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十月，正是賞菊最佳的時節，早前開放的尚不曾枯敗，後開的又爭相綻放，一片園中，放眼望去，果真是有幾分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意思。

這日午後，龐世坤閑來無事，又逢著晴朗的天氣，便是讓人在院裏備了茶點，望著園中一片開得正盛的秋菊，金黃的一片，只覺是叫人賞心悅目得很。

只是坐了不多時，正有些瞌睡，卻又聽人傳了話來，說是顧顥澤來了。龐世坤心知怡樂都的選美已近尾聲，想著，顧顥澤這個時候來，多半是他要去與那些要員交道，這是循著規矩，所以先來與他一聲招呼。於是吩咐傭人將壺裏的茶換了，去取了風茶出來，放去壺裏，卻也沒叫人來沏。

待到顧顥澤來時，龐世坤便起身一句，“顥澤啊，今日你來得可是巧，我這剛得了人家從臺灣帶來的風茶。”

“那我便是沾著您的光了。”顧顥澤一笑，卻是見著那茶壺裏並未有熱氣出來，於是領會的起身，不緊不慢地沏了一壺茶，又尋著公道杯倒出兩盞來，先是遞去龐世坤的手裏，自己這才拿著另一盞，尋了一張官帽椅坐了下來

兩人於杯裏的茶細細一番品味，一時也沒有言語。待到顧顥澤放下手裏的茶杯，便又望著園中那一片金黃的秋菊，讚道：“您這園裏的秋菊果真是我花開後百花殺的勝景。”

龐世坤聽著他這話只覺是另有深意，於是直言問道：“怡樂都的選美已近尾聲，你今日來，想來是有事要與我商議。”

顧顥澤點頭一笑，卻也未急著說明來意，而是拿起茶壺，於兩只杯裏又添了茶湯，這才接著說道：“如今有陳昕鴻和陳墨瑄的引見，我們已然與公共租界那些英國人有所交道，且那些北洋政府的要員也已然得著我們許多好處。只是還欠一股東風。”

龐世坤問道：“你說的這東風是指什麽？”

顧顥澤接著說道：“鄭祺峰畢竟在公共租界盤踞多年，與各方勢力之間的利益盤根錯節，就連英國人和那些要員與他的關系也是非同一般。縱然我們如今是得著機會去與這些人交道，但他們於鄭祺峰終歸是有所顧忌，雖與我們相交，卻也是瞻前顧後。”

“那你的意思是？”

“若要與這些人深交，便要打消他們這顧慮。”顧顥澤說，“除非他們覺著我們正青社與泓義會未必如外邊傳言的是對家。至少明面上需要一個能叫鄭祺峰說不起話的理由。”

“這怕是有些難。”龐世坤猜想顧顥澤既已說出這番話來，必定是已然有了想法，只是又猜著他這日上門，只怕是他那想法還需自己親自出面，心裏多少有些不情願。畢竟公共租界是泓義會的地頭，他是不願輕易去犯險的，始終想著這事推給顧顥澤去一手操辦。

顧顥澤於他這心思多少也有些了解，卻是接著說道：“眼下怡樂都選美已近尾聲，終選之日，亦是結算賑災款項之時，各界名流都會到場，煜霆兄身為怡樂都的股東，我身為此次選美的主席，必然是不會缺席。若是您也能親自出席，鄭祺峰盡地主之誼也難免要做做樣子。這樣一來，旁人眼中，便是會覺著正青社與泓義會未必就如傳言的勢如水火。”

龐世坤聽出顧顥澤果然如他所料，是要叫自己親自出面，推辭道：“可這怡樂都畢竟是在公共租界，我們若是都去了，法租界這裏便是無人坐鎮，鄭祺峰難保不會借此機會對我們下手。”

“未必，我倒覺著鄭祺峰非但不敢下殺手，更是要小心保我們周全。”顧顥澤說道，“我已讓人送出請帖，到時我會安排車子送記者與我們一道前往怡樂都，更是已與各界名流相邀一道前去。這樣一來，若是途中有什麽閃失，不要說鄭祺峰，就是工部局恐怕都擔不下來。”

龐世坤細細一想，倒也覺著有些道理，只是又說道：“可即便我親自出面去怡樂都與鄭祺峰寒暄幾句，旁人也未必看不出這是逢場作戲。”

“所以，我今天來，還想替您保一個媒。”顧顥澤說，“我聽聞鄭祺峰的小女兒尚未出嫁，生得也算標致，如果能與您的二公子結下這門親事，那外人自然便相信，我們與鄭祺峰不只是逢場作戲。且往後公共租界政商兩界的人與我們交道，鄭祺峰也便沒了幹涉的理由。”

龐世坤細細一番思忖，覺著與鄭祺峰結下這門親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顧顥澤如今在外邊的聲望較之自己已是過之而無不及，若是往後顧顥澤在公共租界立穩腳跟，便是要與自己平起平坐。而眼下他這一計，倒正好得著一個機會，往後好在顧顥澤與鄭祺峰之間制衡。於是又問道：“這事我倒是可以做主，只是鄭祺峰未必看不出此中的端倪。他會同意嗎？”

顧顥澤這時又說道：“鄭祺峰若是聰明，那他越是看清我去公共租界與政商兩界交道的目的，便會越想達成此事。”

“此話怎講？”

顧顥澤於是湊近龐世坤的耳邊細細一陣耳語。

龐世坤聽了，粲然笑道：“有道理，那這事便要勞煩你去辦了。”

顧顥澤一笑，“相信二公子要討得鄭祺峰那個女兒喜歡，不是難事。我不過就是動動嘴皮子罷了。”

龐世坤領會的一笑，畢竟於他這個兒子也是了解的，平日裏便是愛出入風月場，別的本事未必有多少，但於女人他卻是行家。

顧顥澤這時又轉而說道：“還有一事，我也需與世坤兄商議才好決定。”

“你說。”

顧顥澤這時又顯得幾分嚴肅，“如今，南方國民革命軍已在籌謀北伐一事，想來您也聽說了。日前，那邊更是派了人來與我接觸。”

龐世坤一聽，便即刻說道：“我們與皖系之間多有合作，這事千萬不能傳出去，要盡快打發才好。”

顧顥澤於他這話也是意料之中，畢竟此前是吃了浙江督軍的虧，那一回遭的罪是叫龐世坤怕了，於是也不急著說，只端起面前的茶杯，看著那已然微涼的茶說道：“這茶涼了，想來還是重沏一壺的好，何況這茶方才還燙了嘴。”

龐世坤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想起幾年前，有一回不慎開罪了浙江督軍的兒子，由此被人綁票的事。那一回他不只是遭了罪，更是險些丟了性命。這事他一想起來，心裏便是恨得緊，只是卻也不免後怕，一時沒有言語。

顧顥澤這時又說道：“直奉戰爭之後，皖系軍閥便日漸衰弱，且據我得著的情報，那個浙江督軍在討曹失敗之後，為求自保也曾暗中拉攏奉系。如今就算沒有南方的北伐，他早晚也會叫直系吞並。且今時，皖系與正青社之間的合作日益見少，此中、我們已是得不著多少好處，倒是出錢的事日益見多。何況早年間那件事情，世坤兄應該也不曾忘記。我看眼下倒是個機會，我們不妨與蔣先生暗中達成這樁生意，將來北伐軍占領上海，有了蔣先生這個後臺，我們便真真是能呼風喚雨了。”

“話雖如此，可這戰事最後是何結果，終究不是我們可以預料的。”龐世坤猶豫地說道。

“但若是將人拒之門外，萬一將來北伐軍果真占了上海，那我們只怕是要被當作異己除掉的。”顧顥澤說道。

“那你有何打算？”

“暗中行事。”顧顥澤說。

“這事恐怕不好辦。”龐世坤說，“畢竟煜霆與皖系中許多都是故交，且交情頗深。此事，要說服他不大容易。”

“所以此事暫且只能您與我知曉。”顧顥澤說，“先不必去與煜霆兄商議。”

龐世坤想了想，又說道：“那南方那邊究竟想讓我們做什麽？”

“當下無非是出些錢的事，往後若是占了上海，便是叫我們與之配合穩定局面。”顧顥澤輕描淡寫地說道，“且此事，陳墨瑄也在其中。到時不論物資也好，錢也罷，只需借他的身份，以貨運通商便好瞞天過海運去南方。”

“可這終歸是要花出去不少錢。”龐世坤說道。

顧顥澤說道：“未免煜霆兄有所察覺，這錢便是由我一人來出較妥。”

龐世坤心知這錢不是小數目，於是便也不去多言客套，只轉而又說道：“那往後這所謂維系上海的穩定，只怕是要出人，此中會否是圈套，最後叫我們得著一個兔死狗烹。”

顧顥澤搖頭一笑，“非但不會兔死狗烹，更是會叫我們得以重用。”

“怎麽說？”

“如今上海各行工會日益壯大，已逾萬人，而這些人卻並非聽從於蔣先生。”顧顥澤說，“如今北伐雖是兩黨合作，但畢竟不是一家。難道蔣先生會放任這些工人武裝日益壯大，置此威脅於不顧嗎？想來，蔣先生是未雨綢繆，將來是要借著我們與之合作，將這些工會從上海清掃幹凈的。”

龐世坤於他這番話，細細一番思索。

顧顥澤又接著說道：“此前碼頭工人罷工，便是已然叫我們吃了虧，往後此類罷工之事只會層出不窮。這工會如今於我們已然是威脅，可是以工會今時的勢力已不是單憑我們就能壓下去的。若是將來能借著蔣先生，與之聯合，這塊攔路石不就好敲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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