝鳳林見他面上露出熟悉的羞赧神情,便知哄好了,眼睛亮亮地等答案。

“不會是讓皇後不能有孕的藥,因為當時大家都以為夫人要入宮,要下這種藥也是給夫人下。”江術道。

“也可能人家就是給我下的,被你換掉了。”謝鳳林說。

江術想了想,“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是,世上未必有這種藥。”

謝鳳林頷首。

“所以,夫人說的沒錯,那毒應該是給陛下用的。”江術道:“但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如果七王爺要宮變謀反,到時候直接殺了陛下就行,沒必要用慢性毒藥。”

“或許是兩手準備?”謝鳳林也覺得有點說不通。

江術問謝鳳林,“夫人上回進宮,看出陛下有什麽變化麽?”

“瘦了,面色也有點憔悴。”謝鳳林道:“可就算沒那毒藥,朝中那麽多糟心事兒,他也得憔悴。”

江術沈吟良久,“既然是慢性毒,下那一次肯定不行,但陛下平日不用服藥,毒應該是下在飯食或茶水裏的。龐椿不在了,柳嬤嬤又不好查這件事……”

“等下……”謝鳳林吃了一驚,“龐椿是你的人?”

江術點頭。

謝鳳林:“我還以為他是程閣老的人。”

“大家都這麽以為,甚至之前程閣老也這麽想。”江術道。

謝鳳林想了想,“龐椿故意把信給程閣老,是為了讓陛下懷疑程黨?”

“不是,”江術道:“是讓他重新調查成婚那日咱們遇刺的事情。”

謝鳳林眉頭緊鎖,思索半晌問:“婚禮那天的刺客不會也是你的人吧?”

“是啊,是曉月。”江術笑道。

謝鳳林:“……”

她忍不住戳了戳江術的額頭,“我現在覺得我像個傻子。當時你還給我分析的頭頭是道……讓我以為是戚寧山。”

江術討好地笑,“夫人,夫人我錯了。陛下一直很信任七王爺,甚至連與夫人的事情,都要找七王爺商量。”

他和謝鳳林說了上回戚珩洲叫他入宮,編出演戲那一套騙他的事情。

謝鳳林:“……”她從未想過還有這一出,幸好是江術,換做別人,可能就信了。

“然後七王爺就來了,主動提出要讓太醫給我診脈。”江術道:“我當時就覺得,陛下太聽他的,萬一他想挑撥陛下與夫人的關系,簡直輕而易舉。因此,我便想出那個法子,讓陛下懷疑七王爺。但七王爺禍水東引,又推給了程閣老。”

“只能說戚寧山很了解陛下,知道他腦子不太聰明。”謝鳳林嘲諷道。

“是。”江術道:“龐椿他們於是自作主張,偷了信,陛下這才發現不對,重新調查遇刺的事情。”

謝鳳林知道龐椿已經死了。

她心中五味雜陳,原來早在成婚之前,他就開始保護自己了。

如果沒有江術,戚寧山一定早想辦法對付自己了,不用殺了自己,只要讓自己無法再為戚珩洲帶兵打仗就行。

但現在戚珩洲對戚寧山有所懷疑,他不管說什麽,戚珩洲都未必相信了。

江術打了個呵欠,“夫人,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沒了,”謝鳳林道:“睡吧。”

江術沖她笑笑,銀白月光透過床幔縫隙落在他的側臉上,朦朦朧朧的。

“睡吧。”謝鳳林又說。

江術閉上眼睛,“明晚就不能這樣看著夫人了。”他說著輕嘆口氣,轉過身去。

謝鳳林微楞,明晚他們搬回正屋,就不用擠在一張床上了。

故意找事要換床,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應該,不是她自作多情吧?

謝鳳林的目光稍稍向下,他平日總是把被子裹得很嚴,剛才翻身時許是滑落了,露出單薄瘦削的肩頭。

她悄悄擡起手,想幫他把被子拉好,手剛碰到被子,就見那瘦削的肩膀微微一聳。

謝鳳林立刻收回手,假作什麽都沒發生,閉眼睡覺。

直到身後傳來謝鳳林綿長的呼吸,江術才敢悄悄回頭瞄她一眼。

又想起晚飯後,夫人說的那番話。

如果能和夫人有孩子,別說做皇帝,做乞丐他也……

做乞丐就算了,夫人和孩子都跟著受苦。

江術思緒飄遠,良久方才入夢。

夢裏他與夫人有了一雙兒女,兒子不聽話,被夫人按在板凳上打屁股。

女兒站在旁邊叫好。

他坐在窗下,被倆孩子吵得看不進書,偏頭輕咳。

屋中三人聞聲立刻跑過來,端茶的端茶,拿藥的拿藥。

夫人一邊把他扶到榻上,一邊道:“你先躺著,我去隔壁借點米。”

“家裏怎地連米都沒有?”

他這才註意到,夫人和一雙兒女都穿得破破爛爛。

“這事兒不用你操心。”夫人目光溫柔。

“我,我怎麽能不操心呢?”他拉住夫人的手,“我的俸祿呢?”

兒子端著茶過來,“爹,啥是俸祿?”

“咱們逃到此處,能有個房子住就不錯了,還什麽俸祿。”夫人在他額頭上推了一下。

江術猛地驚醒,心說這日子好生心酸吶!

窗外晨光熹微,沒過一會兒謝鳳林也醒了。

“今日不用上值,你不多睡會兒?”謝鳳林問。

“不睡了。”江術坐起來,他怔怔地說:“我做了一個夢。”

謝鳳林見他神色凝重,以為他做了什麽噩夢,忙道:“沒事兒沒事兒,夢都是反的。”

江術偏頭看向她,嘀咕道:“也不能全反。”

謝鳳林:“……?”

江術嘀咕完,便掛起床幔下床。

謝鳳林看了眼天色,心說平日這個時候,讓他起來上值,他都困得耷拉著眼皮。

今日不用上值了,人倒是神清氣爽,起的很是利索。

“夫人,我今天要穿白色的衣衫。”江術自己打開衣櫃,找出一件衣服。

“你愛穿什麽穿什麽,幹嘛跟我說。”謝鳳林也只得坐起來,攏了攏頭發。

江術找好衣服走回床邊,看向謝鳳林,“要與夫人穿一樣的顏色。”

謝鳳林這才想起答應他今天去書坊的。

怪不得一大早就起來了。

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故意道:“我今日想穿紅的。”

“紅的……”江術遲疑一下,又跑回衣櫃前找衣服,還真叫他找出一件紅色圓領袍。

“那我穿這件。”江術把那袍子在身上比了比,大概是沒怎麽穿過,連合不合身都忘了。

謝鳳林:“你還真穿紅啊,咱倆出去跟要成親似的。”

江術笑起來,心說那多好啊。

謝鳳林下床穿鞋,自己到衣櫃找出一件白色的廣袖衫,卻是男裝。

她去屏風後換了衣服,出來給江術看。

“我穿這個怎麽樣?”

江術盯著她瞧,半晌才怔怔地點頭,“好好,好看。”

丫鬟們進來伺候二人洗漱,立夏見謝鳳林穿了男裝,有點好奇,“夫人今日是要去哪兒?”

“帶世子出去逛逛。”

立夏看一眼一旁的江術,輕輕笑了聲。

“你笑什麽?”謝鳳林看向立夏。

立夏遲疑。

“你說吧,沒關系的。”江術溫和道。

立夏這才道:“夫人和世子今天這副打扮像是兄弟二人。”

“哦?”謝鳳林挑眉,“你覺得誰是兄,誰是弟?”

立夏囁嚅半晌,小聲道:“夫人像哥哥。”

“為什麽?”江術問。

“因為……因為,”立夏看看謝鳳林,又看看江術,“奴婢不知道,就是感覺。”

謝鳳林:“我顯老?”

“自……自然不是。”立夏忙搖頭,“就是感覺。”

二人見她是真的說不出來,便不再追問。

用完早飯,謝鳳林拿上魄雪,江術帶上銀子便出門了。

他們沒有坐馬車,打算走路過去。

“咱們出來的是不是太早了,書坊都沒開門吧。”謝鳳林見街上有些店鋪還關著,皺眉道。

江術:“那我們走慢一點。”

謝鳳林睨他一眼,“都怪你,一大早起來,對了,你昨晚做了什麽噩夢?”

“也不能算噩夢。”江術斟酌片刻,把孩子這一截隱去,只說夢見二人似乎逃到外面了,家裏連米都沒有。

謝鳳林:“……連米都沒有,那也跟噩夢差不多了。而且你也太沒用了,家裏沒米還要我去借啊?”

“這是做夢呀,若真有那天……”江術說著,自己搖了搖頭,改口道:“不會有那天的。”

謝鳳林心想這可未必,萬一他的身份被戚珩洲或者戚寧山知道,她就只能帶著他逃亡天涯了。

她心裏這樣想著,口中卻道:“真有那天我就不要你了。”

她以為江術聞言會露出委屈的表情,不料他楞了下,眼睛倏然驚喜地睜大,“夫人……”

謝鳳林皺眉,“這麽希望我不要你啊?”

“不是,”江術別開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揚。

真到了那天,她就不要他了。

那就是說,只要不到那天,她就會留在他身邊。

“餵……”謝鳳林不禁停住腳步,打量江術,心說這人的想法當真讓人捉摸不透。

江術抿住唇邊的笑意,連連道:“不會有那天的,不會有那天的。”

謝鳳林以為他在承諾自己的身份不會被發現,心想這可難說,萬一有人註意到柳嬤嬤和明月閣,他也會很快暴露。

春風和煦,二人緩步而行,穿過長街。

路旁一間胭脂鋪子裏疾步走出一個粉衣女子,望著二人背影。

小丫鬟追出來,“姑娘,怎麽了?”

“那不是江術表兄麽?”這位姑娘正是趙氏的外甥女梅影珊

小丫鬟瞇眼看了一眼,“看不太清,看身形似乎是。”

“他身邊的公子是誰?好俊秀。”梅影珊喃喃道。

“是江二公子吧?”小丫鬟猜道,能和江術一起出游的,最有可能的便是江克了。

梅影珊搖頭,“不是。”

江克要有他三分俊逸,她也不至於一直猶豫這門婚事了。

母親想讓她嫁給江克,一是因為親上加親,條件般配,二是因為江術身子不好,江克雖為庶子,卻有襲爵的可能。

她一個庶女有望當上世子夫人,那簡直是天大福氣。

可她就是不喜歡江克,單看各方面條件都是好的,但與江術表兄站在一處,就平白被比下去一大截。

可江術表兄那樣清逸出塵的人,大概天生就不屬於這俗世。

她壓根不敢肖想。

“不是二公子,那就是世子的朋友了。”丫鬟道。

梅影珊頷首,若有所思地走回胭脂鋪子,買下剛剛看好的胭脂。

作者有話說:

給梅表妹改個名。

世子:讓夫人穿男裝就是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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