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來打工的江淙雁聽說了弋之打算離開的原因後，驚得半晌合不上嘴。

“那我豈不成了罪魁禍首？言二會不會恨不得把我塞回學校，當做從沒認識我？”江淙雁幾乎要把眉毛擰成麻花，“我還指望拿他的工資買雙新鞋呢……”

小嶗山捶了下他的腦門，“這是關心工資的時候嗎？”

江淙雁捂著額頭躲到官長銘身後，自怨自艾道：“居然真被我說中了，還是因為我的緣故，難不成我真是不祥之人？誰粘上我誰倒黴？”

這下連官長銘都揚起拳頭要捶他，“有你這麽自輕自賤的嗎？”

江淙雁抱住腦袋躲到旁邊，小聲問：“那怎麽辦？要不然我再去闖些禍，把弋之留下來？她做奶奶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官長銘眼神亮起，拍掌喜道：“這樣好！弋之就是看天下太平才無所事事想離開，她的心願不是世界和平普度眾生嗎？小江同學！組織交給你一個光榮而偉大的任務，現在就去拆了你們學校的房頂，最好再揍幾個同學，我看她走不走！”

“啊？”江淙雁驚呆。

小嶗山摸摸兩撇小胡子，“這樣不太好吧，小江同學惹是生非的代價太大，到時候別沒留下弋之還連累我跑斷腿。要不然還是我去山裏挑釁幾只老妖怪，打一架先？”

熾雨從車頂飄下來，冷漠道：“你把山裏的老妖怪惹火了，它們又鬧著要毀滅人類的話，究竟是誰的代價大？更何況，到時你連命都沒了，怎麽辦？”

想起上回被瘋狂的老鯢又燒又炸，胳膊上的傷痕至今未退，小嶗山立即打退堂鼓，“那還是讓小江同學回學校掀女同學的裙子吧。”

“哈？”江淙雁更瞪大眼。

小嶗山忙改口，“掀學校房頂！是房頂！”

熾雨冷冷瞪著他，大有他敢掀女生裙子她先撕爛他道袍逼他裸奔的架勢。

“一個不夠掀兩個。”官長銘跳起來，雙目放光地握住江淙雁兩只手，慫恿道，“實在不行，把你們足球場那塊草皮全給掀了！”

江淙雁為難道：“雖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樣能有用嗎？要是弋之鐵了心要走，我們真攔得住嗎？我總覺得這是治標不治本，我們應該從源頭扼殺掉弋之奶奶離開的念頭。”

“源頭。”小嶗山嗤之以鼻，“你說得輕巧，她要找她爹媽兩千年了，時間都扼殺不掉的東西，你搞得定？”

“我總覺得沒這麽單純。”江淙雁敏銳道，“你們和她朝夕相處，沒其他線索了嗎？”

官長銘和小嶗山一起看向墻壁上的熾雨。

熾雨冷漠掃視這兩人，轉身穿墻而過，不留半點痕跡。

“真的只是要找她爹媽嗎？”江淙雁終於放下書包掏出作業，把一把彈簧中性筆摁得哢嚓作響，“以我三男合體的直覺，我怎麽覺得沒這麽簡單。”

官長銘愕然，“什麽是三男合體？”

“少男，處男，直男。”江淙雁掰著指頭數，堪稱得意忘形。

官長銘楞了兩秒，撲過去摁住三男的腦袋，一頓捶。

小嶗山猛翻白眼，決定還是自己去山裏找妖怪打一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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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長銘雖然發洩私憤捶了江淙雁一頓，這一大一小兩個男孩還是迅速制定了計劃，當天夜裏就溜進學校，趁著月黑風高，果真要去掀那片學校費了老大勁才養護好的結縷草足球草坪。

“這草坪聽說可貴了。”踩在柔軟的草坪中心，江淙雁開始猶豫，“是學校為了舉辦全縣青少年秋季運動會準備的，我們校長每天傍晚都要沿著跑道散步、欣賞，踩都不舍得踩。”

官長銘蹲下去摸摸草葉，“為了世界和平，只能犧牲它們了，阿彌陀佛。”

“不要頂著世界和平的高帽到處胡作非為。”因為不放心，跟隨他們同來的熾雨在周圍飄了一圈，回來後漠然提醒，“胡鬧就是胡鬧。”

官長銘說：“可是不這麽做，說不定明早弋之就走了，大不了事後我把錢賠給學校。”

熾雨並非認真阻止他們，聽到官長銘這樣講，無所謂地飄到高處，跟朵浮雲似的。

“那還試不試？”最糾結的莫過於江淙雁，他搓著手，性格裏孩子氣的那面躍躍欲試，早熟的那面又在警告不該隨著官長銘胡鬧。

夜空裏傳來熾雨散漫無謂的聲音，“隨便你們。”

官長銘仰頭看了熾雨一眼，拍拍江淙雁肩膀，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江淙雁擡起兩只手，神情凜然，像極了好萊塢特效片裏的神奇人物。官長銘握緊拳頭，興奮地看著他，期待著下一秒火花四濺，或者電閃雷鳴的超級場面。

可期待了半晌，身下草坪也沒半點動靜。

“怎麽回事？”他問。

江淙雁原本肅穆的神情開始扭曲，漸漸往便秘方向發展，良久過後，他沮喪地垂下手，“我做不到。”

“可你上回不是……”官長銘想說江淙雁上回不是差點炸毀一整棟科學樓嗎？

熾雨從夜空裏飄下來，冷笑道：“他還不能自如控制力量。回家吧，別胡鬧了。”說完，她帶頭朝足球場外飄去，根本不看身後沮喪失望的二人組。

官長銘拍拍江淙雁的肩，鼓勵地笑了笑，“算啦，走吧。”夜裏風涼，他將雙手插在衣兜裏，小跑追上熾雨，嘮嘮叨叨，殷勤地要和心上鬼談情說愛。

江淙雁跟在官長銘身後往前走，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不自覺回想起為救張燕時釋放的能力，他專註於記憶裏的一切細節，沒留意腳下，走出幾步後左腳絆右腳，整個人直直往下摔。接近地面前一刻，江淙雁下意識雙臂下撐，雙掌重重壓在草地上，以保護自己的頭和胸口。

可就在他的手掌接觸到草地的下一瞬，他明顯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他身體裏順著手臂湧入地下，在平靜的草坪下像聲波一樣傳播開來。

一陣涼風吹過草坪，草葉簌簌，借著月色，江淙雁可以看見草地上悄悄浮起的灰塵和顆粒。

他來不及細想，直覺仰頭沖轉身要來扶他的官長銘大喊，“快跑！”

官長銘張開嘴，從口型判斷應該是要問“什麽”，但他的聲音還沒傳到江淙雁的耳朵裏，已經有更響的另外一種聲音從他們腳下的草地深處，轟隆隆傳了出來。

江淙雁手忙腳亂剛爬起來，腳下草地竟然如波浪翻湧開來，晃得他重心不穩，又栽了個跟頭。官長銘看向熾雨，熾雨懸在半空，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江淙雁掙紮著跪起，地面又一個波動蕩來，直接把個矮身瘦的少年掀出去，在草地上連連滾了幾周圈，滾得他頭暈眼花，趴在地上直甩腦袋。

官長銘見狀，忙跑過去提起江淙雁校服後衣領，發揮自己身高體壯下盤穩的優勢，對少年半夾半拽，飛快往足球場外跑。

他邊跑邊記掛熾雨，回頭喊，“熾雨！快跟上！”

結果熾雨在空中如魚得水，身體一旋一晃，白衣縹緲，體態優美，氣質卓華，已經輕飄飄落到他們身前，反而回頭看他們，以眼神催促他們跑快些。

官長銘一時看傻眼，眼裏全是專註和癡情。

被他夾在胳膊窩下的江淙雁氣得哭天搶地，“現在是花癡的時候嗎？跑呀你這個癡漢！”

官長銘回過神，趕緊往前跑，可他們一跑，草地下那股無序亂竄的力反倒有了目標，結齊成一股，蛇一樣朝他們追擊而來。

地面波動越來越厲害，官長銘被顛得心肝亂顫，嚇得大叫，“江淙雁！快想想辦法！”

沒見過多少大世面的江淙雁也在尖叫，“我不知道！怎麽辦！怎麽辦！救命！”

官長銘破口大罵，從天上月亮罵到地上泥鰍，最後哭爹喊娘地想起弋之。

眼看要被地底下的“蛇”追上，官長銘拼盡全力大吼，“救命啊弋之！”

一道黃色身影流星似劃破夜空，猛地落到他們身後，直面追擊而來的草地怪物——她正是應召而來的弋之。

弋之一落下，官長銘馬上感受到自己腳下波瀾有所收斂，他松開手，見弋之猶如天神降臨，知道萬事可平覆，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嘎嘎喘著粗氣。江淙雁從官長銘懷裏滾了出來，整個人呆若木雞，像是靈魂出竅。

弋之回頭看他們一眼，又好奇又好笑，“你們做了什麽？”

官長銘和江淙雁一起搖頭，隨即一起驚恐地看向弋之身前。

地底下的那條“蛇”雖然受到弋之一時阻礙，卻沒有消失，反而更兇狠地來回游弋，氣勢非凡，隨時等待破土而出，和人較量。

月色下的綠草坪成了翻湧的海浪，弋之站在其上，渺小的像朵無根的花。

“那是什麽？”江淙雁舔舔幹燥的嘴唇，畏懼地問。

“那是你的力量。”弋之說，“你自己不認識自己嗎？”

江淙雁木訥地搖頭，難以接受地底下的怪物屬於自己。

弋之哭笑不得，“不要害怕自己，你需要把它收回來。”

聽到收回，地面劇烈翻動，江淙雁嚇得一縮腿，“怎麽收？”

弋之的視線從他單薄的身體上一掃而過，又看看天色，嘟噥了聲，“算了。”

隨後她朝“蛇”伸出手，五指輕輕張開。

她就只是那樣漫不經心地站著，湧動的草地上卻漸漸起了大風，風卷起無數殘枝落葉和泥土沙塵，比剛剛海浪一樣的草坪還要聲勢駭人。

江淙雁看著狂風席卷大地，不由自主伸出手。

有一片枯黃的草葉脫離風的張力，輕盈落在他掌心，江淙雁擡起頭，瞧見弋之正笑吟吟看著他。

江淙雁忽然一陣羞愧，“對不起……”

弋之微笑，並不責備他，“你是不是覺得這力量難以控制？”

江淙雁點點頭，忍不住問：“我要怎麽樣才能變成你這樣？”

“那要看你想用你的力量做什麽了。”月光照在弋之身上，皎潔明亮，溫暖從容，她沖他笑，聲音軟軟一如平常，“是想破壞，還是幫助，是想將它往黑暗的地底下引，還是讓它置身光明。”

江淙雁突然想哭，“弋之，你真的要走嗎？我雖然向言二承諾過不再害怕，可我還是會害怕，我怕我會做錯事，怕有些事無可挽回。”

弋之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輕笑道：“你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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