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二奇怪地看著她。

徐笑將桃木刀遞還給言二，狡黠笑道：“你確實沒有練武天分。”

言二接過刀，隨意握著，知道自己身處徐笑的陰風陣，無異於她的板上魚肉。他在等陣外弋之破開這道結界，這需要時間。

奇怪的是，徐笑看起來也並不著急，一雙水潤杏眼眨了幾下，對言二說：“你再和我說說當時的事吧，我只知道我們徐家還在的時候，王莽是皇帝，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死了。”言二說，“王莽新政不過十五年，就因為內憂外患覆滅了，此後舉國混戰，劉秀最終建立東漢。事實證明，儒家那套為官還行，治世不行。”

徐笑輕輕點了下頭，“我父親以前從不和我提起這些，他總說，女兒家遵守婦道即可。”

“你父親，是王莽一派吧？”

徐笑搖頭，“我不知道，我也不懂。”

“當時想推翻王莽的人不少，”言二說，“朝政混亂，殺機四伏，一個王朝的崛起，必然要踩著無數反抗對立者的屍骨，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古就沒變過。”

徐笑雖然沒什麽政治覺悟，但聽出言二話裏的袒護，又豎起她好看的眉毛，怒道：“即便這樣，也不能抹去木雲湮害我全家的事實。你不要總替她說話！”

“徐家的災難本來就不是木雲湮一個人的責任，你處處為難她，難道徐傾就毫無責任嗎？他身為一家之主，既然敢入世，就要有擔當，有長遠眼光。在內憂外患的局勢中將全家人陷入死亡陷阱，沒有保護好女兒，這樣的他難道不也是罪魁禍首之一？”言二頓了頓，“更何況，當時時局如此，連王莽最終都死了，有誰逃得過？”

“住口！不許你侮辱我父親！”徐笑憤怒地冷笑，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你居然為了給木雲湮開脫，往我無辜的父親身上潑臟水！我忍著你，可不是讓你信口雌黃的！”

言二卻漠然道：“他是不是無辜，你為什麽不去地府找出徐傾的生死簿，找到徐傾的轉世，喚醒他的前世記憶，好問個明白？”

“你！別以為我會再讓著你，你什麽也不是！”徐笑手袖裏紅綾擊出，重重撞在言二的胸口上，將他打得朝後飛出。

可就在這時，徐笑的陰風黑陣突然破了，言二直接飛出風口，重重跌在外頭的黑土地上。

“言二！”最先跑過來扶起言二的是官長銘和熾雨。

言二捂著差點停止跳動的心臟，擡眼尋找弋之身影。

寬廣的焦土上，戰局已經變得混亂，花小蓮和小嶗山聯手對付河神，弋之纏住了徐笑，正鬥得不可開交，江淙雁則在最外圍時不時遠距離耍點暗招，反正他沒什麽榮辱心。

叫言二詫異的是，他被關在陰風陣裏那點時間，河神的一只胳膊竟然被齊肩斬斷，此刻斷臂就在地上躺著，河神也無暇顧及。

“弋之……”言二抓起桃木刀就要上前幫忙，卻被官長銘一把摁回地上。

官長銘急得不行，“大爺！言大爺！你就別再去逞英雄了！你也不看看那邊什麽戰況，飛沙走石刀光劍影的，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黃，跟好萊塢特效似的！你去了能幹什麽？你和那些人天差地別，稍微正視一下你的肉體凡胎好嗎？你傷才剛好多久啊！唉喲我這心操的，都快被你嚇吐血了！”

言二要推他，官長銘死活不讓，哄孩子似的，“你等弋之不行了再上行嗎？你看看弋之，一個人頂千軍萬馬好嗎？這是她的主場，堅實的大地，連滴水都瞧不見，她壓根沒克星的啊！”

他們說話間，前方被花小蓮和小嶗山圍困的河神突然仰天長嘯，白發紛散，目眥盡裂，聲音直貫鴻宇，震蕩整座山頭。

官長銘心驚肉跳地抓緊言二胳膊，“他要幹什麽？”

言二說：“我哪知道？”

熾雨卻豎起耳朵，幾秒後皺眉問：“你們聽到了什麽聲音嗎？”

官長銘和言二面面相覷，一起搖頭。

熾雨又聽了幾秒，臉色大變，用力將手摁向地面。

官長銘緊張道：“怎麽了？是什麽？”

熾雨縮回手一摸，氣得瞪了官長銘一眼，“你這張烏鴉嘴！是水！”

“啥？”官長銘不敢置信，也把手摁向地面，這回不用聽他都看見了——焦黑的地面突然多了無數泉眼，水從地裏汩汩地湧出來，很快浸濕他們身邊的枯枝爛木。“我的媽！這也行！”

熾雨氣道：“他過去是河神，這怎麽不行？”

官長銘半晌支支吾吾，這一秒相信了所謂言靈，再不敢胡說八道。

水湧得很快，沒幾下便淹出了一指深，水聲嘩嘩間，言二擔憂地往弋之那兒看，果然發現弋之的動作有所滯緩，顯然是受到水的影響了。

言二站起身，把官長銘交給熾雨，自己涉水往弋之那邊趕。

可他走了沒幾步，腳下的水就又深了幾寸，洶洶湧湧地往他膝蓋上躥。言二想起那次在謝家高爾夫會所裏，他和弋之被淹，弋之遇水便心慌，很容易出岔子。

弋之對水也確實沒轍，水還沒滲出地表的時候她就發覺了，可以河神的能耐，他就是把整個山谷淹成河谷，弋之也阻止不了他，除非她現在就殺了他。

這念頭只在她腦袋裏打了個轉，就被她迅速甩到腦後。

即便她要阻止徐笑和河神，殺了他們，那也都是下下策了。

徐笑的紅綾時而合股時而分散，她是厲鬼，弋之身上被她指甲抓破的皮膚都已經開始化膿腐爛，徐笑也是拼了命，她每次一擊掌，掌心就會有毒煙逸散，幽靈似的專往弋之舊傷覆發的脖子裏去。

那毒雖然殺不死弋之，卻能叫她痛苦難受。

“木雲湮，你為什麽還有臉活到現在？你應該去死！”

“你害死了那麽多原本愛你信你的人，你應該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你還想找到我父親的轉世，你做夢！”

徐笑嘴裏的叫罵就沒停止過，好似多罵弋之一句，她便多解氣一分。

弋之怕水，註意力已經大半轉移到了腳下越來越深的水裏，對徐笑罵人的話反倒沒什麽反應。

原先遺落下來的死木和焦土在河神的水裏似乎又有了全新的活法，它們掙紮著，扭曲著，順著水流拼接重組，漸漸在水底的世界裏誕生出新的巨大怪物，那黑色的說不出形狀的怪物游走到弋之腳下，突然緊緊抓住她的腳。

可同樣的黑色怪物到了徐笑腳下，卻托著將她推高，讓她居高臨下，一記紅綾直接打中弋之，她便放浪形骸地笑。

弋之倒不覺得疼，心裏只想著，徐笑真像個孩子，河神則永遠在哄她高興。

她用力一扭腳腕，黑色怪物便震碎跌回水裏。

然後她沖向徐笑，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她的衣襟，將她重重擲向水裏，激起無數水花。

那邊一直分神關切著徐笑的河神憤怒一吼，就想擺脫花小蓮和小嶗山的圍攻，趕去幫忙，可花小蓮和小嶗山這對默契十足的搭檔並不好對付，似乎看出他的意圖，將他嚴嚴實實隔離。

在此種情況下，河神看見了涉水而來的言二，他又看了眼在和弋之單打獨鬥中漸處下風的徐笑，再看向言二時便目標明確——他要弄死言二，大傷弋之。

河神手裏立時多了那把銀色彎弓，箭頭本來對準了小嶗山，他作勢松手，花小蓮下意識去撲救小嶗山，可下秒，他猛地調轉方向，將箭射向了不遠處的言二。

箭頭飛速，距離言二咫尺時卻被一塊石頭擊中打偏，哢嚓折斷落在水裏。

言二往身後斜坡上看，就見江淙雁不知何時跑到那兒，手裏掂著幾塊石頭，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花小蓮反應過來，一棍子挑走了河神的彎弓，沈聲一哼，竟然把河神的彎弓都給折斷了。

這算是給小嶗山報了那夜被射之仇，小嶗山登時拍掌，“幹得漂亮！”

河神卻趁小嶗山得意的間隙，身形入水，消失無蹤。

“不好！”花小蓮轉向言二，喝道，“快走！”

可他話音未落，河神驀地出現在言二身前，他手裏抓住了那半截漂浮的銀箭，如死神一般。

弋之轉過身，不顧身後徐笑偷襲，手裏一團光沖向河神背脊，將他擊得仰天吐血，身形晃蕩。

在倒地瞬間，河神一把抓過言二，手裏銀箭刺出。他們二人抱在一起後仰著跌入水中，激起無數水花。

“言二！”目擊這一幕的弋之撕心裂肺慘叫，好似被活活穿心而過的人是她自己，她踩著水就要往言二身邊跑，後頭徐笑紅綾立即纏住她的雙手，將她束縛。

“言二！”弋之又叫了一聲，聲音淒楚，像受傷的野獸。

齊腰深的水裏，河神消失不見，言二面朝下，身體慢慢浮了起來。

血從他身上滲入水裏，朝四面八方張揚地漫延而去，漸漸染出一個血紅的圓，而圓的中心，正是一動不動的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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