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嶗山氣了沒兩天就不氣了，可花小蓮仍沒回來，見小嶗山絲毫不在意，言二他們也就無所謂了。

反正憑花小蓮那本事，妖魔鬼怪遇見他都得繞道，總不可能出事。

江淙雁還未回學校考試，這幾日，言二和弋之便謹慎留意著學校裏的風吹草動，官長銘說他們太緊張，弋之則說這是防微杜漸。

花車每天下午都會特意在學校周圍繞行一圈，白天的時候弋之雖然能捕捉到微弱的氣息，但仍然無法確認這家夥的身份和位置。

官長銘是個好奇寶寶，逮著問題就要刨根問底，“可是當初咱們找江淙雁的時候不是很簡單嗎？連我都能看出來他不是人。怎麽，這位正義的神明難不成比江淙雁還不如？”

小嶗山對官長銘的智商相當蔑視，“比江淙雁不如的妖怪海量了去，你也不想想江淙雁可是人，人乃萬物靈長，由人變成的妖，本身就已經贏在起跑線上，將那些小妖小怪甩得遠遠的，絲毫沒有可比性，知道嗎？”

“也就是說一樣是小孩，別人小孩還只能爬，他已經能百米沖刺了？我靠，江淙雁這麽厲害啊？”官長銘不以為恥，繼續問，“那他是不是會變成下一個弋之？兩千年後，他也所向披靡，誰都喊他小江爺爺？”

他說著說著噗嗤樂了，想象著那畫面，笑得跟朵春花似的。

官長銘在小嶗山眼裏儼然已是個無藥可救的傻子了，他翻白眼說：“等他能活上兩千歲再說吧。”

“這有什麽不能活的？”官長銘說，“只要他不惹是生非，想保命還不簡單？”

弋之插話道：“那還真不簡單。”

官長銘看向她，好奇道：“怎麽說？”

弋之癟癟嘴，肅然又無可奈何，“我以前就說過，妖怪是非常率性而為的，它們大部分都以自我為中心，因為不像人類有盤根錯雜的社會關系作為紐帶，獨自生活的妖的自我利益就高於一切，你惹我一尺，我非要逼你一丈，在妖的世界裏，弱肉強食不是一個比喻，而是真實的生存現狀，弱小的妖會被強大的妖支配和吞食，想好好活著，就必須比敵人更強大。”

官長銘呆若木雞，“可我看……”

“你看到的，熟悉的，都是紮根在城市裏的妖怪，那都是已經和人類融合百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妖，它們適應了人的秩序，人的秩序也保護了它們，讓它們即便弱小也可以很好地生存。”弋之說，“這就是我為什麽希望萬妖冢的妖怪們能好好地融入社會，去和人們和平相處。我還是那句話，這不是神的時代，也不是妖的時代，而是人的時代。”

官長銘點點頭，起先調侃的神色也已經嚴肅周正起來，“要促進人和妖好好相處，這個時代還任重道遠。”

言二笑了笑，“一代人一代妖，各自做好自己的努力，往後的成果，就交給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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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高考前一模要開始了，班主任果然提前召喚江淙雁，讓他不要忘記回學校考試。

江淙雁夜裏補習班下課，特地跑到言二家，問弋之，“怎麽樣，學校什麽情況？我應該能去吧？”

弋之說：“想來沒什麽大問題，你去考試吧。”

江淙雁便躊躇滿志上考場了。

第一天考試考的是語文和英語，午後江淙雁從考場出來，見言二和弋之開著那輛帕薩特來接自己，便笑著奔過去，直接滾進後座，舒服地癱坐著，“這才四月，怎麽就熱成這樣了？”

“熱嗎？”弋之轉身看江淙雁，跟看自家小孩似的，“我不覺得啊。”

言二邊緩緩驅車駛出校門大道，邊問：“考得怎麽樣？”

江淙雁撇嘴，“還行吧，作文不知道寫得怎麽樣，我覺得自己還蠻標新立異的，但一不小心可能就偏題了。”

言二失笑，又問：“你回學校，感覺怎麽樣？”

江淙雁撓撓後腦勺，“可能是因為一模吧，感覺大家都很緊張，氣氛蠻壓抑的，都沒人說話，大家都抓緊時間覆習。”

“那家夥呢？”弋之問，“你能感受到嗎？”

江淙雁哀嚎一聲，“我全部心思都放在考試上了，那家夥要是跑出來給我搗亂，我能當場活撕了它！”

弋之笑得花枝亂顫，“你怎麽這麽焦慮，不就一場考試嗎？”

“我還算好的，我好久沒回學校，今天一看，我的那些青春無敵的同學，一個個都學老了十歲，那眼圈，那眼袋，嘖。今天考試，聽說有個考場有個學生還掛著吊瓶呢，一邊輸液一邊考試，我的天！”江淙雁的腦袋點了又點，煞有其事道，“真的，我覺得他們快瘋了。”

言二把江淙雁送回家，約好第二天考完試再去接他，然後帶他去吃頓好的。

結果沒想到就在這天考完試，學校裏出事了。

那時是午後放學，因為模擬考，放學時間提早，言二和弋之正坐在校門外車裏聽音樂，見三三兩兩的學生往外走，卻突然看見校門口起了騷動，有正要離校的學生拼命往回跑。

言二下車一打聽，才知道是學校裏有學生跳樓了。

弋之大吃一驚，反射性想起去年也跳樓了的張燕，“不會吧？”

學校裏出了事，門衛全跑進校內，言二便拉著弋之跟隨人流一起跑，果然跑到了事發的地點——還是那棟被張燕跳過的科學樓。

沖開人群，言二和弋之擠到近前，看清了跳樓女生的臉，不是張燕。

血從女生的腦袋裏往外湧，很快就匯成一股小小血流，往墻腳的排水溝裏去。

言二對弋之說：“找找江淙雁！”

弋之馬上閉上眼，在整個學校裏搜索江淙雁。

她看見江淙雁跑下教學樓樓梯，朝他們這兒飛奔而來，江淙雁離得越來越近，很快，他跑到他們身後，氣喘籲籲拍了下言二的肩膀。

言二回頭，見到江淙雁，顯然松了口氣。

江淙雁往前看一眼，知道那女生已經沒氣了，驚道：“那是我隔壁班的李荌雪，怎麽回事？”

“沒有任何奇怪妖鬼附著的痕跡，她是自己跳下來的。”弋之滿臉陰雲，“她為什麽跳樓？”

趕來的學生越來越多，有幾個女孩當場哭倒在地，保安把她們扶起，問怎麽回事，女孩們哭著說李荌雪學習壓力太大，剛剛考完試和她們對答案，估算總分後就郁郁寡歡，一直說自己沒希望，說辜負了父母，但誰也沒想到她會跳樓自殺。

從樓頂下來的老師手裏提著李荌雪的書包，說書包底下壓著一封遺書。

老校長也趕過來，組織老師驅散了學生，又報警，又聯系家長。言二把江淙雁拉走，弋之一路上都在左顧右盼。

“看什麽？”言二問她。

弋之嚴肅道：“我在看學生們的表情，他們一個個都如臨大敵，看起來相當恐懼。”

言二和江淙雁便也註意看周圍路過學生的神情，也覺察出不對勁了。

按理來說，校園裏發生考生因壓力跳樓自殺事件，年輕的孩子們一定會議論紛紛，害怕會有，但好奇更重，可事實是，與言二弋之他們所有擦肩而過的學生，都埋頭疾走，或肅然，或凝重，或焦慮，或慌張，卻都沒有一個人出聲討論他們剛剛目睹的重大事件。

太安靜了。

太異常了。

江淙雁緊張地捏了捏手，試圖給同學們的行為解釋，“考試壓力大，又死了人，恐懼是正常的吧？他們……他們就是太害怕了。”

“害怕當然是正常的，可他們太害怕了，這種恐懼已經超過合理範圍了，變得不正常了。”弋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沈聲道，“這所學校，已經被恐懼支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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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樓身亡的學生被警察和救護車接走了，學校方面為了防止自殺傳染，緊急召集全校班主任進行心理培訓，要他們各自註意班上學生的心理狀況。

警察那邊也調查出了證據，說李荌雪跳樓前給父母分別發了道歉消息，內容一樣，都是愧疚於自己的成績，認為對不起父母辛苦付出，於是以死謝罪。

聽說了全過程的官長銘很震驚，“為什麽會這麽想？”他轉向江淙雁，“你們學校有這麽嚴格嗎？為了高考直接進入地獄模式嗎？”

江淙雁也是一頭霧水，“我很久沒在學校了，這次回去也覺得古怪，氣氛太壓抑了，可我感受不到有什麽東西作祟，所以我以為就是高考壓力。”

“是那個正義的神明。”言二說，“酷刑的副作用早就顯現出來了，只是我們都沒發現。”

江淙雁驚詫道：“什麽意思？難不成在那位神明的善惡觀念裏，考試考砸了，就是惡，就需要受到懲罰嗎？”

“很有可能。”言二說，“警察不是說，李荌雪給父母的訣別裏一直強調自己對不起他們的付出嗎？因為愧對父母，她的壞成績就成了惡行，自殺就是對她自己的懲罰，所以才有以死謝罪這一說法。”

“什麽啊……”江淙雁問，“這不就像張燕之前被喪蟲寄生的情況嗎？都是被控制了的，可我完全沒感受到什麽東西啊……”

“確實沒有。”弋之也說，“我也沒捕捉到什麽東西寄生在死者身上，因此，跳樓確實是自主行為，但應該算在他殺上。”

官長銘惶惑道：“那她是被什麽東西殺死的？”

“被扭曲了的價值觀和高強度的道德壓迫一起殺死的。”弋之冷冷道，“而造成這種可怕氛圍的，就是那個正義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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