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二先前托醫院的鬼族調查過男病人身邊的那兩個亡魂小孩，本打算查出證據後告知家人真相，可後來鬼族們將查證結果告訴他時，他一度沈默。

原來那兩個嬰兒是棄嬰，一個是被丟在垃圾桶裏的女孩，一個是被扔在公園廁所裏天生殘疾的男孩，他們的生死無人問津，等被人發現，其中一個的頭部被套上塑料袋，一個身上有化學燒傷，都已經沒氣了。

有小鬼問言二怎麽辦，如果公布棄嬰身份，他們的父母勢必要承擔遺棄罪，他們必然不會出面。

另外的小鬼義憤填膺說幹脆連父母一起抓來懲戒，如果不順從，一殺了之。

最後，言二讓鬼族們整理證據，包括調換兒科用藥一事，悉數匿名交給公安局。警察來醫院帶走男病人的那天，鬼大爺很是高興，認為言二做了了不起的事，對他大加讚揚，可事實上言二一點不認為自己做成了什麽事，相反，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對這世界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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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周末，小嶗山真的要走了。

官長銘在縣城最豪華的酒店裏訂了一個包間，聲稱要風風光光地給小嶗山踐行。

小嶗山怎麽聽怎麽古怪，一會兒覺得自己像遠嫁的新娘子，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下秒就要入土為安，和官長銘又是好一頓插科打諢，你來我往，心知分別在即，便格外珍惜僅剩的時光。

酒過三巡，言二去上廁所，小嶗山逮住機會，紅著臉溜到弋之身旁，對她說：“弋之啊，你要和言二好好相處，畢竟人的一世太短暫，要好好珍惜。”

弋之笑著點頭，給自己和小嶗山斟滿酒，一飲而盡。

踐行宴吃到下午兩點，一行人走出酒店，正要招呼出租車回家，前方公路上卻接連駛過三輛市消防總隊的消防車，警鳴聲響徹天際，引無數路人圍觀。

江淙雁是唯一滴酒不沾的，便去向酒店工作人員打聽，人家告訴他，說匪山上著火了。

“著火？”小嶗山的酒登時醒了一半，圍過來詢問，“是山火嗎？火勢如何？”

聽到山火兩個字，弋之也皺起眉頭。

具體情況酒店工作人員也不清楚，他只能推測，“市區的消防車都來了，這火應該小不了吧？”

“怎麽就燒起來了？”官長銘疑惑道，“現在這個時候，應該不是山火的高發季節啊。”

山火一燒起來，非同小可，小嶗山心有所感，挨到弋之身旁，小聲道：“怎麽會突然燒起來，感覺不太妙啊。你看看，是哪燒起來了？千萬別是萬妖冢那塊。”

弋之閉上眼，迅速朝匪山望去。

匪山落座於一個巨大山群之中，因為未受過度開發，山上自然資源豐富，景觀優美，其中尤以萬妖冢一帶最深幽覆雜。最重要的是，從萬妖冢出來的大部分妖魔鬼怪都分散其中，倘若大火燒起來，不僅生靈塗炭，那些妖怪也必受其害。

弋之此時的視野就在匪山之上，她清楚地看見大火熊熊燒起來的位置——果然被小嶗山言中，正是萬妖冢所在的山谷。

她猛地睜開眼，變色道：“真的是萬妖冢燒起來了！我要去看看！”

小嶗山抓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官長銘急地壓低嗓，“山火啊，你們別貿然亂闖，如果被困住了怎麽辦？要去咱們一起去，我去開車！”

從頭到尾目瞪口呆的江淙雁還惦記著官長銘剛剛喝的那幾杯酒，緊張道：“你……你別酒駕……”

熾雨不知何時出現在官長銘身後，手裏拎著帕薩特的車鑰匙，冷冷道：“我開，走吧。”

誰也不知道熾雨是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更沒人知道一輛無人駕駛的幽靈車被人發現後會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他們對這次熾雨駕車的唯一記憶就是：快。

太快了！快得都快飛起來了，快到他們幾個喝了酒的成年人，下車後統一蹲到路邊草叢，一起吐了個天昏地暗。

為了不引人註意，也為了不妨礙消防車通行，熾雨沒有正面駛向萬妖冢山谷，而是繞著西側開發一半的盤山公路往山裏進。此地尚未受到山火影響，但也有山民在村幹部的帶領下，率先挖掘隔離帶，嚴防風向突變。

弋之從地上起來後，暈著腦袋繼續探查山火情況，對眾人說：“火很大，那邊有部隊在挖隔火帶，山民還在疏散，情況不樂觀。”

小嶗山吐得臉都白了，扶著一株矮樹喘氣道：“要不是你們幾個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我都要懷疑這火是不是官長銘和江淙雁為了挽留我故意設計的。”

“呸！你就算是龍王能驅水降雨，我都不敢幹這種事，那是火啊！山火啊！一燒燒光一座山頭，要判刑的！”官長銘罵得唾沫橫飛，猛地想起什麽，著急道，“言二！咱們花棚往下一段路，不是有幾戶山民嗎？他們住的地方偏，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撤走，有沒有人救他們？這火就燒在他們家門口啊！”

弋之立即道：“我現在就過去看看！”

言二一把攔住她，“你……”

弋之知道他要說什麽，把他手往下一撫，笑道：“這就是火，又是燒在萬妖冢裏的火，我不怕。”

前面未修好的山道上跑來一隊農民，見到言二他們，二話不說塞來鋤頭鏟子和鐮刀，嚷嚷著一起來幫忙，官長銘熱血上湧，跟著男人們就往山裏跑。江淙雁年輕氣盛，拽著小嶗山一起跟過去。

山道上一時只剩下言二和弋之。

言二看看官長銘他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弋之。

弋之堅定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倒是你，一定小心，別深入！”她想了想，不放心，把自己頭上絲帶一扯，迅速在言二手臂上打了個死結，這才滿意地拍了拍，笑道，“去吧。”

熾雨從車裏飄出來，掠過言二耳畔時幽幽說了聲，“我跟她一起去。”

她的聲音飄散在溫暖的冬風裏，前頭的山道上已經沒了弋之瘦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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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拉著熾雨的手，呼吸間，已經將她帶進著火的山林腹地。

周圍的大樹都被火舌吞噬，烈焰滔天間，四面八方只聽得見花草樹木劈裏啪啦的死亡聲，間隙夾雜了一些小動物倉皇逃竄的哀鳴聲。

弋之哪怕是只不懼水火的妖，這會兒也被熏得有些喘不過氣，她用圍巾包住口鼻，環顧一圈後確認了自己的位置，便篤定地朝官長銘所說的幾戶山民家走去。

熾雨飄到她身前，她是靈體，周圍環境如何對她毫無羈絆，“需要我去探探路嗎？”

弋之停下一想，說：“我往前去，你去後邊看看有沒有誰被困在火裏，找到人就通知我。”

熾雨點點頭，身體一晃，迅速掠過赤紅的火光。

她一走，弋之馬上移動到受困山民家，透過大火和煙障，她早知道山民家只有一位癱瘓老婦和一位智障青年還沒得到轉移，為謹慎起見，她在後院裏找到一口儲水的大缸，直接抱進老婦臥室，在那老婦還未看清她前將水兜頭澆下。

水把棉被澆得透濕，弋之上前一卷，把老婦人直接卷起頂在頭上，接著跑去隔壁屋子，如法炮制，也把那智障青年裹了，屋外熱風一吹，她已經帶著兩個大人，悄悄出現在山腳的救護車旁。

來取水的護士剛轉身，只覺眼前一花，再細看，本來空空如也的地上突然多了兩個神志不清的人。

弋之回到和熾雨分別的地方，她舉目四望，有幾只被燒傷的小妖感應到她的氣息，紛紛呼救。弋之順著每一聲呼救，將見到的妖怪和動物都送到避風的安全處，她來來回回跑了數趟，這一片的林子燒光了，山火便隨著風移動到下一片區域。

等弋之帶走了目之所視的所有妖怪動物，她終於安下心，立定在烈焰最熾熱的中心，對著空氣裏的濃煙吹出一口氣。

那口氣吹散了面前的白煙，卻沒有消散在空氣裏，而是被驅策著，牽移走最近的煙，沿著弋之身周，緩緩繞圈。隨著那口氣的圈子越繞越大，林子裏的濃煙都匯聚到了這大火中心裏，像一匹被套上鞍具的馬，收起所有奔放撒野的勁頭，只圍著弋之，馴服乖順地俯首稱臣。

沒了濃煙，外圍救火的群眾和消防員都得到極大助益。

同時，風似乎也靜止了。

正在砍樹的官長銘喜道：“是弋之！”

旁邊的江淙雁也高興道：“弋之最厲害了，只要有她在，一定沒問題的。”

言二沒有接話，他揮舞斧頭，重重砍在樹身上，神情冷肅，看不出半點高興情緒。

官長銘和江淙雁面面相覷，都識相地閉上嘴。

小嶗山瞄了這邊一眼，搖頭暗笑，心裏想起那句能酸壞他牙齒的老情話。

別人只關心弋之能不能救助蒼生，可言二只關心弋之會不會有危險。

什麽飛得高不高累不累的，說到底，不就是人心愛念之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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