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之還未去找徐笑，徐笑已經讓妖怪傳來消息，讓弋之四天後去匪山萬妖冢遺跡與她相見。

口信的最後，徐笑說，千年恩怨，在此了結。

弋之答應了。

此後，家裏所有人都是磨刀霍霍，官長銘走訪本地一個又一個道觀佛寺，把能見到的法器都求個遍，最後帶回一堆也不知可用不可用的東西。

江淙雁則跟著弋之臨時抱佛腳，在樓頂學習控制自己的力量。他很有天賦，妖力又先天充沛，弋之一教即會，師徒倆整天高高興興的，配合起來比誰都默契。

其他人圍觀了幾次他們師徒的訓練，官長銘看得有趣，問小嶗山，“弋之會的東西也太多了吧，跟開掛了似的。是不是所有妖怪活到她這歲數，也都像她這麽隨身帶掛啊？”

“這還要看它們自己的物種屬性。”小嶗山說，“假如她是一只魚妖，你要讓她噴火，她可能活到兩萬歲都不行。”

“弋之不是花妖嗎？那不是應該擅長開花結果裝飾大地嗎？怎麽搞得跟戰鬥種族似的。”

“我也見過別的花妖樹妖草妖，都沒弋之天賦異稟。”小嶗山笑道，“這大概就是天才和庸才的區別吧。”

“你說弋之是天才啊。”官長銘指著蓄水池上正在操縱水的江淙雁，“可小江也什麽都會的樣子，難不成他也是天才？”

小嶗山還未回答，不知何時出現的言二踹了官長銘一腳，二話不說把他勾走。

目送他們離開，小嶗山又回頭看向弋之和江淙雁，撓撓頭發，也疑惑不解，“兩個天才？”

小嶗山從樓頂下來，言二走過來，“老道，你那桃木劍能改成木刀嗎？”

“啥？木刀？為什麽？”

“上回在醫院我用了那把劍，感覺改成刀我會更順手。”

小嶗山擠眉弄眼，極其不信任，“說得好像你會耍刀似的。”

言二催他，“行不行？”

“改是不行，我給你重新弄一把來。”

言二這才道謝，轉身就要走。

小嶗山忙喚住他，“言二，你最近看起來很有心事，要不要和我聊聊？”

言二掃了他一眼，眼神和他剛剛的不信任如出一轍，氣得小嶗山揮手趕他，“去去去，沒良心的小兔崽子，以後再也不關心你了！”

===

約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弋之等人來到匪山萬妖冢的遺跡——一座被燒光的黑色山谷。

路上弋之四處觀望，只覺這座熟悉的山如今已是死了，鳥獸全無，草木皆亡，寂靜無聲，死氣沈沈。

她心裏難過，知道對徐笑更不能放任不管。

徐笑果然就站在曠野之中，大紅色長裙迎風烈烈，鮮明的仿若一面旗，召顯她對弋之，對人世的憎惡與仇恨。她的身後，河神把自己罩在那襲黑袍下，一動不動，遠遠看去，就像徐笑長在地裏的影子。

整塊生靈塗炭的大地上再無其他，徐笑就等在那兒，等著和弋之了結恩怨。

弋之他們走到近前，雖有人數的優勢，還是如臨大敵。

徐笑的目光在他們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弋之臉上，譏笑道：“叫了不少幫手啊。”

弋之並未受到激將，只問：“這是我和你之間的恩怨，你要如何了結？”

“很簡單。”徐笑微笑，“殺了你。”

“你殺不了我。”弋之說，“加上河神，你們也殺不了我。”

“真打起來，我們當然殺不了你，畢竟你是最強的妖怪之一。”徐笑挑眉，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可我知道，一旦我開口，你會乖乖讓我殺呢。”

“為什麽？”弋之冷笑，“因為你掌握著我的某個秘密，我自己卻不知道？你為什麽不大方說出來，讓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言二突然插嘴，“不要磨磨唧唧的，真要打，那就打吧。”

官長銘奇怪地拉了言二一把，壓低聲道：“人家戰前叫囂，你插什麽話？怪尷尬的。”

結果言二非但不領情，還甩開官長銘的手，皺緊眉頭望向徐笑，神情甚是焦慮。

徐笑好整以暇地打量言二，眼中突然一亮，詭笑道：“你一向聰明，是不是已經發現了？發現了弋之的秘密？”

所有人聽到這話，一起看向言二，弋之更是擰眉不解。

不約而同的，大家都想起言二最近憂心忡忡的表現。

官長銘率先問：“言二，什麽秘密啊？你發現了什麽？”

言二雙唇緊抿，看向弋之的眼神充滿憂慮。

弋之也疑惑地看著他。

徐笑仰著頭一陣狂笑，“你果然已經知道了，知道弋之的真實身份。如果你不敢說，就由我替你說！”她驀地瞪向弋之，眼神狠戾，嘴角獰笑，“這個秘密就是，這世上根本不應該有個叫弋之的妖怪！你不是弋之！”

弋之的目光一從言二身上移開，就變得冷淡，她盯著徐笑，不為所動，“我不是弋之，那我是誰？”

“你是誰？你是誰？哈哈哈哈！”徐笑笑得前俯後仰，雙目泛紅，幾乎要笑出淚來，“你還能是誰？你當然就是兩千年前害死我爹，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女人，那個陰狠狡詐的木雲湮！你是木雲湮！什麽狗屁弋之，這世上壓根就沒有弋之，只有木雲湮！”

眾人都是臉色大變，幸好還沒自亂陣腳。

徐笑還在放肆狂笑，“你卻還把木雲湮當成所謂的母親來崇拜？你可笑不可笑？你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弋之雖然也震動，卻還勉強冷靜著，“我怎麽會是木雲湮？”

話是這樣說，但她的心已經產生劇烈搖擺，尤其她的身邊還站著個江淙雁。

人變成妖，那不就是真真切切的例子嗎？

她和江淙雁力量的相通相近，最直接的解釋，不就是他們現在為妖，過去卻同是人嗎？

河神在醫院裏讓她細想徐笑為什麽恨她，大家都明白徐笑恨的是木雲湮，卻不明白徐笑為何恨她。

可答案不也昭然若揭嗎？

徐笑恨木雲湮。

可弋之就是木雲湮啊。

弋之下意識看向言二，心裏已然明白言二那晚為什麽會情緒大變。

他確實聰明，早早想通了這些，卻不知該如何幫她，於是暗自苦惱，才有這些天的憂慮表現。

她見言二也在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充斥著痛苦和無奈，弋之想笑，想叫言二寬慰些，可她嘴角動了動，笑不出來。

她一直覺得人生很奇妙，遇見的人，遇見的事，都奇妙的叫她從不後悔，甚至感激父母將她誕生出來。兩千年了，她逍遙自在了兩千年，這是她頭一回感受到命運捉弄。

而這點恨，不為自己，只是為了言二。

她多希望言二的眼裏從今往後只有快樂。

可她偏偏做不到。

“你怎麽不會是木雲湮？你這個懦夫，敢做不敢擔！兩千年前你死在我父親身邊的一剎那，你就化妖了！根本沒有所謂的花妖弋之，也沒有所謂的輪回轉世，木雲湮就是弋之，你變成了妖怪，從死亡的懲罰中逃脫出來，變得長生不死，可我父親呢？我徐家滿門百口呢？我呢？”徐笑張狂大笑，笑著笑著又撕聲哭了起來。

她大笑大哭，聲嘶力竭，痛徹心扉，“木雲湮，你入我徐家，你說你要做我的母親，也要做我的朋友，你過去待我那麽好，為什麽還要那樣對我們？你的感情，你的恩義難道全是假的嗎？父親死了，我也死了，我死的那年才十五歲！徐家後山上的那條河，你帶我在那兒洗過帕子騎過馬，可我被追兵摁在水裏欺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哪兒？木雲湮，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即便做鬼，我也要向你討回公道，要你血債血償！”

“你……”弋之忍了半天，舌後一陣鐵銹，一口血驀地噴出。她搖搖晃晃捂住自己的脖子，那個地方，傷口毫無預兆再次開裂，溫熱的血浸濕她的手掌，沿著指縫滴在黑色的大地上。

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徐笑的哭聲還嚎啕在她耳邊。

她趔趄著向前走了幾步，眼前落下一陣紅。

徐笑飄在她身前，手中紅綾垂下，她素白的臉上還閃著晶瑩的淚痕，“木雲湮。”

這一聲木雲湮喚出，弋之只覺肩上一重，整個人已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紅綾如蛇一般，緩緩纏上弋之的脖子，“你說，我該不該恨你，該不該殺你？”

弋之閉上眼，眼前光芒盡失，可腦海裏卻殘留了一些光影，閃爍著，耀眼著。

她想起言二那天站在樓頂，指著天邊烈日說人和妖的區別。

言二說，不管她是人是妖是鬼是怪，他都愛上她了。

他們都該為彼此負責。

脖子上的紅綾已經收緊，緊到那道刀疤嗞出鮮血，噴濺在徐笑大紅的裙子上。

弋之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紅綾。

她不能死。

心念動，有個人影比她更快。

言二從弋之身後躍起，日頭在他頭頂綻放萬千日光，他淩空踹向徐笑，同時間，他身形扭轉，手裏桃木刀風一般斬向紅綾。

徐笑雙臂伸展，紅裙飄搖，人如風箏一樣後退。

紅綾斷開，弋之向後仰倒。

言二抓住弋之的手，稍微一拽，便將她拽進懷裏。

“言二……”弋之擡起頭，脖子上的血染深了紅綾，“我……”

“沒關系，別人說什麽我都不管。”言二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眼裏有滾動的紅也有堅定的光，“你是弋之，是我的弋之，永遠都是我的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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