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八點他們一群人放輕腳步往樓上病房去，路上，鬼大爺把問到的男病人資料，更詳細說了一遍。

這男病人入院前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小設計師，家庭普通，內向膽小，大學畢業後留在本市發展，兢兢業業地上班，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他剛住院時有一兩位同事做代表來看過他，之後除了父母，再沒什麽朋友來探望過。因為病情毫無進展，有其他小鬼聽他父母私底下談論過，像是也找過什麽大師化解，但都不管用。

“他要真虐待過什麽動物，他父母都不知道嗎？”江淙雁不解地問，“他是獨居嗎？”

“一直到住院前都是獨居吧。”鬼大爺說，“這種年輕人，獨自在大城市拼搏，受了氣有了壓力就找比自己弱小的東西發洩，一開始只是打一拳踢一腳，到後來無法滿足了，兇殘手段就自動升級了。正常人就算不喜歡小動物，也受不了這些啊，所以這種人一般都獨居，大門一關，盡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大門一開，又人模狗樣地站在陽光下了。”

“犯罪都是會升級的。”江淙雁正色道，“這種人眼裏，只要比他弱的，他都不當一回事，還格外小心眼記仇。這種人要不是體質弱被亡魂弄進醫院，放在社會裏繼續培育，豈不成了定時炸彈？”

“可是在這世界上，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就是有很多這樣的定時炸彈。”言二拍拍江淙雁的肩，“所以我們才需要軍隊，需要警察，需要監獄。”

江淙雁嘴唇緊抿，良久後才說：“我本來想考醫學院，現在又想念警校了。”

官長銘嘿地一笑，“我小時候也成天為難，將來是要念清華還是北大，是要做宇航員還是科學家呢，結果現在成了個無業游民，哈哈哈。”

言二扇了下官長銘的後腦勺，笑罵，“自己不成氣候也別帶壞風氣。”

說話間，幾人已經來到男病人病房外，他住的是三人間，弋之往門口一站，也沒見她做什麽，病房裏另兩床的病人和陪夜家屬都笑呵呵走了出來，拎著水果進隔壁病房交流感情去了。

不僅他們，就連路過的夜班護士都目不斜視，像是根本沒瞧見他們這幾個人似的。

官長銘推開門，率先步進房內。

病房裏安安靜靜，他們要找的男病人正睡在最裏頭的床位上，床簾半遮著，他看起來睡得很沈，病房裏一出一進的動靜，也沒弄醒他。

言二走到床頭，見男病人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子一陣亂動，冷笑道：“在做夢呢。”

“還是那些夢嗎？”鬼大爺站在最外圈，好奇地伸長了腦袋。

弋之笑道：“看看便知。”

說話間，她伸出食指，在圍觀的幾個人身上各自一指，眾人就見眼前一陣白光猶如簾幕拉動，幕布退去，病房還是病房，男病人也還是男病人，只不過那張小小病床之上，竟然重重疊疊地壓著百來只青面獠牙的惡獸，惡獸們將男病人的軀幹圍得密不透風，爭先恐後要咬其肉啃其骨，場面血肉橫飛，恐怖至極，就連見怪不怪的鬼大爺都嚇得一激靈，掩面不敢多看，和早早縮起腦袋的官長銘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言二也是深深皺眉，挪開了視線。

“我的天！你們看他腦袋！”江淙雁突然驚叫。

言二朝男病人枕上看去，就見兩個小小嬰兒左右趴著，各自撲騰著瘦瘦的手，用剛長出來的兩三顆牙吱呀吱呀地啃著男病人的頭皮。

弋之一陣惡心，手一揮，男病人夢裏的情景從眾人眼前消失，大家各自沈默，病房裏恢覆先前的安靜景象，只聽得見男病人在床上紊亂地喘氣。

言二深吸口氣，“把他弄醒。”

江淙雁卷起袖子就要出手，言二卻說：“讓官長銘來。”

官長銘心領神會，馬上從鬼大爺懷裏跳出來，抓緊男病人的下巴，左右開弓便是十多個巴掌啪啪響，等男病人從夢魘裏清醒過來，官長銘也疼得收住了手，但他並不表現出來，反而橫眉豎眼兇神惡煞，緊緊瞪住他。

男病人從噩夢驚醒，正是最膽戰心驚的時候，乍然見到牛高馬大的官長銘，嚇得直哆嗦，放開喉嚨就要叫救命，可他張了幾次口，都沒辦法發出聲。

“別喊了。”弋之往地上示意，“沒它們的允許，你叫不出聲的。”

男病人認出弋之和言二，正松了口氣，朝病床下一看，又嚇得魂飛魄散。

病床下黑壓壓全是只在夢裏出現的惡獸，都眼冒綠光，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男病人驚恐萬分，左右觀望一番，果然挑了弋之撲過去，緊緊拉住她手臂，費盡九牛二虎，才低低喊出兩聲，“救我！救我！”

“救了你，我對它們可沒法交代。”弋之冷冷掰開男病人的手，“況且，你不是不信鬼神嗎？”

男病人卻更緊地抓住弋之，生怕她棄自己於不顧，嘶啞道：“你不救我，它們就要吃掉我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救我吧！”

江淙雁看不下去，罵道：“你是命，它們不是命嗎？”

男病人又急又怕，“它們只是些沒人要的小畜生！畜生怎麽能和人比？”

“畜生怎麽不能和人比了？你不也是畜生？你的命金貴，它們的命就活該被你糟踐嗎？”江淙雁氣道，“你死到臨頭還不悔改？還有那兩個嬰兒，是不是也是你害的？還有今晚兒科那孩子，人家不小心撞了你你就要索命？你這種人畜生不如！”

“我改！我改！”男病人突然大哭，涕淚橫流，“我已經知錯了！我已經找人給它們超度了！可它們還是不放過我！我知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它們為什麽不大發慈悲原諒我呢？為什麽不可憐可憐我？我也是無辜的啊！”

官長銘也聽不下去了，“你有什麽好可憐的？你父母俱在，四肢健全，無病無災，工作穩定，正當青年，你到底哪裏可憐了？”

江淙雁冷笑，“別跟他廢話了，殘殺流浪動物治不了他的罪的話，那兩個嬰兒，和今晚殺人未遂足夠判他刑的！”

見他要報警，男病人立即放開弋之，沖過去搶奪江淙雁的手機。官長銘見狀，箭步上前，單手便反擰了他的胳膊，將他摁在墻上。

男病人的眼淚鼻涕一起糊在墻上，哭得肝腸寸斷，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原諒我……原諒我……別讓它們咬我……”

言二走上前，輕聲道：“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如果什麽錯都能被原諒，那善良和正義又有什麽意義。”

他俯身從滿地惡獸裏隨意拎起一只，那黑乎乎不成形的怪物到他手上，立即變成一只白底黑背的懵懂小貓，小貓剛兩三月，一被拎住脖子，就下意識夾住尾巴，乖巧地睜眼看著言二。

言二將小貓放在自己手掌上，小貓重獲自由，扭頭四處張望，眼底全是好奇和天真。

“我不是特別喜歡動物的人，肉沒少吃過，小時候犯渾估計也沒少恐嚇過小動物，但我很清楚，我有我的命，它們有它們的命，你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把它們的命據為己有。”言二把手上的小貓伸到男病人面前，原本可愛的小貓一靠近男病人，霎時黑光爆射，形如惡鬼，獠牙霍霍，狀欲撕咬。

“現在，你的命找你來了。”言二輕蔑一笑，將惡獸放到男病人的腦袋上。

男病人的頭皮頓時被扯開一道血口，鮮血順著額頭留下，淌進男病人的眼裏，他閉上眼，絕望道：“你們報警抓我吧！讓我槍斃！讓我死了吧！”

“那可不行。”言二說：“監獄那種地方，煞氣太重，這些小家夥未必進得去。你只能留在這兒，直到你償還完你的罪孽，再去你該去的地方。你過去不是只能在夢裏見到它們嗎？現在好了，以後你日夜都能見到它們，有它們陪著你，你一定不會再惦記別人，省得一錯再錯。”

說完，言二帶上弋之和江淙雁，徑直往病房門口去。

鬼大爺也踱著步跟在他們身後，一派老神在在。官長銘收回手，在男病人的病號服上嫌惡地抹了抹，男病人癱軟在地，下身褲子顏色加深，一灘水悄悄溢在地面上。

官長銘瞥了一眼，生怕踩著他的尿，連忙退開。

“說我做錯……說我報應……”男病人突然發出桀桀怪笑，“你們敢說你們這輩子就沒做過錯事？”

已經走到門口的言二回頭，面無表情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男病人僵硬地扭過頭，“那為什麽不給我……”

言二打斷他的話，“但至少我們活得像人，而你，已經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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