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陳昕鴻與陳墨瑄一道出門，先是去了錦昕公司，緊接著又去了合生公司，面上只是向各部門例行問詢。此後，又刻意往鬧市區兜了一圈，確信沒被跟蹤，這才繞道去了霜竹苑。

到了霜竹苑，陳昕鴻並未急著道出昨夜說起的事，先是介紹段晨峰與陳墨瑄彼此認識。

而夏剡則依照陳墨瑄此前的吩咐，候在院裏，隨時準備著，若段晨峰果真是涉谷雄的間諜，便即刻將他抓住。

那邊，三人入了堂屋，方才坐下，於段晨峰沏茶之時，陳墨瑄說道：“今日來拜會有些唐突，打擾段先生了。”

段晨峰淺淺一笑，“言重了。於陳先生我近日也是諸多耳聞，今日得見，不失為一件幸事。”說著倒出三杯茶來，擺去各自的邊幾上，這才坐下來，不無幾分歉意地說道，“我這裏也沒有什麽好茶，兩位只好將就了。”

“段先生客氣了。”陳昕鴻端起茶杯，只是手中的茶未及嘴邊，便又說了一句，“其實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陳先生請說。”

陳昕鴻接著問道：“此前，您托我安排進合生公司的那三個人，於他們的背景，您是否了解？”

段晨峰說道：“陳先生有話不妨直言。”

陳墨瑄適時的接過話來問道：“涉谷雄這個人不知段先生是否聽說過？”言語間始終觀察著段晨峰的神色。

段晨峰點了點頭，“據我所知，這個涉谷雄是工部局董事之一。”

陳昕鴻接著說道：“眼下，他正有意籠絡鄭祺峰，且如今看來，鄭祺峰和莫雲卿也是有意與之勾結。”

“這我也收到了消息。”段晨峰只覺他這話前後似有關聯，又不免擔心的問了一句，“是否是出了什麽事？”

陳昕鴻又說道：“墨瑄收到消息，您托我安排在合生公司的那三個人身份已然暴露。”

段晨峰方才便有所猜測，於此雖有心裏準備，但聽陳昕鴻說出來，又不免覺著難以置信，“這消息可靠嗎？”

陳昕鴻並未回答，只側身看了一眼陳墨瑄。

陳墨瑄接過話來，篤定的一句，“可靠。這個消息是一個日本人透露給我的，想來這三個人的身份，涉谷雄已然知道了。”

段晨峰蹙眉說道：“若果真如此，看來當務之急是要盡快聯絡他們，我這就去安排他們撤離。陳先生您務必盡快銷毀這三個人與合生公司的合約。不能留下證據，否則合生公司極有可能受此牽連。”只是他這般說著，又頓了頓，轉而說道，“不、這事暫且不可操之過急。”

陳墨瑄試探地問道：“為什麽？”

段晨峰問道：“涉谷雄的情報來源，陳先生是否也知曉？”

陳墨瑄微微一搖頭。

“那這事眼下倒是難辦了。”段晨峰緊鎖眉心，“這三個人被安排進合生公司才不過幾日，涉谷雄的情報得來的如此之快……”

陳墨瑄試探地說道：“我亦有此疑惑。”

段晨峰亦是費解地說道：“他們三個人剛到上海，不過幾日的光景，且並未有人於此期間被捕的消息。除非，是內部洩密。但據我所知，這三個人的身份十分機密，抵達上海後用的都是化名，而且與上級均是單線聯系。一旦他們暴露，所有相關人員都將被隔離審查，若果真是南方那邊出了問題，就意味著日本人要為此失去高層的一顆棋子，這於日本人是大大的得不償失，所以……”

陳墨瑄此前並未想到這一層，但段晨峰這番話卻是愈發證實了他的猜測，於是接過話來說道：“所以很有可能這三個人中有雙面間諜。如今日本與北洋政府關系甚密，於南方必然有所窺視，派出間諜滲入其中並不奇怪。”

“這種可能極大。”段晨峰說道，“這一次，是我疏忽了。這三人並非我黨人員，如今兩黨共同籌備北伐一事……”他這般說著，又想到此中涉及機密，不禁欲言又止。

陳昕鴻說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查出叛徒。或是將這三人撤離上海，送回廣東再行審查。”

“時間緊迫。”段晨峰一雙手緊捏著茶杯，思忖著說道，“眼下先要設法拖延時間。涉谷雄既已收到情報，卻並未利用他在工部局董事之職令警務處有所行動，多半是想借鄭祺峰之手，且要一網打盡，確保從他們身上得獲更多的情報。”

陳墨瑄點頭道：“我亦有此猜測。一來，鄭祺峰因為此前的事與陳家有所結怨，這是給他一個報覆的機會。二來，涉谷雄既能置身事外，更能借此將鄭祺峰推向革命黨的對立面，利於今後的利用。”說著，又頓了頓，捋了捋思路，“眼下，鄭祺峰遲遲沒有動靜，想來是涉谷雄的安排，犧牲這樣一顆棋子，想必是要謀求最大的利益，既要避免漏網，又要借此令合生公司被查封。我們倒可以利用涉谷雄的這種心理拖延時間。”

陳昕鴻接過話來向段晨峰說道：“今早，我已然將其中的鄒廣河派往浙江去訂購新棉。”

段晨峰一時並未明白這話裏的意思，於是問道：“這難道是陳先生的拖延之計？”

陳墨瑄接著說道：“就眼下來看，涉谷雄的目的，是要暗中得到這三個人，又要借此事予以合生公司一記重擊。所以至此他們還沒有行動，多半是在等待機會，叫我們措手不及，既要在合生公司當場抓捕，不容一人漏網，又要確保搜出雇傭合同作為佐證，不給合生公司留一絲避嫌的餘地。所以，我打算暫時把其中一個人派去浙江采購，以一個合理的理由把他們分開來。畢竟涉谷雄還不知道我們已知這三個人身份暴露，依然認為自己穩操勝券，便是容不得一條漏網之魚。”

“有道理。”段晨峰於此雖是認同，卻又不免擔心地說道，“只是，萬一這三個人中不止一個是涉谷雄的間諜，那便難辦了。”

陳墨瑄清楚他是擔心鄒廣河是日本間諜，而留在上海的兩人中還有一個也是日本間諜。“既是註定要失去的棋子，涉谷雄能夠壓上一個人已是重註，又怎麽會放棄更多呢？若是碰巧這三個人中有兩個是涉谷雄的間諜，涉谷雄布這個局，便是要暴露兩個間諜的身份來換取一個革命黨潛伏人員，何況，這一個人若是拒不招供身份，涉谷雄此次的行動就無法得到預期的情報。畢竟能在南方那邊安插這樣一個間諜尚且不易，更是需要多年的時間，以舍換得，涉谷雄必然會慎之又慎。我看這一回多半是巧合，正巧有涉谷雄安插的雙面間諜在其中，他權衡於合生公司對日本紗廠的威脅，才不惜舍掉一枚棋子布下這樣一個局。”

陳昕鴻一旁聽著，不免插進話來問道：“涉谷雄舍下這枚棋子，定然是要一網打盡，我們的確是能利用此事拖延。可萬一鄒廣河正巧是涉谷雄的間諜，那涉谷雄豈不是不必顧慮漏網，會即刻讓鄭祺峰有所行動？”

陳墨瑄分析道：“合生公司畢竟是在公共租界，以您在商界的地位，涉谷雄要想借此查封合生公司，便要確保第一時間拿出確實的證據。如果沒有涉谷雄安插的雙面間諜在被捕的第一時間供認革命黨的身份，另外兩個人萬一拒不招供，一口咬定是被構陷，鄭祺峰便拿不出確實的證據指控合生公司窩藏革命黨。而我們也一定會全力阻止鄒廣河回到上海，在反過來指正鄭祺峰構陷合生公司。這一點，涉谷雄應該會有所考慮。”他這般說著，又頓了頓，試探地說道，“倒是另外他們手中的三份合同……以我的了解，這三個人進入合生公司仍未足月，照規矩，是需待他們工作足月，拿到薪資，再拿傭金去介紹人那裏換取合同。”這般說著，又望去段晨峰。

段晨峰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於是一面說道，“沒錯，那三份合同此時仍在我這裏。”一面起身去取了合同來，交與陳墨瑄。

陳墨瑄細看了一遍，劃了一根火柴，將這三份合同燒成了灰燼，這才稍許的籲了口氣。

段晨峰這時又說道，“鄒廣河一定要派人盯緊。如果他不是日本人安排的間諜，便是更要防止他落入日本人手中。否則，一旦他被捕，鄭祺峰必定會立刻去合生公司實施抓捕。”

陳墨瑄點頭說道：“日本人應該不會在浙江貿然行事，畢竟浙江是皖系軍閥的地盤，過去、日本與皖系就有不少過結。加之如今時局正緊，萬一事情鬧大，日本人在浙江安插間諜這事少不了要受輿論譴責，更會加劇日本與皖系之間的緊張態勢，到時候英美說不定也會借此有所針對作些文章。涉谷雄不會拿自己的政途來犯險。”他這般說著又側身望去陳昕鴻，“至於說鄭祺峰那邊的人倒是不難防備，我已托徐叔叔安排人與鄒廣河一道去浙江，亦有人暗中跟隨監視。只是接下來，我們必須利用這機會盡快安排另外兩個人秘密撤離，一旦這邊事妥，浙江那邊便可將人直接送往廣州。”說著，又轉而向段晨峰說道，“倒是段先生近來需多加小心，既然那三個人是您介紹入的合生公司，您的身份或許也已暴露，務必要早作打算。”

“我明白，不過那三個人雖認得我，卻也並不知我身在何處。且我也並未於他們暴露身份，畢竟表面上，我於他們只是從中介紹拿取傭金。”段晨峰說道，“只是他們的上線想來是真的暴露了，他於此事該是仍不知情，恐怕他的處境更加危險，我會盡快設法聯系。”

陳墨瑄聽著此話，不免一驚，“我們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段晨峰卻並未由此面露驚色，“您是指他們的上線？這倒不用擔心，一如你方才的分析，如果這個人有問題，涉谷雄就不會拖延到今時還未有所行動。”

陳墨瑄不免焦慮地問道：“事發突然，如今我們是在一條船上，面臨生死存亡。還請您務必告知我此人是誰？”

段晨峰想了想，與陳昕鴻相視了一眼，終是說道：“這個人其實你應該也並不陌生。”

陳墨瑄不解地問道：“是誰？”

“他過去的化名叫楚熙然。”

陳墨瑄聽著這話，便又籲了一口氣。

段晨峰說道：“我了解幾年前騫林公司那件事。現在你該放心了？”

陳墨瑄點了點頭，“我會盡快設法與他聯絡，告知眼下之事，再做安排。”

段晨峰拱手說道：“拜托了。”

陳墨瑄亦是站起身來，“分內之事。”

陳昕鴻這時起身說道：“段先生，眼下即便逢兇化吉，這事也是已然被擺在了臺面上，涉谷雄和鄭祺峰未必會就此罷手。工會那邊或許也需有所防備。”

段晨峰點頭道：“的確，我會盡快安排。接下來，我們暫且不要見面，書信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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