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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煙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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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時節雖是已然入秋,可夏日的暑氣卻也並未褪盡。一場雨後,逢著一日晴朗,便又聚起熱力。只是、盛夏那般叫人覺著煎熬的濕熱終歸是已成過去,一陣夜風吹過,便又幾分清爽,直教人盼著那風來,可這風偏又是沒有定數的。

怡樂都歌舞廳這晚相比平日裏愈發的熱鬧,門前的花園更是拉起了彩燈,來此的舞客有的相約於花園中,有的聚在舞廳裏,各有各的狂歡。

舞廳中,開場的表演已然告一段落,一雙雙、一對對相擁於舞池中,沈溺於暧昧的情調。唯有陳墨瑄始終坐在相對僻靜的一角,身邊伴著兩個舞女,有說有笑。

幾人聊了一會兒,身邊一個燒化絨旗袍加身的舞女湊過來,故作不經意的於那黑紅相間的旗袍開叉露出白嫩的一道,宛然撒嬌一般地說道:“陳先生,人家還等著你來請我跳一支舞呢。”

陳墨瑄側過臉來,挑逗的一句,“見著你,我便是酥得連路都走不了了,哪裏還有氣力跳舞啊。”言語間,又朝她那旗袍下露出的一道雪白宛然貪戀的望了一眼。

舞女愈發地傾了傾身子,儼然是倚著一般湊近了些,柔媚的一句,“我叫蘇曼臻,往後還要仰仗陳先生多關照。”

不等陳墨瑄再接過話來,另一個舞女便提醒的一句,“陳先生來這裏不是為了跳舞的。”

蘇曼臻卻會錯了她這話裏的意思,反倒是愈發貼近了陳墨瑄,兩片緋紅如血的唇宛然是貼著他的耳根說道:“陳先生該是有比跳舞更有興趣的事吧?”

這時,一旁傳來一個聲音,“叫你們這一朵朵鮮花圍著,便是他的興趣。”

幾人循聲望去,一個銀白色織錦緞絲旗袍加身的女人邁著妖嬈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來,雪白的指間捏著一只象牙的煙嘴,愈發襯著甲油的猩紅,一頭波浪的卷發於肩後梳向一側,滑落錦緞束縛的香肩垂於胸前。

陳墨瑄身邊的舞女立時端莊了幾分,齊齊站起身來,規矩的一聲:“阿璃姐。”

“與你們說過多少回,我這裏是歌舞廳,不是‘書寓’。”葉疏璃言語間於陳墨瑄的身邊坐下來,不無幾分傲氣的揚著頭,含著煙嘴吸了一口,於唇邊飄出一縷煙霧,板著一張面孔望著蘇曼臻接著說道,“不要人家還沒來作踐你們,你們反倒把自己給作踐了。”

蘇曼臻身邊的舞女趕緊地說道。“小曼剛來,不懂規矩,我方才已然提醒過她的。”

葉疏璃心知她這話面上是替人求情,實則是撇清自己,且也不願見著她們為了一件小事相互埋怨生出嫌隙,於是也不再多說,只一句,“去吧,這都幾點了。”她這般說著又瞥了一眼身邊的陳墨瑄,話裏有話地說道,“看看你們手裏那麽幾張舞票,不用吃飯了?”

陳墨瑄領會地一笑,“你們今晚的舞票我全包了。”

葉疏璃這時又一句,“還不謝謝陳先生。”

兩個舞女一面謝過,一面識趣的轉身走開,待走遠了,方才提醒蘇曼臻的那個舞女這才小聲的埋怨道:“早就同你說過,真是不長記性。我也真是,說了許多好話才把你介紹進來,結果才沒兩天,你就得罪了阿璃姐。”

蘇曼臻於是討好地說道:“知道了,知道了,都是我的錯。大不了明早我請你去吃‘大富貴’的混沌。”

“這還差不多。”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陳先生……”蘇曼臻這話說到一半,又禁不住的回頭遠遠地望了一眼陳墨瑄,這話終是沒有再說下去。

此刻,葉疏璃又從陳墨瑄的身邊站起身來,低頭看著他,卻也不說一句話。

陳墨瑄仰靠在沙發椅上,側擡著頭,故作一本正經地問道:“你說,到底是我看著不正經,還是你的那個小姐妹本就不正經呢?”

葉疏璃哼的一笑,“那還用說嗎?若不是你看著不正經,人家又怎麽會這般不正經的附和你。”

陳墨瑄故作懊惱的一嘆,“難怪你於我總是拒之千裏,原來拿我當成了那樣的人。”

“你倒是會拿人尋開心。”葉疏璃依舊是一張撲克臉,轉而又小聲說道,“日前你托我的事,我已然讓人去查過了。”

陳墨瑄於她這話中稍許的直起身來,“這麽說是有些眉目了?”

“陳先生討好未來岳父這麽大的事,我自然是得緊著辦的。”葉疏璃說著又四下看了一眼,“這裏人多,我們上樓去說吧。”這般說著,卻也沒去舞客乘坐的電梯,而是轉身走去舞廳的側門,過了一道走廊,尋著樓梯去了三樓。

陳墨瑄跟著葉疏璃去到樓上的房間,這房裏靠東的一側,北面的墻邊是一扇通往衣帽間的門,門前空出一條不寬不窄的過道,過道南邊也僅有一張六尺寬的床和一張梳妝臺,卻占去整間房大半的空間,顯得多少有些空落。而西側卻截然不同,西墻正中是一只壁爐,壁爐上邊掛著一幅說不出年代與畫師的畫,畫的是一片鄉村的莊園。北面的墻擺著鬥櫃和酒櫃。酒櫃前擺放著一張英式寫字臺,和一張有些年頭的書桌椅。再往中間去,便是用來待客的沙發與茶幾。而南面離窗不遠還擺放著一張小圓桌和兩張沙發椅,雖不淩亂,卻多少顯得有些擁擠。

葉疏璃進了屋裏,便走去西側南墻的窗前,拉開兩道窗簾,推開一扇窗子,卻也只開了一半,入夜的風吹入半開的窗,拂動一側的窗簾此起彼伏,撩撥著折射的燈影。

陳墨瑄在窗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可葉疏璃卻始終側倚著窗臺遠遠地站著,“那幾個房東,你就不必再費心去找了,我已然是叫人去打聽過,收下那些鋪面的人是方煜霆的一個門生。”

“方煜霆的門生?”陳墨瑄聽著這名字,立時眉心一蹙,“法租界有那麽多的鋪面,方煜霆沒有理由單單挑著懋昌公司的鋪面來買,何況兩家的生意又不搭界,素來沒有沖突。”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葉疏璃說,“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方煜霆是青幫出生,不止門下弟子眾多,與許多軍閥也是頗有交情。”

陳墨瑄一陣沈默。

葉疏璃見他蹙眉陳墨,又接著勸道:“就算你是真的非娶那個沈若晞不可,也該仔細斟酌,免得到頭來得不償失。”

陳墨瑄始終沈於思慮,並未將她這話聽進去,而葉疏璃只當他這是在思忖自己的話,卻不想陳墨瑄又驀然一句,“也未必。”

葉疏璃聽著他這話,只覺自己方才那番勸說倒像是成了自討沒趣,悻悻地點了一支香煙,說道:“隨你,橫豎我的話你聽與不聽都是你的事,我本就沒有資格來對你說這些。”她這般說著,拿指尖抖了抖香煙,卻是沒有落下多少煙灰來,“你要為了女人舍得下江山,那倒也不失為……”

不等她這話說完,陳墨瑄便接過話來說道:“這件事這和我與沈若晞訂不訂婚沒有關系。我的心思你還不明白嗎?”

葉疏璃不以為然的一句,“你的心思都鎖在你心裏,我哪裏能明白。”

陳墨瑄站起身來,走去葉疏璃的面前,“你當真不明白?”

葉疏璃側身一步,目光移向指間的香煙,避開陳墨瑄的眼神,“我自然是明白,可不明白的是你。有些事,想得太多,反倒適得其反。”

“果真是這樣嗎?”

葉疏璃深深地一息,轉過身來,一副嫵媚的笑臉,“這怡樂都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風月場,我一個女人要撐起這麽個臺面,自然是但凡有些臉面的男人都得攏著。”

“我明白,所以……”

“你不明白。”葉疏璃打斷了他的話,“人這一輩子,除了自己,便唯有錢是可靠的。那些情不情的,不過是一場風月而已,待到時過境遷,不過都是鏡花水月。”她這般說著,擡起左手來,看了一眼那腕上的表,“時間不早了,你也該走了。”

陳墨瑄心裏清楚,葉疏璃這話背後或許是有著她的故事,她的這些道理多半是由此而生。他心知這樣的道理是非感同身受的人無以駁斥的,於是只無奈的一笑,返身走了。

可葉疏璃卻始終是立在窗前,更是俯著身子朝樓下望著,直至陳墨瑄走過舞廳前的花園,上了車,遠的已然看不見了,她也依然是倚著窗臺,探著身子朝那迷離的燈火盡處依依不舍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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