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迎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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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和言二相互攙扶著走進會所的休閑中心,又相互攙扶著走出謝老太太的房間。

他們在走廊逃生通道的窗口前找到獨自抽煙的謝晉清,謝晉清回頭見到他們,愕然到叼在嘴裏的煙落地而不自知。

但她很快回過神,疾步迎上前,幫弋之扶穩言二,詫異道:“怎麽傷得這麽重?”

弋之又急又氣,脾氣上頭,語氣便難聽起來,“你也知道我們會受傷?”

“你蠢,我可不傻。”謝晉清嘖了一聲,大公司董事長的派頭占了上風,命令道:“去樓頂,那兒有直升機可以直接送他去醫院。”

救命的時間爭分奪秒,弋之也沒空找謝晉清算賬,讓言二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托著就往樓上走。

言二爬了幾級臺階,有氣無力道:“弋之,你的脖子……”

“我沒事!”弋之說,“你別說話,保存體力,但不能睡,千萬別睡過去。”

言二垂著腦袋,想起他和弋之以前在樹林裏遇難,弋之往他傷口上結的那層蜘蛛網,那時候他還嫌蛛網惡心,可這會兒想找蛛網都找不到了,“……太幹凈了……”

謝晉清沒聽明白,啊了一聲,問:“你說什麽?”

弋之心裏的邪火無處發洩,怒道:“你們沒事把這兒打掃得那麽幹凈幹什麽?連只蜘蛛都看不見!沒有蜘蛛,連段線頭都沒有嗎?”

“弋大妖怪,你見過哪家五星級酒店有蜘蛛網的?他失血過多犯迷糊了,你不還清醒著嗎?瞎摻和什麽?”謝晉清也不是能好聲好氣挨罵的人,“你想要線頭,我讓人去找啊!”

弋之鮮少和人吵架,這次真是火冒三丈,“就你這鬼地方,現在還有幾個活人?等你找到,人都死了!”

“你少在我這兒橫!”謝晉清胳膊一推,言二被推得差點撲倒在黑暗的樓梯上。他只覺天旋地轉,喉頭一股鐵銹味反覆醞釀,幾乎要嘔出血來。

弋之氣得擡手要推謝晉清,卻被言二一把抱住手。

“別……你別傷她……”光線本來就暗,言二頭暈目眩,隨時都要昏過去,心裏卻還想著弋之不能再傷人了。

她不能再受傷了。

謝晉清不清楚弋之的禁錮,聽到言二的話,還以為他是護著自己,一時怔住,心裏百感交集。

弋之撐住言二,再也不說話,咬牙往頂樓走。

樓道大門被推開,第一縷晨光照進言二眼裏時,他終於有了回到現世的真切感覺,他深吸一口氣,想仰頭去看看東邊初升的旭日,腦袋一轉,身體再不受控制,軟軟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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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二是在第二天中午才徹底清醒,他並非自然醒來,而是被嘈雜的談話聲吵醒的。

“你們說言二要早知道往自己身上插兩刀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他會不會一開始就先把自己捅進醫院,這樣不就一了百了,不僅省去咱們的功夫,謝奶奶也不至於損兵折將,偷雞不成蝕把米啊!或者說,言二被抓走後就絕食,餓得奄奄一息,謝奶奶說不定也能放過他。”

會說出這麽愚蠢又啰嗦的話,言二不用睜開眼睛都知道只能是官長銘了,既然官長銘在這兒,小嶗山他們一定也在,他們一定能對自己勇於自我犧牲的精神作出正確的判斷。

果然,小嶗山的聲音也從附近傳來了,“話怎麽能這麽說!你這已經不僅僅是用上帝視覺來放馬後炮了,還是因果倒置,畢竟誰也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況且言二就算絕食,這麽大一個謝家,難道還不會把他摁住四只腳打營養針嗎?”

有人噗地笑出聲,“四只腳。”

言二聽出這是江淙雁那孩子的聲音。

小嶗山馬上辯解,“口誤口誤!”

江淙雁和官長銘一起嗤嗤地笑。

“別胡說八道,讓弋之聽到,她又要傷心了。”熾雨的聲音從較遠的位置飄過來,依舊冷冷清清,跟誰都劃著界限似的。

言二也發現了,弋之似乎不在附近。

這樣的認知讓他倍感不安,他馬上睜開眼,眼前咫尺卻是一張巨大的鼠臉。

見言二睜眼,鼠妖的睫毛欣慰地撲簌兩下,突然扯開嗓子,發出刺耳的尖叫,“弋之奶奶!言先生醒啦!”

周圍聊天的人登時都聚過來,探頭探腦、七嘴八舌地詢問言二的感受,言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沙啞著問:“弋之呢?”

床邊的人面面相覷,下秒異口同聲呼喚:“弋之!”

病房的門被撞開,弋之抱著瓶水踉踉蹌蹌跑進來,“醒了嗎?醒了嗎?真的醒了!”

言二見到她,七上八下的心頓時安定,他剛想擡手喚她,誰知風風火火的弋之又火急火燎跑出去,嘴裏嚷嚷著醫生快來。

言二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她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服,梳的是什麽模樣的發型,但他確定了她還在,哪怕嘴唇幹燥出白皮,也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笑。

“傻子,看見弋之就笑!”官長銘拿手指輕輕推了下言二的肩膀,“重色輕友,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你!”

“當我剛才沒聽見?你不是要我早點捅了自己嗎?”言二朝他看去,笑著要去揪他下巴上熬夜長出來的胡茬,手臂微擡,胸口鉆心疼讓他立即哎呦叫出聲。

“祖宗!你就安生點躺好吧!”小嶗山手忙腳亂讓言二重新躺平,教訓道,“知道自己全身上下斷了幾根骨頭嗎?你能活下來都是奇跡!”

“我靠!我們這邊擔心你是不是要變植物人,你居然還在那兒裝睡偷聽!”官長銘假模假樣又要推言二,被小嶗山拍掉手背,笑得齜牙咧嘴,“不錯不錯,沒殘沒傻,還是我們的好言二!”

小嶗山也笑,兩小撇胡子不知道抹了多少面油,閃閃發光,“沒傻就好,沒傻就好!”

坐在床尾的江淙雁悄悄戳言二兩條腿,“腿呢?有沒有癱?再檢查檢查胳膊,看有沒有什麽知覺不靈敏的後遺癥!”

官長銘哈哈大笑,果真挑言二胳膊裏肉最松的地方擰了一把,疼得言二金星亂閃差點昏厥。

在會所面對影怪的單方面毆打他都沒疼得這麽真切,現在被朋友包圍了,哪怕一點點疼都忍不住痛叫出聲以求關照。

這種小小的耍賴,或許就是依賴的一種表達。

“哪兒都沒毛病!哈哈哈!”官長銘笑呵呵道,“完璧歸趙!”

胖成石墩的鼠妖站在床頭櫃上,不知從哪個病房偷來兩個水杯蓋,當鑼一樣鐺鐺地敲。

熾雨被吵得翻了個白眼,在天花板角落翹起二郎腿,卻不像過去扭頭就走。

弋之請來的醫生也急匆匆趕到了,一進門見言二抽出背後的枕頭要和官長銘大戰三百回合,馬上橫眉豎眼地教訓,“這位病人!你冷靜點!你是失血過多,不是失心瘋!還有那位家屬!這裏是醫院,你趕緊把那便盆放下!”

醫生給言二檢查了身體,剛開始可能想誇他恢覆得不錯,轉念想起他剛蘇醒那陣仗,忙改口要求絕對的靜養,讓“看上去就不像好人”的官長銘沒事別來醫院,多為社會和諧作出貢獻。

被點名批評的官長銘坐到中午,就要負責送江淙雁回學校,熾雨看出來言二想和弋之單獨相處,便把小嶗山和鼠妖一同打包帶走。

弋之便獨自留在病房照顧言二,言二昏迷期間,她沮喪地修理了自己被燒壞的頭發,原本及腰長發,這回又短到披肩。

言二撫摸她的頭發,想動手幫她編辮子哄她開心,奈何全身動彈不得,開刀的傷口也隱隱作疼,只能作罷。

言二畢竟受到重傷,被那群家夥群魔亂舞鬧了一陣,很快白著臉又昏睡過去,臨睡前,他握住弋之的手,小聲要求下次醒來希望第一個看見的會是她。

弋之將另一只手蓋在他的手背,柔聲答應。

結果這一覺醒來,言二還是沒睜眼立見弋之的臉,反而看到謝老太太那張朽木疙瘩似的臉——這落差之大,一度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噩夢。

弋之就背對著站在他身側,言二看不見她的臉,卻能從她脊背繃緊的線條,看出她的警惕和厭惡。

言二勉強擡起頭,也看向病床正對面獨自端坐在沙發上的謝老太太,喑啞道:“你怎麽來了?”

謝老太太這回雖然也穿了一身白,卻是常見的白色套裙,她回答:“我來看看你。”

“你是想要我放第二次血嗎?”言二冷冷問。

謝老太太看起來獨身一人,但言二知道她背後的陰影裏藏著一只與她共生共存的妖怪,那妖怪雖沒什麽能耐,卻連弋之都對其無可奈何,因此弋之才目不轉睛地盯緊謝老太太,不敢錯過分毫。

謝老太太看著言二,驀然開口問:“你愛弋之嗎?”

“我愛她。”言二不假思索回答。

謝老太太木然道:“你現在這麽想,十年之後或許也這麽想,但我不相信二十年、三十年後你還這樣想。當你面對一個不老不死的愛人時,你身為人生老病死的自尊會被打擊到支離破碎,到那時候,你愛的人,反倒成了你永遠不敢面對的人。”

言二冷笑,“你這麽冷血的人,怎麽會懂什麽是相濡以沫,什麽是死生契闊?”

謝老太太並不與他爭辯,只站起身,撫了撫衣角,滿臉漠然地往病房外走。

弋之一直等了良久,才松開眉頭,疑憂參半,“她們坐車走了。她這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言二搖頭,並朝弋之張開手。

弋之自然地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恰巧有護士進來給言二送藥,言二服了藥,昏沈沈地歪在病床上,窗外晴天一碧如洗,言二望了許久,突然開口,“弋之,等我們回家,我們把山上的花棚好好修繕,自己種花吧。天氣涼了,花棚裏的溫度要穩定住。”

“好呀。”弋之笑道,“我最喜歡花了!”

言二笑了笑,忽地正色道:“那你說話算話嗎?”

弋之笑瞇瞇的,“當然算話。”

“那你在謝家的會所裏和我說,假如我今生一定要娶妻,那個妻子應該是你。”言二嚴肅到不由自主皺眉,“這句話也說話算話嗎?”

弋之瞅著他,燦爛一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言二緊張的嘴角霎時松了下來,他左右看看,探手從床頭花束上抽出包裝的絲帶,揚了揚,笑道:“當作信物如何?”

弋之微笑,指著絲帶道:“正好是黃色的。”

“天助我也。”言二用黃色絲帶在弋之細細的手腕上綁了個蝴蝶結,笑得雙眸都明亮起來,“不要忘了,你們妖怪最重契約。”

弋之俯下身,在言二額頭上輕輕一吻。

“我們妖怪當然最重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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