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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上屋抽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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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早,晨霧便籠上了這座城,這霧氣的濃重,幾步之外便認不清面孔,彌漫在一條條大街小巷,直教人出了門,走在弄堂裏,也只能憑著叫賣聲與邦邦聲,分辨哪裏是賣早點的攤子,哪裏是糞夫的倒糞車,小心的尋著、避著。

日頭方出,鄭公館中漸漸的安閑下來,鄭祺峰在庭院裏餵了他那只翠鳥,拎著鳥籠去了餐廳,將它掛在窗前,這才在餐桌邊坐下來。方才於傭人端來的瓷盆裏洗了手,正要吃早餐,卻聽見外邊管家傳了話來,說是莫雲卿來了。

這邊話方才傳過來,那邊莫雲卿便已然緊著腳步進了餐廳。

鄭祺峰望著莫雲卿說道:“你來得正巧,我讓人剛從樂圃廊買了早點回來,坐下一道吃。”一面說著,一面讓人再去準備一副碗筷。

莫雲卿這邊方才於餐桌邊坐下來,鄭祺峰便夾了一塊眉毛酥在面前的碗裏,又將碗筷擺去了莫雲卿的面前。

莫雲卿看著面前碗裏的眉毛酥,拿起筷子,不緊不慢的吃了一口,便又將筷子放去了桌上。

這時傭人已拿了一副碗筷來。鄭祺峰這才又向身邊的男仆說了一句,“你也出去吧,把門關上。”

待男仆將餐廳的門合上,鄭祺峰這才開口說道:“你這麽早跑到我這裏來,想來是有什麽事吧?”

莫雲卿接過話來說道:“我收到消息,方煜霆做了怡樂都歌舞廳的股東。”

鄭祺峰一聽這話,方才拿起筷子又放去了桌上,“他想搞什麽花樣?”

莫雲卿提醒道:“眼下正青社的勢力在法租界越做越大,現在又跑來公共租界插一腳,我們不得不防。”

“方煜霆要買下怡樂都歌舞廳的事,我倒是早前就聽說了。而且,葉疏璃也為此來找過我。”鄭祺峰說,“只是那時我沒有答應替她出面。”

“為什麽?”莫雲卿問。

鄭祺峰說道:“我原本想著,葉疏璃背後有著不少要員給她撐腰,必然不會輕易讓出怡樂都。這事若是鬧大了,我正好抓著方煜霆這個話柄,去法租界開煙管、辦賭場,最後得利的還是我們。”

“可葉疏璃這個女人畢竟不簡單。”莫雲卿說,“眼下盡管方煜霆占了怡樂都三成的股份,可怡樂都還是在她的手裏。萬一她和方煜霆聯起手來,那我們可就得不償失了。”

“你說的沒錯。”鄭祺峰皺著眉頭,思索著說道:“怡樂都背後的那些人,輕易得罪不得。我是擔心,葉疏璃眼下和方煜霆攪在一起,說不定是正青社在打公共租界的算盤?”

“我們在這裏猜也不是辦法,眼下這事又沒法擺到臺面上來鬥。”莫雲卿說道,“倒不如先從葉疏璃那裏試探一下。”

“也好。”鄭祺峰說,“今天就讓人送道帖子過去,把她請到這裏來。”

莫雲卿想了想,說道:“我看,還是我親自去一趟。”

“有這必要嗎?”

“眼下這事還沒弄清楚,不宜與葉疏璃撕破這張面子,畢竟不少要員和名流都是怡樂都的常客,這些人都是葉疏璃的人脈。”莫雲卿說,“這個時候,籠絡她總比把她推出去的好。”

鄭祺峰思忖了片刻,“你這話也有些道理。”

“我知道她如今住在哪裏。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一趟。”莫雲卿這言語間又見著鄭祺峰宛然有些猶豫,於是猜著他的心思說道,“我不會叫人看見的,畢竟我自己這張面子也是要的。”

“委屈你了。”

“能伸便要能屈,終歸是難免的。”莫雲卿一笑,“那我這就去了。”說著站起身來,出了門去。

這天上午,葉疏璃醒來便見著窗簾的縫隙間落進屋裏的一線陽光,下樓去了院裏。此時的霧氣尚未散盡,初升的陽光下,隨著陣陣的風在這院中優柔起舞。葉疏璃見了,一時興起,取了酒來,擺去院中一張黃楊木根天然而成的桌上,小酌了幾杯。

正當她拿著那支青釉梅瓶要回屋裏再去裝了酒,院門邊的銅鈴左右搖擺著響了起來。

葉疏璃走過庭院,順手將梅瓶擺去黃楊木桌上,徑直去開了門。

門開開來,外邊站著一個男人,一襲黑色長衫,外邊罩了一件深棕色柞蠶絲馬甲,梳著大背頭,胡須剃得很是幹凈。

葉疏璃見著他,便笑著一聲,“莫先生親自來登我的門,這我可不敢當。”

“葉小姐客氣了。”莫雲卿一笑,“倒是我冒昧前來,不知有否打擾?”

“怎麽會呢?莫先生可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葉疏璃嫵媚地一笑,側過身來,“請進。”

莫雲卿進了院門,四下忘了一眼,又見著那張整墩黃楊木根的桌上擺著的梅瓶,笑道:“葉小姐好興致啊。”一面說著,一面已然在那桌邊坐了下來,“你這梅園也是別致的很,怕是尋遍這上海灘也尋不出第二家來。”

“莫先生說笑了。”葉疏璃在桌邊坐下來,從桌上一只大紅酸枝木的托盤裏又取了一支酒杯出來,從梅瓶裏倒了酒,擺去莫雲卿的面前,接著說道,“莫先生來我這裏,該不會只是來看我這庭院的吧?”

莫雲卿一笑,撚起那只面前的酒杯,將杯裏的酒喝了下去,卻也並未就此說到正題,而是誇讚了一句,“也酒也是好的很。”

“這酒可果真好嗎?”葉疏璃眉目間一絲笑意,話裏有話地說道,“不瞞莫先生,這酒是我自己釀的。說來為了釀它,這些年還真沒少費心思。可這釀酒雖是一個人的事,到了啟封的那天,香飄十裏,那些貪酒的人便也尋著酒香來了。雖是珍惜這壇酒,可這些人裏,有的好拒絕,有的卻是想拒也拒不了。”

莫雲卿聽著她這話,直言問道:“葉小姐這說的不會是方煜霆入股怡樂都的事吧?”

葉疏璃也不回避,說道:“我這說的雖是酒,可與怡樂都卻也如出一轍。”

莫雲卿這時又試探地說道,“能把正青社的方煜霆拉進來做怡樂都的股東,葉小姐果然不簡單。”

葉疏璃心知他這不過是試探,於是故作不悅地說道:“難道說,是我過去得罪過莫先生?”

“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莫雲卿故作費解的一句。

“如果我不是得罪過莫先生,這個時候又何必上門來落井下石。”葉疏璃一臉慍色地睨視著莫雲卿。

莫雲卿故作一臉恍然的神色,“這麽說,方煜霆入股怡樂都,葉小姐是不情願的?”

“莫先生想來今天是來試探我的吧?”葉疏璃一笑道,“方煜霆那時要買下怡樂都,我便去找過鄭先生,可鄭先生卻不肯出面。我只好去求別人,可那人的面子終歸是不及鄭先生,到頭來,怡樂都還是失了三成的股份。”

莫雲卿見她言至於此,便也直言說道:“鄭先生終歸是有鄭先生的為難,他畢竟是公共租界的探目,方煜霆與法租界的華捕探目龐世坤又是結拜的兄弟,有些事,也確是不好擺到明面上來。”

“可是鄭先生是否想過。”葉疏璃說,“如今吃虧的可不只有我,以方煜霆的野心,又何至於一個怡樂都山成的股權,多半是要借著我的怡樂都在公共租界插了一腳。”

莫雲卿一笑,“既然知道了葉小姐的心事,那這件事也就好辦了。”

“這麽說來,莫先生今天是來幫我的?”葉疏璃說道,“可是方煜霆既已得了怡樂都三成的股份,莫先生難道是有辦法叫他將那三成股份退回來嗎?”

“這三成的股份要拿回來想來是不大容易。”莫雲卿轉而說道,“但以方煜霆的為人,往後他要拿下怡樂都所有的股份,恐怕是可以料定的。我倒是有個辦法,不叫他得逞。”

“什麽辦法?”

“葉小姐不如再讓出四成的股份在我的名下。”莫雲卿說道,“這樣一來,我便有了理由在怡樂都約束著方煜霆,而我背後又有著鄭先生。”

葉疏璃一笑,“看來我這壇酒果真是香得很。”

“葉小姐不要誤會。”莫雲卿這時又說道,“你也知道,我們泓義會與正青社素來就有不少過節。如果葉小姐讓出這四成股份,我自然是會要幫你守住那剩下的三成股份,不叫它落去方煜霆的手裏。何況,以葉小姐在公共租界的人脈,若是怡樂都沒了你,恐怕也便不再是一壇佳釀了吧。不利的事,我終歸是不會做的。”

“我說的倒不是這個。”葉疏璃說道,“我只是覺著,方才莫先生才說過,鄭先生不便將這事擺在明面上。可眼下,卻要在怡樂都比方煜霆多一成股份,難道不是明擺著要針對方煜霆,更是要叫我為難嗎?”

莫雲卿聽著她這話,細想之下也覺著似有些道理,於是又試探地問道:“那葉小姐的意思是?”

“我倒是從莫先生方才那些話裏得了許多教誨。”葉疏璃不緊不慢地倒了兩杯酒,拿起一杯來,卻也只是懸在面前,盯著那只杯子,不緊不慢地說道,“依我看,不如我讓出三成的股份給莫先生,這樣,事情便也到不了明面上。於你我都有利,更是不必再去勞煩鄭先生。”

莫雲卿思忖著她這話,心裏想著,自己橫豎是占了一個便宜,何況不做怡樂都的大股東,也免於這事萬一鬧大了,自己被推去風口浪尖上。於是拿起面前的酒杯,說道:“那這事就這樣說定了。”

葉疏璃敬過一杯酒去,說道:“那就勞煩莫先生把錢準備好,我好委托律師把這轉讓股份的事盡快辦了。”

“葉小姐放心,我今日回去便即刻準備。”莫雲卿飲了那杯酒,隨即告辭離開。接著又去到鄭公館,將這事說與了鄭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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