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不祥【三】

關燈
回到小縣城裏的家,背靠匪山萬妖冢,弋之和言二才終於有種真真切切回到現世人生的感覺。

弋之從住進這套房子開始睡的便是言二的臥室,幾個月的時間,那房間漸漸被她的生活物品所占據,櫃子裏全是言二夏天買給她的裙子和涼鞋,和一些他自己的衣服掛在一起,妥帖自然的好像這個衣櫃原本就是如此。熾雨說,自從弋之不告而別後,這房間裏的一切擺設從未動過,言二還是和官長銘擠在一個房間,小嶗山也仍舊霸占客廳過軟的沙發。

他們都在等她回來。

現在,她真的回來了。

躺在那張熟識的床上,透過最習慣的角度,弋之望著天花板,想起過去種種,忍不住笑容燦爛。

熾雨從衣櫃頂上飄下來,翹腳坐在弋之身旁,對她的笑嗤之以鼻,不屑道:“有什麽好樂的,我早說過你會回來。”

弋之側過身,支著腦袋沖熾雨笑,“真知灼見,高瞻遠矚,聰明!”

“有什麽聰明不聰明的,這是本性。”熾雨點了下她腦門,終於也笑了,“你早把這兒當家了,既然是家,你就遲早要回來。”

“回來好啊。”弋之順著熾雨手指的力道仰天躺下,四肢大張,心滿意足地劃拉幾下,“我也有個家了,真好。”

“怎麽,你過去兩千年,沒家嗎?”

“有是有,但總覺得缺了什麽,沒一個是完整的。”弋之認真道,“比如最早我父母家,那肯定是最好的,可惜我剛出生,他們就死了,家也沒了。後來我到處流浪,也遇到過朋友,可朋友又都有他們自己的小家庭,不管是人是妖是鬼,總有他們的父母兄弟和愛人,那就是他們的家。你說我已經夠樂觀積極友善人緣好的了吧?可就是這樣的我,也始終融入不進別人的家。”

“你就沒遇見幾個可以長相廝守的朋友嗎?”熾雨問。

弋之撲哧一笑,頭回聽見用長相廝守來形容的朋友,“有啊,我和萬妖冢裏的老家夥們廝守了一千年呢,可萬妖冢仍然不是我的家。如果沒死在萬妖冢,萬妖冢就只是我們這群萬壽無疆的老家夥們的一段旅程而已,它是驛站,不是家。”

熾雨想想也是。

弋之長嘆一口氣,“別人的家始終是別人的家,永遠不可能變成我的家。”

“所以你一心一意要找你父母。”熾雨明白道,“你總想有個家。”

弋之笑瞇瞇點了下頭,“只有父母是你無法選擇的,也是獨一無二的,有父母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家。”

熾雨見她提起父母便如此開心,忍不住捏捏她的臉頰,也滑到她身邊一起躺下,“你會這樣想,是因為你有一對好父母,有些人的父母別說家了,說不定還生生給子女造出一個無間地獄來。你啊,有些地方老成得不像話,有些地方又天真得不像話。”

弋之想起江淙雁的身世,喃喃道:“我父母是好的。”

“你父母叫什麽名字?”

“我父親叫徐傾,母親叫木雲湮,多好聽的名字!”弋之開心道,“我父親高大威猛俊逸不凡,我母親美貌無雙蕙質蘭心,他們是我見過最相愛最般配的夫妻。”

“瞧把你得意的。”

兩個姑娘面對面躺在一起,盯著彼此的眼睛,半晌忽地一起笑出聲。

弋之笑嘻嘻問熾雨,“你笑什麽?”

熾雨輕笑道:“你回來,我們還能躺在這兒聊天,我很開心。弋之,你以後別走了,就算和言二吵架也別走了。”

“我不和他吵架。”弋之眨眼,睫毛忽閃,神色既莊重又天真,“他命裏餘下的這幾十年,我要和他好好過,一點都不浪費。”

熾雨微笑頷首,知道從此言二就是弋之的家,而論起家,最早想給她家的那個人不也一直守在她身邊嗎?

===

睡在自己家裏的好床上,弋之這一晚睡得特別香沈。興許是白天和熾雨聊到父母,睡穩了的弋之開始做夢,夢見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她母親,木雲湮。

弋之一開始還很歡喜,她有太久沒見到木雲湮了,哪怕她只是露出個背影遠遠站在角落,她都能一眼認出。

她興高采烈地朝母親的背影跑過去,跑近了才聽見木雲湮壓抑的低泣聲,她馬上收住腳步,有些疑惑,有些緊張,有些躊躇,摳了半天手指頭,最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才局促地將手伸向木雲湮的衣袖。

“母親,你為什麽哭?”弋之小聲詢問,一面是孩子本性裏對父母的敬畏,一面生怕驚走這夢裏久違的身影。

木雲湮沒有回答,她寬大華麗的衣袖掩在面前,讓弋之根本看不見她的臉。

“母親……”弋之更忐忑了,隱約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事,才惹得母親傷心落淚,可她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

況且,她記得自己出生時母親便倒在血泊中,這樣的她,又有什麽機會去惹木雲湮不高興呢?

匪夷所思啊,但弋之不敢多嘴,更不敢亂辯解,既然母親哭,她就乖乖垂手站在母親身旁,這樣守著她,等她平覆心情了,再好好問問經過也是可以的吧?

弋之如此想便如此做,她乖乖地站著,等著,等了不知多久,木雲湮的眼淚始終不停,好似有天大的悲傷源源不絕,最後弋之等累了,歪靠在木雲湮腳邊,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期間似乎是母親挪了下腳,她身體一倒,整個人立時驚醒。

這一醒,看到的卻不是哭泣的母親,而是一臉擔憂的言二。

“做夢了?”言二關心地低下頭,視線卻只看弋之的脖子。

弋之眨眨眼,片刻間滿是不知今夕何夕的惘惑感,“……怎麽了?”

“應該是我問你怎麽了。”言二指著她的脖子,憂心忡忡道,“你傷口上的痂掉了,現在脖子那兒特別紅,不知道是不是發炎。昨晚睡前不還好好的嗎?你睡覺的時候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啊。”弋之坐起身,想去摸脖子,卻被言二攔住。

“別亂碰,小心細菌感染。”

“新長出來的肉不是都挺紅的嗎?”弋之不以為意。

言二卻很慎重,“你這個傷,肯定哪裏不對勁,你過去都沒找誰看看嗎?”

“沒啊,出生就有的疤,況且過去也沒出現這些情況。”

正說話呢,官長銘咬著包子來敲門,“醒了嗎?出來吃早飯,快涼了。”

弋之從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笑問言二,“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做夢了?我做夢的時候眼珠子也會亂動嗎?”

“不是,”言二面上憂色不減,“我聽到你喊你媽媽了。”

弋之正要走出臥室的腳步一頓,本來耷拉著的肩膀無意識繃了起來。言二心裏微微一滯,走到弋之身前,毫無預兆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弋之嚇一跳,就要後退,後腰卻被言二摟住,她驚地捂住嘴唇,素白的臉後知後覺開始泛紅,一顆心擂鼓似的咚咚響,“你……你幹什麽?”

“親吻我的女朋友啊。”言二滿臉理所當然,“準確來說,咱們是有婚約的,所以你是我的未婚妻。”

弋之紅著臉,“可、可是我沒刷牙……”

“古代人也刷牙嗎?”言二笑問。

弋之窘地跺腳,“至少讓我漱個口啊!”

===

弋之在衛生間裏扯著領口看自己脖子上的傷,誠如言二所言,傷口確實紅得古怪,可弋之絲毫沒有痛感,身體別處也沒有任何不適。

“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啊。”弋之自言自語,輕輕碰那軟軟的紅肉,觸手只是有點熱,並無異常。

反覆觀察後,弋之得出兩個結論,一是由於過去幾個月這傷反覆開裂流血導致新癥狀產生,二是因為她在會所裏傷了人,現在的新傷屬於萬妖冢契約的懲戒。這兩個結論,前者大可置之不理,後者則屬回天乏術,都由著去吧。

弋之把結論告訴言二,差點挨了言二一腦錘。

“既然是傷,就要想辦法治好,哪有棄之不顧的道理。”言二說,“就算你壽命無限,也要在保量的基礎上註意保質。”

言二自己也是重傷剛愈,兩個病患在一起,修養便成了重中之重。家裏其他人也都盡心盡力照顧他們,能讓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千萬別站著。

可就是這樣吃飽喝足地安逸著,弋之脖子上的紅仍是不見消退。

除此之外,弋之絕口不提的是,她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裏木雲湮哀婉淒絕,總是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