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畜生和強暴這樣的詞匯，弋之不自覺皺眉。

“言二的爸爸有兩任妻子，前妻和現妻，生下的五個孩子都是女孩。他們家不知道為什麽一定要一個男孩。”官長銘說，“言二他媽媽被強暴後，他奶奶不知道從哪推算出來他媽媽一定會懷孕，而且懷的是謝家唯一的男孩，就千方百計要他媽媽把孩子生下來。”

“言二媽媽當然不答應，還要告他爸爸，可是他奶奶拿了六十萬給他外公外婆，他外公外婆便日夜看著他媽媽，嚴防死守他媽媽去墮胎或傷害小孩，直到言二被生下來。”

官長銘忽地冷笑，“你知道謝家多有錢嗎？他們的錢夠多少人幾輩子不愁吃穿，可他們不過從身上拔下最短的那根汗毛，六十萬，言二的外公外婆就迫不及待把女兒的肚子和外孫打包一起賣了。我不知道謝家和言家究竟是怎麽看待言二這個孩子的，如果真要用金錢衡量，我只能說，言二的價值還遠不如他現在開的那輛破房車。可憐言二的媽媽當年只有二十歲，連大學都還沒畢業，據說還有一個戀愛三年的男朋友，兩個人感情很好。”

“後來呢？”弋之沈聲問。

“言二被生下來後，就被如約送到謝家養起來。”官長銘說，“至於他媽媽，懷言二的時候因為經常生氣和哭，具體叫什麽我也不知道，反正聽說生產的時候很不順利，之後月子也沒做好，大概還得了產後抑郁癥，大學沒畢業就輟學，也被男朋友拋棄，終日被關在家裏，和她父母擡頭不見低頭見，靠自己賣孩子的那筆錢生活。”

“其實別說言二媽媽，言二自己在謝家也很不容易，他上頭有五個討厭他的異母姐姐，還有一位視他為眼中釘的名義上的母親，他爸爸對言二更是不管不問，好像生了個男孩就責任全盡，每天花天酒地。但也奇怪，從言二生下來後，他爸爸不管怎麽鬼混，居然真的再沒弄出一個孩子，有人說言二註定是謝家命定的繼承者，謝家除了言二，也不可能再有別的什麽男孩，傳得鬼迷心竅的，其實就是封建迷信。”官長銘意識到自己跑題了，拍拍嘴，接著往下說，“言二長到五六歲時，不知從哪知道了他媽媽的消息，居然偷溜出謝家，並找到了他媽媽當時開的花店。”

“花店？”

“對啊，花店。”官長銘聳聳肩，“知道言二為什麽那麽喜歡花，並且一直賣花為生了吧。”

弋之了然。

“那是言二第一次見到他媽媽，從那以後，言二就經常去見他媽，謝家那邊的態度也很奇怪，似乎只要他活著，他愛做什麽都不會有人管。”官長銘嘆氣道，“本來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挺好，畢竟言二有錢，如果他媽媽能彌補他心靈上缺失的東西，他也能在那個地方勉強生活下去，可是好景不長，他很快就看出來了，他媽媽的……這兒……”官長銘指指自己腦袋，遺憾道，“不太正常了。”

“……是生病了嗎？”弋之問。

“嗯，學名叫雙向情感障礙。”官長銘說，“你把它理解成狂躁抑郁癥就行。”

弋之默念一遍那個名字，多少已經猜到言二往後的人生軌跡。

“我見過言二媽媽幾次，也和言二一起去她店裏玩過，他媽媽是一個很漂亮很溫柔的人，手很巧，審美至少領先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十年，她參加過插花花藝比賽，拿過第一名的！可生病讓她變得情緒不穩定，一發作就發瘋，喜怒哀樂全是歇斯底裏，對周圍的人充滿敵意和攻擊性，有時候連言二外公都制止不了她，特別可怕，但她從來不打言二，再痛苦也從來不打他。”官長銘回想起最後那幾年見到的言二媽媽，神情漸漸黯淡傷感，“那種病很折磨人，她一直堅持到言二二十多歲，最後大概堅持不下去了，自殺了。”

言二許久之前就說過他母親不在了，可弋之沒想到是這種隱情，她想起那晚在黑巷裏，言二對尋死的黃狗說的那番話，眼皮不由自主開始抽搐，“她怎麽死的？”

“她把店裏修花用的剪刀插進了心臟。”

弋之倒吸一口涼氣。

她終於知道，言二那天被妖怪困在車裏差點自殘時，想起的究竟是什麽。

“他媽媽的事到此也結束了。”官長銘說，“剩下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他離開那個地方，離開謝家，開始到處流浪。”

弋之點點頭。

官長銘說累了，靠在沙發上沈默地發呆，茶幾上有水壺，弋之給他倒了杯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個人一起仰頭喝光，同時長長嘆出一口氣，好似剛剛的悲從中來，都隨著這口氣慢慢往外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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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嶗山和熾雨是在淩晨三點伴隨陣陣夜雨才回到家，熾雨還好，小嶗山直接被淋成落湯雞，道服濕漉漉往下淌水，冷得他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見到弋之，他的反應和官長銘相似，都是既想念又生氣，一邊拉著她左看右看，一邊數落她不告而別不仗義。

熾雨則始終冷冷斜睨弋之，神情倨傲，似乎早預料到弋之會回來。

弋之對上熾雨的眼，想起離別時她說過的話，有些不好意思。

小嶗山簡單擦幹換身衣服，就急匆匆拉著弋之要去救言二，“我們知道他被關在哪兒，咱們現在就去救他，去晚了，我怕多生變故。”

“弋之都回來了，還能生什麽變故？”官長銘傻傻問。

小嶗山沖他翻白眼，“我們知道弋之回來了，可被關起來的那位知道嗎？他要是被霸王硬上弓，再想到弋之，誰知道他那牛脾氣能做出什麽沖動事！”

官長銘醒悟過來，飛快沖去找鑰匙，“那咱們快走！”

“還找什麽鑰匙啊！”小嶗山擡腳便踹他屁股，直接把他踹到弋之跟前，“弋之，你帶他，我帶熾雨。”

“好。”弋之說著拉住官長銘的手，輕聲囑咐，“等會兒把嘴閉緊，也別亂動。”

那邊小嶗山已經掏出新的黃符貼在自己身上，手臂一揚，熾雨已經飛身鉆進他袖口。

“事不宜遲，咱們速去速回。”小嶗山沖弋之一點頭，身上黃光乍現，下秒人已經如箭射出窗口。

官長銘不管看幾次，都嘖嘖稱奇，他隨即轉向弋之，“我們……”

“呢”字還未出口，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邊風景如流水倒退，風在耳旁呼嘯而過，還灌進他口裏，像是要由內而外把他整張臉撕裂。

他臉疼的想喊弋之停下，可別說嘴，就連麻痹的臉都已經不屬於他，要不是弋之的手始終緊緊拉著他，他覺得自己隨時要被甩到銀河系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風終於停止喧囂，弋之已經停下，並且松開了手。官長銘直接撲倒在地，肩膀一聳一聳，把晚餐喝下的那碗粥吐得一幹二凈。

等官長銘吐完，抹嘴艱難站起身，才發現自己剛剛是跪在一片亂草叢中，前方不遠有排兩米高的鐵絲網護欄，護欄東西走向延伸，在夜色裏一眼望不到頭。

官長銘暈頭轉向，傻傻問：“這是哪兒？”

弋之回頭看他，驚訝道：“這是你告訴我的地方，你說言二被關在這裏。”

“哈？”官長銘還是沒反應過來，“我什麽時候告訴你的？這地方連我都不認……嗷！”

小嶗山從天而降砸在官長銘身上，砸得兩個大男人首尾相連咕嚕嚕滾下草坡，直滾到護欄前，才被攔住去路。

弋之趕緊追過來，扶起他們倆，尤其擔心官長銘的腦子，生怕他本來就不聰明，如果被撞傻，那更是損失慘重無力回天。

好在官長銘顯然活蹦亂跳，捂著腦門就騎到小嶗山身上，一邊罵他假公濟私借機報覆，一邊用力揪他袍子，嚷嚷著關心熾雨有沒有被他們壓壞。

熾雨不知何時飄在弋之頭上，冷眼旁觀，就不開口。

“別打別打！”可憐弋之小小個子左擋右攔，此時此刻分外想念在這群人裏說一不二的言二。

總算把官長銘和小嶗山分開後，弋之有氣無力地解釋，“我在官長銘腦子裏找到這家酒店，所以直接過來了。這是酒店背後的荒地，前面亮著燈的那棟樓就是酒店。官長銘，你不能轉到背後就認不出自己腦子裏的東西了吧？你的大腦難道只能平面成像，拐個彎成立體模型了就不認識了？”

官長銘冤枉道：“你這哪裏是拐個彎，你這是拐了180度，還無限拉長距離，外加夜深人靜，我一時沒認出也是正常的啊。”他朝鐵絲網護欄裏張望，又思索良久，終於確認，“而且這也不是什麽酒店，這裏是謝家的高爾夫私人會所，平時招待客人，謝老太太一來，估計早被清場了吧。”

小嶗山接連奔波數日，剛剛又慘遭滾坡和挨揍，這會兒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早沒了力氣，只任重道遠道：“管它是酒店會所度假村還是旅游局，弋之啊，我把你帶過來了，剩下的事就全靠你了，這裏頭的老太太是有真本事的，我和熾雨吃過虧，現在都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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