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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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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心疼

◎我,我也會心疼別人的。◎

江術被下人們手忙腳亂扶回東小院, 在床上怔怔地躺了一會兒。

聽到謝鳳林回來,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想下床迎她, 剛站起來,眼前又是一陣發黑,跌坐回去。

謝鳳林疾步進了裏間,就見江術坐在床邊, 臉色煞白的樣子像極了那天在宮宴上自己指向他的時候。

“這是怎麽了?”謝鳳林走到他面前, 仔細打量他,發現他衣襟上有一點血, 眉頭頓時擰了起來,“這是怎麽弄的?受傷了?”

“剛剛世子咳血,不小心弄到衣服上了。”遠志跟進來道。

“怎麽又咳血了?”謝鳳林看向遠志。

遠志瞄一眼江術, 不太敢說。

江術輕笑了下,“沒事, 晚上吃點夫人拿回來的大棗就好了。”他說著吩咐遠志, 讓他拿件衣服過來。

遠志去拿衣服,謝鳳林瞥一眼江術, “為什麽生氣?誰欺負你了?”

“侯府裏沒人敢欺負我。”江術微微擡頭看著謝鳳林,“在宮裏還順利嗎?”

謝鳳林知道江術在轉移話題,隨便點了下頭。

遠志拿來衣服, 謝鳳林說:“放這兒就好,我服侍世子換。”

江術聞言怔了下,無措地盯著謝鳳林。

遠志退出去,房中一時就剩下他們二人。

謝鳳林傾身, 瞇眼看著江術, “告訴我, 我幫你出氣。”

她湊得很近,江術眼睫快速眨了一下,“我已經出氣了。”

謝鳳林見什麽也問不出來,撇了撇嘴,心說等會兒朝下人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她實在好奇,什麽事兒能把江術氣成這樣。

正如他說的,江家上下還沒人敢欺負他。唯一會訓斥他的安樂侯,這會兒還未散值。

她沒幫江術換衣服,把衣服扔給江術,便自己走到軟榻邊上,去拿她在家穿的袍子。

二人沈默著換了衣服,江術稍微動了下就輕輕喘息。

謝鳳林皺眉,“去請雲大哥了麽?”

江術說:“已經去請了。”

正這時,趙氏和吳姨娘來了。

趙氏先是關心江術的情況,“什麽事兒值得你動這麽大氣?”

“是啊世子,下人嘴碎,打幾巴掌就是了,也不至於割舌頭吧。”吳姨娘在旁道。

謝鳳林微訝,睜大鳳眼看向江術。

江術沈默不語。

謝鳳林有很多話想問,但終是什麽都沒說,甚至安撫地朝江術彎了一下眼尾。

趙氏瞪一眼吳姨娘,“主要是不能氣壞了身子,你看你現在臉色白的……”

江術虛弱的樣子讓人看了著實心疼,趙氏不由紅了眼眶。

江術笑笑,握住趙氏的手,“我沒事,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吳姨娘張了張嘴,卻見謝鳳林冷冷投來一瞥,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很快,雲秩來了。

他給江術診過脈後,只說了四個字“急怒攻心”,說完就去一旁刷刷刷的寫方子。

江術躺在床上,聲音虛弱,“雲大哥,等這回好了,你再給我開一個調養的方子,我平日吃。”

“你不是說是藥三分毒,不願長期吃藥麽?”雲秩頭也不擡。

謝鳳林之前聽雲秩說過,江術若能長期吃著調養的方子,加上少思慮,心情平和,說不定能多活兩年。

是他自己說“是藥三分毒”,不太想每日喝湯藥。

謝鳳林當時還覺得江術所言也不無道理,每天喝那苦不拉幾的東西,只為了“說不定多活幾年”,也不太值當,畢竟連雲秩這個當大夫都沒什麽把握。

“無妨,萬一有效果呢。”江術側過臉看向站在床邊的謝鳳林,“夫人你說好不好呀?”

謝鳳林奇怪道:“身體是你自己的,問我做什麽?”難道她不讓他調養,他就不調養了?

江術意味不明地彎了彎唇角。

“你先把這服藥吃了,等身上這些小毛病都好了,再說調養的事兒。”雲秩開好藥方,叮囑道。

江術應聲。

謝鳳林把雲秩送到院門口,雲秩見謝鳳林眉宇間籠著一層憂色,安慰道:“將軍放心,無大礙,只是世子到底為了什麽?動這麽大脾氣?”

謝鳳林搖頭,“我也不知道呢。”她再次確認,“真的無大礙嗎?幾天能好?”

“上回遇到這種情況是定南侯夫人得知定南侯在外面養了外室,氣急攻心,咳血暈倒。休養五六日就好了。”

謝鳳林:“……”她突然想到什麽,看了院中下人一眼。

“世子風寒未愈,多調養幾日也好。”雲秩道。

送走雲秩,謝鳳林走回院中,柳嬤嬤走上前來,謝鳳林與她走到一旁廊下,問道:“到底怎麽回事?世子把誰的舌頭割了?”

剛才柳嬤嬤隨她回來後,聽說江術動怒,就去打聽了。

她把自己打聽到的說法原原本本告訴謝鳳林,“……沒人聽見那兩個婆子說了什麽,不過這林嫂子平時就是個長舌婦,愛搬弄是非。”

謝鳳林想了想,“只是搬弄是非,也不至於割舌頭吧?”

她剛才聽吳姨娘說割舌頭,還以為是有人聽到了江術的秘密,他為了滅口,把人舌頭割了。

但聽柳嬤嬤的描述,江術當真是聽到了林嫂子他們說話,才動了氣。

“老奴也不敢相信。”柳嬤嬤說:“府中沒人相信世子會讓人這樣做。”

謝鳳林想了想,“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一定是那二人說的太難聽了,這件事就這樣吧,你看著點兒,讓下人們少議論。”

柳嬤嬤笑道:“現在下人們草木皆兵的,沒什麽人敢議論。”

下人們不敢議論,吳姨娘卻還在打聽這件事,事情是發生在江喬院子裏的,她於是去問江喬。

下人們沒讓江喬知道自己的奶娘被割了舌頭,怕小姑娘嚇著。反倒是吳姨娘,為了鬧清楚事情的始末,跟江喬說了實情。

江喬嚇傻了,半晌哇的一聲哭出來。

“別哭了,你說出來,若你大哥做的不對,也好讓你父親教訓他啊!”吳姨娘恨鐵不成鋼地替江喬擦著眼淚。

江喬哽咽著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沒聽見。”

吳姨娘:“你再仔細想想。”

江喬腦中一片空白,只能如實說:“真的沒有聽見……我,我當時在房中做針線,聽不見耳房裏的說話聲。是聽到林奶娘的求饒聲,才出來的。”

吳姨娘先哄了哄女兒,就去找江文錚,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江文錚剛聽趙氏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只說下人搬弄是非,被江術聽見,氣得咳血。沒想到事情到了吳姨娘這兒就有了另一番說法。

“你說什麽?割舌頭?術兒絕做不出這樣的事。”江文錚的第一反應和趙氏一樣,自己那兒子脾氣軟的不像話,連吵架都不會。小時候把他送去家學,被族中旁支的孩子欺負,他只會忍著不說,還是先生發現,告到他這兒來。

而且他心腸軟,連只雞都舍不得殺,怎麽會想出割人舌頭這種法子?

“你叫來管家問問就知道了。”吳姨娘說:“而且那兩個被割掉舌頭的婆子剛被送回各自家中,侯爺不信可以去看。”

那倆婆子已經疼暈過去,管家便讓人把她倆送出府了。

江文錚叫來管家和當時在場的丫鬟一問,這才相信吳姨娘說的是真的。

“喬兒嚇壞了,割舌頭這事兒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世子也不知是怎麽想到的。”宅門裏的下人有錯,打幾板子趕出去也就是了,挖眼珠割舌頭這種事,一般女眷還真想不到。

江文錚沒理會吳姨娘的煽風點火,他只是想不通,江術為什麽這麽做。

沈思片刻站起身,去了東小院。

江術晚飯只用了半碗紅棗粥,吃完藥就躺下了。

謝鳳林不打擾他休息,自己坐在外間喝茶。

江文錚來,謝鳳林還以為他是來探病的,便小聲道:“侯爺,世子剛睡下了。”

江文錚點頭,仍往裏走。

江術被腳步聲吵醒,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見是江文錚,就要下床行禮。

“罷了罷了,”江文錚擺手,“躺著吧。”

他打量一眼江術的面色,不禁皺眉,“你不是一向最會忍耐的麽?何必動這麽大氣?”

江術不言。

倒是謝鳳林聽不下去了,“氣憋在心裏更容易生病,倒不如發出來的好。”

江文錚:“……”

謝鳳林沒把自己當兒媳,江文錚也不敢把她當兒媳,聽謝鳳林這麽說,他面露一絲尷尬,下意識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術兒平日脾氣很好。”

謝鳳林:“就證明今日那兩個婆子一定說了特別過分的。”

雖然謝鳳林不知道是什麽,但能把江術氣成這樣,一定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江術望著謝鳳林,眼中浮起些許笑意。

江文錚:“可是割舌頭這實在……”

他對上謝鳳林漸冷的臉色,又看看床上蒼白虛弱的兒子,終究沒說下去。交代幾句好好吃藥之類的,就離開了。

走出東小院,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謝鳳林護著江術的樣子,跟趙氏似的。

這段時間,他沒怎麽見謝鳳林,每次問江術,兩人的相處情況,江術只說讓他放心。

但謝鳳林剛才的態度,讓他開始不放心了。

這女人,可別真對自家術兒動心了吧?

江術這兩天睡得太多,雖然感覺很疲乏,卻睡不著。

他能聽到謝鳳林在外間走動的聲音,似乎立夏要進來伺候她拆掉發髻,她沒讓進來,自己坐到了妝臺前。

“夫人……”江術喚了她一聲。

“怎麽了?”謝鳳林立刻跑到床邊,掀開帳子問。

江術望著她,眼中似乎有萬千情愫,卻又像什麽都沒有,清澈的像一汪湖水。

謝鳳林伸手幫他拉了下被子,“喝水嗎?”

“不喝。”江術說。

“那就睡吧。”謝鳳林笑,“一會兒要什麽就叫我。”

謝鳳林思緒很亂,躺到榻上半天沒有睡著,一會兒想到在宮裏聽到的那些事,一會兒又想到江術今日的反常。

她越來越看不透江術了,但以前她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去探究他。

現在不一樣,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讓她心裏不太舒服。

恨不得直接把他拽起來,問個究竟。

可是以江術的性子,根本不是逼問就能問出來的。

就算他說了,自己也未必信。

謝鳳林嘆了口氣,忽聽見床那邊,江術嚶嚀一聲,隨即是有些急促的喘息。

謝鳳林一骨碌坐起來,連鞋也沒穿就跑到床邊。

江術怔怔望著帳頂,聽到她過來,才轉頭看來。

“哪裏不舒服?”謝鳳林蹙眉問。

“無礙,只是做了個夢。”江術扯扯嘴角。

“嚇我一跳。”謝鳳林松口氣,她能理解江術,她第一次殺人的那天晚上,也做了非常恐怖的夢。

江術這般善良,今日做了這樣的決定,心中必定不安。

“沒事,下次別這樣了。”謝鳳林心說以後這種事還是放著她來吧。

“我盡量,”江術說;“可……”

“今天到底是為什麽?”謝鳳林還是忍不住好奇,又問了一次。

“就是一些關於我們不好的話。”江術輕笑。

謝鳳林一楞,“我們?”她沒想到這事兒和自己有關,但很快就猜到是什麽樣的風言風語。

“大家閑的時候總要找點談資,我呢,恰好是個家喻戶曉的人,讓他們議論議論也沒什麽。”她雲淡風輕地笑,“你要每個都割舌頭,洛陽城得有三分之一都成啞巴。”

這才是更讓江術難受的地方,他能割了自家下人的舌頭,卻不能割了所有搬弄是非之人的舌頭。

謝鳳林見他淡淡蹙起眉,伸出修長玉指在他眉心點了下,溫聲說:“不過你今日做的也沒錯,殺雞儆猴,以後侯府裏能安靜不少。”

她說完起身,回到軟榻躺下,心裏莫名有種酸酸漲漲的感覺。

她聽見江術還在那裏翻來覆去的嘆息,有點無奈,“別氣了,真不值當。”

江術默了默,說道:“我不是生氣,是……是心疼。”

謝鳳林一楞,心裏那種感覺似乎要決堤,讓她眼眶發熱,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心疼她。

江術不想讓謝鳳林以為自己是殘忍狠毒之人,但今天又的確做了這樣的事情,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她一個解釋。

他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時,憤怒之後是更加難以言喻的心疼,絞著他的肺腑。

但這話說出來,似乎又顯得有點奇怪。江術於是補了一句,“我,我也會心疼別人的。”

謝鳳林沈默良久,久到江術以為她睡著了,她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了。養生先養心,你別想太多。”她頓了頓,輕笑一聲,“否則我會心疼。”說完又學著江術畫蛇添足地補充一句,“當然,我也會心疼別人的。”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還是在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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