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深時，陳墨瑄與徐湛湫和陸嘉航去了安徽會館。

王玖盛自從此前刺殺警察廳長一事之後，為了躲避緝捕，便與徐湛湫等人分道揚鑣，一別便是兩年有餘。如今回到上海雖是已有些時日，卻也始終沒能尋著徐湛湫的下落。眼下得著他的消息，意外之餘便是驚喜。

這日黃昏時分，王玖盛便讓人在堂屋裏備了一桌酒菜。只是到了夜深，卻也不見徐湛湫來，見著一桌早已涼透的菜，正悻悻的吩咐下人撤了，卻又聽見院門外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玖盛兄，我這還沒到，你便要把這酒席扯了，莫不是不歡迎我。”

王玖盛循聲望去，借著院裏的微光辨出徐湛湫的面孔，起身迎了出去，“你自己遲遲不來，倒還怪罪起我來了。”言語間行至院中，又見著徐湛湫身邊還跟著兩個人，於是問道：“這兩位是？”

徐湛湫簡單做了介紹，幾人跟著王玖盛入了堂屋，方才坐下來，各自斟滿了酒，彼此互敬了一杯。

王玖盛正要吩咐下人讓廚房重新備一桌酒席，徐湛湫又阻止道：“玖盛兄，不必了。”

“這怎麽行。”王玖盛說道，“你我難得一見，哪能這般敷衍。”

“玖盛兄還記著我，哪裏能說是怠慢。”徐湛湫說著舉起酒杯，敬了一杯酒去，“當年，你我一別，本以為各自天涯，再無相見之日。”

王玖盛於他這言語間又打量了陳墨瑄和陸嘉航一眼，不想提起當年刺殺警察廳長之事，於是又繞開話題，向徐湛湫問道：“你這幾年可還好？”

徐湛湫心知他是於陳墨瑄和陸嘉航有所戒備，於是說道：“當年那件事之後，幸得陳昕鴻陳先生收留，我才得以藏身陳家，避過搜捕。”

王玖盛聽了，又看著陳墨瑄問道：“那這位陳先生是？”

“這位就是陳先生的公子。”徐湛湫介紹道。

王玖盛聽了，站起身來，舉杯敬道：“這一杯我先幹為敬，改日我一定親自登門拜謝。”

陳墨瑄起身回敬道：“王先生言重了，不敢當。”說著，隨之一飲而盡。

徐湛湫這時又借機向王玖盛說道：“玖盛兄，今晚遲來，並非有意，實則是無奈。”

王玖盛聽出他這話裏有話，且近日外邊發生的事他亦有所耳聞，於是問道：“莫不是你遇著什麽難事了？”

“不瞞玖盛兄。”徐湛湫接著說道，“我們今晚來，途中是幾經周轉，才得以擺脫跟蹤。”

王玖盛此時已然猜到幾分，於是便也不再問下去，只猜測著說道：“這跟蹤你們的難道是日本人？”

徐湛湫微微一點頭，將此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接著又道明了來意。

陳墨瑄正思忖著，如何一步一步說服王玖盛，卻不想王玖盛細細聽下來，便向徐湛湫說道：“你的話我信，陳先生的為人我亦素來有所耳聞。且不說陳先生救過你，便也是於我王玖盛的恩情。就說日本人欺壓到中國人的頭上，這一回我也定然是義不容辭。”

陳墨瑄聽著這話，立時站起身來，舉杯敬道：“王先生大義凜然，佩服。”

王玖盛索性棄了杯子，在面前的碗中倒了滿滿一碗酒，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這才又接著說道：“到時候，時間、地點你只管告訴我，我王玖盛就算豁出這條命也定然要給你辦成了。”

陸嘉航見這事已然談妥，適時的提起身邊一只箱子，擺去王玖盛的面前，說道：“素聞王先生英雄豪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王玖盛見他提起那只箱子，便於那箱子裏東西的分量已然有數，於是問道：“你這是？”

“這是顧先生托我轉達的一點心意。”陸嘉航說著將那箱子分開一道縫。

王玖盛一眼便見著裏邊的槍。

陸嘉航這時又小聲說道：“這裏是十支毛瑟短槍和五百發子彈。顧先生說了，這些權當是贈予王先生的見面禮。”

“顧先生的大名王某也是早有耳聞。”王玖盛拱手道，“改日一定要好生拜會。”

陸嘉航說道：“顧先生亦有心結交王先生這樣的朋友。”

王玖盛這時又刻意岔開話題，再次舉起酒碗來，“那我們便預祝此次大功告成。”

這晚，離開安徽會館，又在途中秘密的換了兩回車，陳墨瑄和徐湛湫便與陸嘉航告辭，各自離去。

在回陳公館的路上，陳墨瑄又向前來接他們的夏剡問道：“蘇曼臻和他母親都接過來了嗎？”

“接過來了。”夏剡答道，“葉小姐也已然接了。”

“那就好，這樣，我們便可以放心做接下來的事了。”陳墨瑄說著，又向徐湛湫說道，“徐叔叔，這回若非有您，想來王先生也不會輕易相信我們。不過今晚與王先生一見，果然是人中豪傑。”

徐湛湫一笑，“他這個人，雖說平日裏有些意氣用事，但也確是識得大局之人。這一回，便是沒有我，想來了解此中來龍去脈，他也是不會拒絕您的。”

陳墨瑄點頭一笑，“那接下來，便要辛苦您了。”

“您放心。”

陳墨瑄又說道：“我已經知會了楚熙然，一有消息便會與您聯絡。”

徐湛湫點頭說道：“這一回有王玖盛出手，想來劫人這事不會有什麽閃失。看來其他的事，您當下也可以盡快處理了。”

陳墨瑄卻說道：“暫且還不能操之過急。”

徐湛湫不解地問道：“您還另有打算？”

“日本人費盡心思布了這麽一局棋，想來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多半還有算計。”陳墨瑄意味深長地說道，“眼下，我們還需有所示弱，好叫棲川涼子覺著勝券在握，實施她接下來的部署。既然要賭，那便要叫她壓上所有的籌碼，一局定輸贏。”

徐湛湫一笑，“看來您是已然胸有成竹。”

陳墨瑄刻意自信地一笑。然而此時他心裏卻明白，他將要布的局依然有著諸多隱患，任何一環都不容差池。

這晚，陳墨瑄回到家中已近淩晨，然而陳家上下卻依然燈火通明，黎秋茵和葉疏璃方才安排廚房準備了宵夜，讓人送去給院裏執守的巡捕，又私下各給了些賞錢。更是在偏廳給輪值下來的巡捕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徐湛湫心知這晚回來，陳昕鴻多半是有事要與陳墨瑄商議，於是顧不得醒酒，便去安排了餘下的瑣事。

陳昕鴻得著閑暇，將一家人聚在書房裏。

這邊方才坐下，葉疏璃便向陳墨瑄問了一句，“今晚的事辦妥了嗎？”

陳墨瑄一點頭。

陳昕鴻和黎秋茵見了，稍許的松了口氣。

陳墨瑄又小聲說道：“有王玖盛出手，想來只要情報無誤，以斧頭幫的勢力，要從日本人手裏把莫雲卿的家人劫來，應該不成問題。”

陳昕鴻說道，“那接下來，我們就該盡快安排與英美領事見面了。”

陳墨瑄於此卻另有看法，“這事在我看來，不宜操之過急。”

“為什麽？”黎秋茵問道。

“我們去見英美領事，不只是要解決林書勳眼下的貨源之急。更要穩固陳家在商界的地位。最重要的，是要將吳淞碼頭的大火造成的損失歸於日本人來賠償。”陳墨瑄說道，“這其中牽涉太多，我們只能一次談成，不能給英美領事和工部局留有太多時間去權衡。不止如此，萬一王玖盛失手，我們也需有所準備。”

“那你打算怎麽做？”陳昕鴻問。

“我打算以陳家名下各公司的固有資產作為抵押，向匯豐和花旗這兩家銀行申請貸款。”陳墨瑄答道。

陳昕鴻於他這話不免有些驚訝，一時並未做出決斷，而是問道：“我想聽聽你具體的計劃。”

“我們不能只是一味單槍匹馬與日本人對抗，除非把這場與日本人之間的商戰推到政治利益的層面。”陳墨瑄說道，“一旦經由英美領事出面，由英國和美國的銀行向我們發放貸款，就形同英美兩國介入了眼前的局面。”

“你這話的確有道理。”陳昕鴻說道，“只是，即便我能說服所有股東，答應以公司固有資產作抵押貸款，匯豐和花旗那邊也未必會冒險卷入其中。”

“我自有辦法說服英美領事。”陳墨瑄說道，“眼下首要的，是您能夠說服所有股東，以備萬一我們唯有出此下策。”

黎秋茵不免擔心地說道：“這是背水一戰，一旦做了這樣的決定，我們便是無路可退了。”

“事態到了這一步，要想贏就只能鋌而走險。”陳墨瑄言語間始終看著陳昕鴻，“萬一王玖盛失手，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們早晚會被拖垮。與其被拖死，還不如冒險背水一戰。”

陳昕鴻思量了許久，終是說道：“我相信墨瑄的決定。明天我就召集所有股東。”

黎秋茵接過話來說道：“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明天我便與你一道去見他們。”

陳昕鴻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轉而向黎秋茵說道，“原本墨瑄和葉小姐的婚事早該辦了，這些天他們為了眼下的事各自奔走，也是聚少離多，想來應該也有些私房話要說，我們便早些休息吧。”言語間，站起身來，與黎秋茵離開了書房。

陳墨瑄直至見著書房的門合上，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方才還一副泰然自若的面孔，此時卻是愁眉緊鎖。

葉疏璃見了，坐去他的身邊，細聲問道：“你這心裏其實也沒有底，是嗎？”

“處處都有變數。”陳墨瑄嘆道，“盡人事終歸也少不了聽天命。”

葉疏璃握起他的一只手，說道：“我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人這一生，所有的成敗到了離世那一刻都是虛無。真正重要的唯有活著是站著活，縱然死了也要站著死。”說著，又一笑，望著他那側臉，問道，“是你忘了，還是沒了當年的豪氣？”

“今時不同往日。”陳墨瑄蹙眉說道，“眼前的成敗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那便更需放下顧慮，無所羈絆才是。”葉疏璃言語間將側臉靠去他那肩上，“不論成敗，只求無憾。無論這一回結果如何，至少，你還有我。”

“疏璃……”

不等他這話說下去，葉疏璃又撒嬌地一句，“倒是這事過去，你別忘了，還欠我一場婚禮。”

陳墨瑄聽著這話，又不免欣然一笑，轉而玩笑道：“過去是我盼著你嫁我，如今倒成了你盼著我娶你。”

“我可是已然把在怡樂都的股份都給賣了。”葉疏璃嬌嗔地說道，“我可不想最後叫自己成了杜十娘。”

陳墨瑄一笑，“你哪裏會是杜十娘，你我怎麽也該是燕青和李師師。”

葉疏璃驀地直起身來，嗔怪地說道：“你倒是狡猾，把自己說成梁山泊的好漢，把我說成了青樓裏賣笑的。”

“玩笑而已。”

“玩笑也不許。”

陳墨瑄伸過一只手去，攏著她那細肩，直教她依偎在自己壞裏，“你在我心裏是這世上誰都比不了的。”

葉疏璃側倚在他那懷中，溫婉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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