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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逆襲(完結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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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陳昕鴻與商會代表,以及陳墨瑄、顧顥澤、林書勳、葉逸凡等人去到英國領事館。

在領事館的會客廳中,除了陳昕鴻一行人,還有英美領事與工部局的總董等人。

在沈佑庭與葉梓渝先後陳述了此前與棲川涼子的內幕交易之後,陳墨瑄便緊接著說道:“日本人的目的昭然若揭,是要頂替英美德的三家木材公司,壟斷上海的木材行業。眼下,正是因為日本人借用新陽公司從中作梗,打破了勳豪等幾家地產公司與原有木材供應商之間的正常合作。”說著,又看了一眼葉梓渝。

葉梓渝領會的接過話來說道:“下個月,新陽公司將會有一批新的木材從旅順運來。眼下,因為此前生出的芥蒂,與勳豪等地產公司合作的木材商失去了彼此的信任,這就是新陽公司的目的。”

林書勳接過話來說道:“如今工期停滯這許久,我也不在乎接下來再多一個月的損失。以如今英國怡和公司提出的種種苛刻條件,勳豪公司沒有退讓的餘地,只能尋求新的合作。”他一面說著,一面卻看著美國領事威爾遜。

英國領事菲爾德正要開口,這時一旁的美國領事威爾遜卻搶先說道:“這件事我已經從中協調。”言語間,他身邊的秘書從公文包中取出兩份合約,於桌面上推向林書勳的面前,“這是美國都林公司委托轉交林先生的合約,相信林先生會滿意的。”

林書勳日前便已與都林公司的董事有所接洽,對於合作意向已然了解,只是部分內容未能達成協議,在接過這份合同之後,便是於幾處重點有所過目,見其中已然有所妥協,雖不盡如人意,但已是在可接受的範疇之內,於是說道:“威爾遜先生,這份合同我會交與我的律師看過之後,親自送去都林公司董事的府上。預祝我們合作順利。”

威爾遜這時又接著說道:“我與日本領事已進行過協商,之前吳淞碼頭的火災造成的一切損失,日方將出資善後。”言語間,看了一眼葉逸凡,接著,又轉而向陳昕鴻說道,“為了上海各界的穩定,昨天的晚報制造的輿論已經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我希望不會再有新的輿論帶來不可控制的混亂。”言語間,刻意看了一眼沈佑庭和葉梓渝。

陳墨瑄接過話來說道:“威爾遜先生在中國已然多年,應該清楚,中國人眼裏,最重要的莫過於四個字,衣食住行。日本人此前的行徑,不只是一場惡性競爭,更是以擾亂社會秩序為代價。擾亂秩序的,不是輿論,而是輿論所公開的事實真相。”

威爾遜只覺他這話僅僅是因為陳家的利益未能得到補償,於是說道,“花旗銀行已經同意向錦昕等五家公司貸款,具體的事宜,你們可以私下詳談。”

“威爾遜先生,中國人歷來講究的,是公平與正義,其後才是利益。”陳墨瑄說道,“我們可以為了公平正義放棄利益,但絕不會為了利益放棄公平與正義。”說著,又轉而向英國領事問道,“菲爾德先生,英國同樣是一個古老的國家,從亞瑟王到威廉華萊士,甚至民間傳說的羅賓漢,這些英雄所傳承下來的,同樣是於正義的信仰。”

菲爾德猜測著陳墨瑄的用意,不置可否地說道:“公平與正義是屬於大多數人的,我們所追求的是大多數人得獲公平與正義,而這正是大多數人的利益。”

“正如菲爾德先生所說,眼下我們想要維護的正是大多數人的利益。”陳墨瑄說道,“由於日本人此前的種種行徑,擾亂了上海商界的秩序,甚至造成了許多行業的混亂局面。這損失的不只是中國人的利益,也是以犧牲租界的穩定為代價,損害了各國商人在此的利益。”

威爾遜接過話來說道:“你要知道,這一切已經結束了。”

陳墨瑄針鋒相對地反問道:“果真結束了嗎?是否在美國,一個罪犯刺傷了人,被人奪下了手中的兇器,那他在法律上就可以視為無罪,不需接受任何的制裁?而對於由此遭受傷害的人甚至無需給予應有的保護?”

威爾遜針鋒相對地說道:“您也許忘記了,我已經說過,日本將承擔吳淞碼頭的火災帶來的一切損失。”

“也就是說,在美國,一個兇手在刺傷了人之後,只要支付全部的醫療費用,就可以被視為無罪?而這個兇手大可以在此之後籌謀又一次的犯罪。”陳墨瑄一笑,“是這樣嗎?威爾遜先生?”

威爾遜避而不答,轉而向陳昕鴻說道:“陳先生,作為商人,您應該清楚,社會的穩定才能帶來最大化的利益。如果因為現在的輿論不被控制,由此激起又一次罷工罷市,這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

陳昕鴻說道:“正是為了避免您說的風險,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足以安撫所有人的理由。”

“陳先生,難道您的目的僅僅是把日本人推上斷頭臺嗎?”威爾遜不滿地說道。

“若果真能把罪魁禍首推上斷頭臺,倒也未嘗不可。”陳墨瑄說道,“我會動用一切的資源,深查此事,直至吳淞碼頭縱火案的真相水落石出。並且請沈佑庭和葉梓渝兩位先生向記者公開他們今天在這裏所說的一切,由此來謀求一個公平的結局,以此令受害者得到應有的保障。”

“這不是玩笑。”威爾遜一臉嚴肅地說道,“您應該明白,這件事如果持續下去,將帶來的影響。我想中國當局也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

“威爾遜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陳墨瑄說道,“於此事,縱容最終將損害多數人的利益,這其中也包括美國人的利益。日本不會滿足於侵吞中國人的利益,他們更覬覦英美和其他各國在租界的利益。”

菲爾德這時已然於他的目的有所猜測,於是接過話來問道:“那請問,陳先生究竟希望怎樣解決這件事?”

陳墨瑄接過話來說道:“我希望與英美各國共同確保租界內各行各業的良性競爭。只是,在聽了威爾遜先生的言論之後,我於此已然沒了信心。在一個沒有保障的社會中,即便是獲得一時的貸款也解決不了長遠的隱患。必要的話,我會撤出陳家在上海所有的投資,離開這裏。”

顧顥澤聽到此,適時地接過話來,從旁勸道:“墨瑄啊,凡事也未必就沒有商量的餘地。還是慎重考慮。如果陳家撤出上海,且不說沒了錦昕,上海糧價必然失控,就說陳家於各家公司投入的資金,一旦撤資,於整個商界都是不小的打擊。凡事還是要大局為先。”

菲爾德聽著顧顥澤這番話,心知他這話不單是勸說陳墨瑄,更是在提醒自己,一旦走到那一步,眼前的局面極有可能進一步惡化,更甚至會因為由此帶來的失業激起又一次的罷工、罷市,從而激化中國人與租界各國的矛盾。於是稍作思忖之後,又向陳墨瑄說道:“正如顧先生所說,如果陳先生這樣做,難道不是放棄您剛才說有的堅持嗎?”

陳墨瑄不以為然地說道:“不受保護的利益沒有任何的價值,因為所付之心血創造的一切,隨時都有可能被輕易的奪走。”

菲爾德猜測著他這話裏的用意,試探地說道:“放棄一個朋友,未必就能交到更好的朋友。”

陳墨瑄反問道:“如果不是因為被這個朋友放棄,我又怎麽會選擇放棄呢?”

菲爾德說道:“自以為的終究不是事實。”

陳墨瑄聽出菲爾德這話裏的用意,於是借機說道:“既然如此,我願意轉讓我個人在陳家名下五家公司各一成的股份,以此重建朋友之間的信任。”

威爾遜聽了,不禁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這就是您的決定?以現在這五家公司的估值,出讓這些股份,您認為能得到多少資金?”

陳墨瑄不以為然地一笑,“這是一份預期協議。三個月後,以這五家公司的估值轉讓股份。但明天必須讓匯豐和花旗兩家銀行股權投資的新聞見報。”

“三個月的時間,這五家公司的估值能提升多少?”威爾遜不屑的問道。

“這不是威爾遜先生需要擔心的事。”陳墨瑄自信地說道,“如果三個月之後,估值沒能提升,或是任何一家公司倒閉,反倒規避了部分投資風險。而如果三個月後,估值提升,則足見長遠的利益,這股權便遠比債權來得更有價值。”言語間,又望去菲爾德。

威爾遜與花旗銀行的代表互望了一眼,彼此默然一個眼神。

菲爾德亦是思忖著,方才威爾遜搶先向林書勳遞出那份供貨合同,已然是從英國人手中搶去了與上海最大的華資地產商之間的合作,更是已然看清這是美國在借機分享英國在公共租界的利益。眼下的決定不僅關系到英國的在滬利益,更是關系到自己的政途,於是與身邊匯豐銀行的代表使了一個眼色,向陳墨瑄說道:“我們可以接受。”

陳墨瑄於是取出事先備好的協議,遞交兩國領事的面前,“這是今日所談全部內容的協議,包括日本需對吳淞碼頭的損失做出經濟賠償的預算,希望這將重建以及鞏固我們彼此間的信任。”

此後,在於協議一番協商,就經濟賠償的名目做了委婉的修飾,雙方就此達成協議。

這天,離開英國領事館,顧顥澤特意邀請陳墨瑄與自己同乘一輛車,去往顧公館小敘。

於車上,顧顥澤玩笑道:“你這回可是唱了一出好戲。”

陳墨瑄謙遜的一笑,“若非有顧先生和諸位前輩替我撐起這張臺面,我只怕也是唱不了這出戲的。”

顧顥澤一笑,轉而說道:“今天這一出戲雖算不得盡如人意,但也算是精彩了。”

陳墨瑄卻是一嘆,“就達成的協議來看,我們確也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的無奈之舉。若是國強,我們又何必有所退讓?”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顧顥澤寬慰道,“人之如此,國亦如此,終有一日。”

“顧先生所言極是。”

“往後的路還長。”顧顥澤意味深長地說道,“國人若是都能連成一氣,終將不可限量。”

翌日清晨,陳墨瑄正吃著早餐,便聽人傳了話來,說是棲川涼子上門拜會。

黎秋茵正要讓人打發,陳墨瑄卻一笑道:“風度、終歸還是要的。”說著,拿起餐巾輕拭嘴角,站起身來,走出餐廳,一路出了樓門。

陳墨瑄站在樓門前,遠望著一輛黑色轎車駛入院門,沿著東側緩緩駛向面前,方才停穩,不及男仆去開門,棲川涼子便已然走下車來,見著陳墨瑄,依然是初見的那晚溫婉的摸樣。

“棲川小姐。”陳墨瑄依舊是那副招牌一般儒雅的微笑,“不知今日登門,有何見教?”

棲川涼子微微鞠躬,直起身來,這才說道,“我就要回日本了,所以,想來與陳先生道別。”

“這倒有些為難我了。”陳墨瑄玩笑地說道,“我究竟是該說後會有期呢?還是該說後會無期呢?”

“陳先生這樣說,是因為還在怪罪涼子嗎?”棲川涼子問道。

陳墨瑄不置可否的一笑,說道:“若然沒有之前的事,興許你我倒能做個萍水相逢的朋友。”

棲川涼子不以為然地說道,“我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涼子也是身不由己。”

“為了自己的國家沒有錯,但這不是侵犯別國的理由。何況,棲川小姐所為的果真是日本的利益,還是那些以國家利益之名謀求私欲的少數人的利益呢?”陳墨瑄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西側偏院的方向,“我們去那邊走走吧。”言語間領著她去到西側的偏院。

棲川涼子看著西院中一座座假山,細看著那些假山上的盆景,不禁說道:“小的時候,我和母親住在富良野,那時母親也在院中種了許多這樣的盆景。”

陳墨瑄微微笑道:“自唐朝以來,我們便有著許多相似的文化。只是這文化到了今時已然彼此疏離。”說著,又側身看著她,問道,“棲川小姐是因為這一次的事被召回日本嗎?”

棲川涼子點頭說道:“是的,但我一定會回到這裏。”

陳墨瑄笑道:“人生如棋,一步的輸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於這一步之失看清大勢所趨。”

“陳先生認為,我們之間的這一局棋,我輸在哪裏?”棲川涼子問道。

“果真要我說嗎?”陳墨瑄問道。

“還請陳先生賜教。”

陳墨瑄接著說道:“明治維新之後,日本迅速崛起。但日本人卻忘了,崛起之前,日本在西方列強的面前同樣是刀俎之下的魚肉。所以你們只看到中國眼前的孱弱,在你們眼裏,中國人是一盤散沙,可以利誘可以威逼,甚至可以分化。但你們沒有看到,更多的中國人心懷的信仰,秉持的信念。你輸在四個字,妄自尊大。”

“我會記住您的話。”棲川涼子說道,“但這是屬於強者的世界。歷史永遠只有四個字,弱肉強食。”

“強與弱,終究不是一時所能斷言。”陳墨瑄說道,“德國有句諺語,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

棲川涼子意味深長地一笑,“我會記住這句話。”接著,又轉而說道,“我該告辭了。”

陳墨瑄不再多言,只將她送去樓門前的車邊,看著她坐進車裏,又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庭院。

葉疏璃走出門來,走去陳墨瑄的身後,溫柔的一聲,“墨瑄。”

陳墨瑄回過頭來,握起她的一只手。

葉疏璃這時又望著遠處的那輛車,問道:“她與你說了什麽?”

陳墨瑄一笑,“我想,她還會回來的,一個已然瘋狂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她的瘋狂。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言語未盡,他已然取出一枚戒指,半跪在葉疏璃的面前,仰望著她陽光下的容顏,深情地問道:“你願意嫁給我嗎?”

葉疏璃盡管早有準備,卻依然是叫他這突如其來的求婚激動的落下淚來,伸出左手於他的面前,看著他為她將那枚戒指戴去無名指上。

陳墨瑄站起身來,將葉疏璃擁在懷中,不無歉疚地說道:“只是我們的婚禮也許又要推遲了。”

葉疏璃輕柔的將他推開一只掌心的距離,望著他那不知何時已然滄桑的面容,“我明白,接下來的三個月於你而言或許更為艱難。”

陳墨瑄玩笑地說道:“以我的才智,這不過是……”

不等他這話說完,葉疏璃便說道:“我當然知道,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

陳墨瑄看著那片綠地上此前夜裏留下的一道道車轍,說道:“不是因為我是最好的,而是因為我有許多這世上最好的朋友。”說著,不禁一陣哽咽,“我想把楚熙然的孩子接來上海。”

葉疏璃會心一笑,側過身來,倚著他的肩,眺望著遠處的天空。

碧藍的天海,雪白的雲宛若輕舟隨風而走,去往碧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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