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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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年三十有花街可逛，但今年的花街王家人無緣。他們在王長綿床邊支起一個小桌吃團圓飯，順便叫上今天院內的僅剩人員，那名洋醫師。
王母開了壇陳釀，酒過半巡，窗外綻開煙花，她抱起嬌仔去看。旺柊給王世澤使了個眼色對王父說要去外面買花。
前後出了院大門，王世澤問他什麽事，他提出想送王長綿到上海接受治療的想法。
“不能再這麽拖著。”旺柊歇在石凳上，眼前花花綠綠照映在臉，是人來人往的熱鬧。“之前是怕不穩定，萬一路上出了什麽事...現在...”深吸一口氣，冷氣過肺也算舒坦。
王世澤坐到一邊，剛好是處被樹遮擋的暗角。“...爹媽那邊我去說。但是你要知道，對他們來說，保持這樣的...或許是最好。”
“嗯。我明白。”旺柊呼出一口氣，氣息凝結濕潤地罩在臉，“還是我去說吧，惡人由我做。”
王世澤張了張嘴，聲音半晌後才傳出來。“等過完年吧。”
他們兩人靜坐著看了會兒煙花。
“走，去買花。”旺柊站起來拍拍屁股，“要不然沒東西拿回去。”/“我想和鐘樂之解除婚約。”
旺柊停了動作，扭頭去看王世澤的臉卻發現只能看出個輪廓。“啊？”
“你們兩個又鬧的什麽別扭？”
“沒有啊。”王世澤也站起來，從暗處探出腦袋向他靠近，“這麽多事攔著...哪還有心思。而且她爹那邊好像不同意了。”
“她爹...？”旺柊疑上眉頭，想起上次送行時他和王家人一起，“哦是了...大概是因為我。上次他看到我去送了長綿。”不由地冷笑，“我這好舅舅還真是拿我當瘟神一樣避！頂他冚家雞屎腸！”
王世澤樂了，眉眼笑得勝朵花。“原來你粗口這樣的啊！文化人文化人哈哈哈哈哈...”好久沒這樣笑過。“你到底怎麽他了，進土時看到你估計都合不上眼哈哈哈...”
“鬼知道！”旺柊確實也不得解，“還在鐘家的時候我得過一場大病，好像高燒很久，好了後對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怎麽清。”
“大病？仆街...不會是你撞到那老東西的什麽奸情，被發現後落毒於你！”
“得了得了別說我了，好歹是你外父...很多事情分開來吧。”
王世澤癟嘴。“都說不結了！再說了，他都不認這個親我幹嘛還要去貼臉！”
“那鐘樂之呢？”旺柊挑眉，“她也不想結了？”
“兩個人的事情一方湊不攏當然是作罷！”
“正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才不能一方拍拍屁股就走人啊！”
“哎呀你怎麽變得和我哥一樣長氣！”王世澤咬牙，心中所想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別拿我當你弟弟！我可不想有兩個大佬！”
旺柊突然被這麽一堵，霎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我沒那意思！”王世澤見狀心產怯怯支吾找補，“就是叫你別這麽啰嗦...我自己的事！”
“哦...”旺柊楞著點點頭，“有道理。”
王世澤白了個眼，動手拉了對方一下，“走啦...不是要買花。”
就近買了個花籃，王世澤只身一人提籃進院上樓。原是剛才兩人走至院門，忽逢暗角出現一鬼祟之人咪聲連叫旺柊。走近一看，不是那日被押走的阿鷹又是誰——哦，現在應該是李家二小姐、李泮英了。
“行啊旺柊！”王世澤磨著牙，手中花籃甩的快要拋到天上去，“叫我走...哼叫我走...”重重往床頭櫃上放下手中物，動靜大的震下來幾片花瓣。
再不醒，人都要紅杏出墻了！
王世澤在一旁重重坐下，目光不善地盯著床上人。不等他再與自己大哥心語幾句，王母端著盆熱水上腳來轟他。
“整天不幹正事...你要真閑出屁來就去給我把婚結了，也好給你大哥沖沖喜！”王母給王長綿擦著身，“對了，旺柊小子呢？”
王世澤冷笑出聲，“不甘寂寞陪人逛花街去了唄。”王母奇怪一擡頭，“你在陰陽怪氣什麽？再講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小心我——！”她作勢揚起手中的方巾，王世澤見了躲閃著又挪動到另一個位置。
“你還躲！剛問你的事情，回答！”
“什麽東西呀！”王世澤垂著眼，身後似乎耷拉下來什麽令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世上能讓他無法反抗卻又不能逃的女人還真有一位，那就是面前這位女士了。
“你還發牢騷是吧！”
“哎呀...我沒有呀...”
“那我問你！你同樂樂的婚事還要拖到什麽時候？”
王世澤眼睛一閉無比希望自己現在能閉過氣去。腦子轉了轉，相同的話堵給自己老娘肯定是要洩洪的。
“...鐘家現在一堆事呢！結什麽結...”
王母一緊張，“什麽事？”
“唔...鐘家大印咯，鐘葉成吵著不要，可是他姑姑也不接。”
“就這個呀？你小子可別唬弄我...不就是給誰當家的事！給女人當家不是當了？你爹還跟我王家姓呢！”王母一別頭，“是吧老王！”
還在小飯桌慢騰處理殘羹的王父聞聲擡了擡臉，木楞點了點頭又接著低頭細嚼慢咽。
“還有呢...”
“還有什麽？臭小子你能不能別擠牙膏！”
還不都是你打斷我！王世澤皺了皺鼻子，“還有就是最近有支日本兵上了鐘宅，為首的說要與他們家鐵廠‘合作’。鐘家人不知道誰答應了，還說要替他們在附近開發礦場...大哥這次不還把那煤商帶回來了嘛，那煤商有經驗，懂怎麽找礦開礦。”
“啊...天吶！鐘家人怎麽...！”王母掩口。
“對啊...本來是好心給他們家解決後患的，結果人直接送出去獻禮了！”
王母不知怎麽回應，沈默地絞著手巾看向門外——旺柊不知何時立在那裏。“你說的這些都是鐘樂之告訴你的嗎？”
王世澤一驚，轉身不爽：“你學老朋友走路啊！一點聲音都沒有...”又情不願地回答，“不然還能有誰！”
旺柊暗忖李泮英剛與他一股腦傾倒的事，後一擡眼，發直地往躺在床上的王長綿投去註視。
“她人呢？沒跟上來啊。”王世澤盯著與他擦肩而過的旺柊，見那人滿腹心事的顯眼模樣怎麽看怎麽不爽。
旺柊走至床邊握住王長綿的手，剛擦拭過的皮膚帶著點溫潤，但握緊了，卻是貼皮的骨頭。什麽時候這樣瘦了？
“伯母，你要不和伯父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
王母楞了楞，一旁王世澤搶先代說，“他們不走。今晚年三十，沒一家人散開的道理。”
“哦對、對...我給忘了，對不起...”
王世澤擰眉，“你怎麽了？她跟你說什麽事了！”王母見情況不對，忙喊王父抱起嬌嬌說去洗漱，還好那鬼佬喝了點酒早就回去睡覺。
“好好說話！”王母趁機暗擰了小兒子一把肉。豈料旺柊一起身，說要幫忙收拾桌子。結果鬧哄哄的人走去大半，最後只剩下個王世澤呆立。
“...什麽呀！”王世澤一甩蕩不起來的袖子，走到床頭拿了顆年桔坐下，邊剝邊怨聲起，“你倒是起來管管你的人啊！”
他郁悶，桔子剝了滿手汁，囫圇吞完，又撈起一捧龍眼。待剝到第三顆吐嘴裏第二顆核的時候，閑來一掃眼，結果渾身一哆嗦，手中狼藉頃刻灑了一地。
“哥！”
“哥！！”
王世澤猛地一起身，凳子‘嘭’地向後倒去。王長綿睜著眼，因為消瘦，兩只圓眼大的有些嚇人。
他盯著天花板，不熟悉的顏色讓許久不見光的眼睛更是刺痛。但閉是不願再閉了。雖然腦袋密密麻麻地堵著什麽東西...他轉了轉眼珠，視野裏出現一張著急忙慌的臉，似笑似哭。
哦...這臉他是熟悉的。是他...他...弟弟。對，細佬。
王長綿緩慢想起一些事情，越想越多，人生似一幅流水圖般報著幕。不太妙啊...他想著，無法忽視身體隨之而來的異樣。
下一秒，房間燃起花花綠綠，就當他以為時間都停止的時候，那些個花花綠綠又躡首躡尾地逐漸暗息下去。
什麽啊...過年了嗎？王長綿晃動著眼珠，發現自己並不能有再多的動彈。丟...真猛啊我，都撐到過年了。
他想笑，卻連皺眉都做不了。更絕的是，自己的弟弟在視線裏喊些什麽也聽不到。
好吧...王長綿心中嘆息著，看著自己成功又短暫的命，終究放不下一人。
他看到小時候那個在他家門前討食的游方算命，長眉長須，披著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僧袍，卻束著發，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他記起來了。他現在想問，餵老先生，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奈何橋可以等一人？轉念一想，卻心生可怖。
王長綿是不懼鬼神的，但如今這親身一遭，卻不免讓他信了幾分話本中的什麽、由執念化作的魂生出惡靈雲雲...噫——那樣也太醜了。別說那人看到要萎，他自己想想也要萎了。
所以唷...
不等感嘆完，王長綿感覺聚攏在胸口的那股氣漸漸地正在去了。叼你老姆...！
王長綿晃著眼，眼內瞳孔在王世澤的註視下有擴張四散的跡象。
“哥...？哥！”王世澤一抹眼淚，“哥你等著，我把他們都叫過來！”
別喊啦，你小子還是乖乖聽我交代後事吧。
王長綿張了張嘴，想從裏面說出什麽照顧好爹媽啊、替我養養孩子啊之類的感天動地的孝道話。還想叫旺柊別想著吊死在我這麽好一棵樹上，殉葬這麽老土的東西，快別瞎了我這麽塊好木頭了。
唉唉...還有什麽呢...
他無奈暗嘆，清楚剛才的肺腑之言是一個字都沒響出聲。
還有什麽呢...哦對對。叫他‘改嫁’也不是不可以的嘛，死後再同我來陪葬也不是不可以的嘛，反正我都沒眼看了，就是現在想想還怪心熱的嘞。就是不知道他以後的那個人同意不同意了。當然沒人也沒事，總之好好過，別讓亡人的路阻了生人的去處。好好過。
再次張了張嘴，王長綿努力從喉嚨裏發出些讓自己親弟聽著會有一世陰影的怪聲響，哢哢嚓嚓，最終破敗的氣腔裏成功被他凝出兩個清晰的：“保重。”
我真厲害啊。王長綿無力地想要合上眼，垂到一半，記起什麽，一停，沒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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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有花街可逛，但今年的花街王家人無緣。他們在王長綿床邊支起一個小桌吃團圓飯，順便叫上今天院內的僅剩人員，那名洋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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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出了院大門，王世澤問他什麽事，他提出想送王長綿到上海接受治療的想法。
“不能再這麽拖著。”旺柊歇在石凳上，眼前花花綠綠照映在臉，是人來人往的熱鬧。“之前是怕不穩定，萬一路上出了什麽事...現在...”深吸一口氣，冷氣過肺也算舒坦。
王世澤坐到一邊，剛好是處被樹遮擋的暗角。“...爹媽那邊我去說。但是你要知道，對他們來說，保持這樣的...或許是最好。”
“嗯。我明白。”旺柊呼出一口氣，氣息凝結濕潤地罩在臉，“還是我去說吧，惡人由我做。”
王世澤張了張嘴，聲音半晌後才傳出來。“等過完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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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買花。”旺柊站起來拍拍屁股，“要不然沒東西拿回去。”/“我想和鐘樂之解除婚約。”
旺柊停了動作，扭頭去看王世澤的臉卻發現只能看出個輪廓。“啊？”
“你們兩個又鬧的什麽別扭？”
“沒有啊。”王世澤也站起來，從暗處探出腦袋向他靠近，“這麽多事攔著...哪還有心思。而且她爹那邊好像不同意了。”
“她爹...？”旺柊疑上眉頭，想起上次送行時他和王家人一起，“哦是了...大概是因為我。上次他看到我去送了長綿。”不由地冷笑，“我這好舅舅還真是拿我當瘟神一樣避！頂他冚家雞屎腸！”
王世澤樂了，眉眼笑得勝朵花。“原來你粗口這樣的啊！文化人文化人哈哈哈哈哈...”好久沒這樣笑過。“你到底怎麽他了，進土時看到你估計都合不上眼哈哈哈...”
“鬼知道！”旺柊確實也不得解，“還在鐘家的時候我得過一場大病，好像高燒很久，好了後對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怎麽清。”
“大病？仆街...不會是你撞到那老東西的什麽奸情，被發現後落毒於你！”
“得了得了別說我了，好歹是你外父...很多事情分開來吧。”
王世澤癟嘴。“都說不結了！再說了，他都不認這個親我幹嘛還要去貼臉！”
“那鐘樂之呢？”旺柊挑眉，“她也不想結了？”
“兩個人的事情一方湊不攏當然是作罷！”
“正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才不能一方拍拍屁股就走人啊！”
“哎呀你怎麽變得和我哥一樣長氣！”王世澤咬牙，心中所想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別拿我當你弟弟！我可不想有兩個大佬！”
旺柊突然被這麽一堵，霎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我沒那意思！”王世澤見狀心產怯怯支吾找補，“就是叫你別這麽啰嗦...我自己的事！”
“哦...”旺柊楞著點點頭，“有道理。”
王世澤白了個眼，動手拉了對方一下，“走啦...不是要買花。”
就近買了個花籃，王世澤只身一人提籃進院上樓。原是剛才兩人走至院門，忽逢暗角出現一鬼祟之人咪聲連叫旺柊。走近一看，不是那日被押走的阿鷹又是誰——哦，現在應該是李家二小姐、李泮英了。
“行啊旺柊！”王世澤磨著牙，手中花籃甩的快要拋到天上去，“叫我走...哼叫我走...”重重往床頭櫃上放下手中物，動靜大的震下來幾片花瓣。
再不醒，人都要紅杏出墻了！
王世澤在一旁重重坐下，目光不善地盯著床上人。不等他再與自己大哥心語幾句，王母端著盆熱水上腳來轟他。
“整天不幹正事...你要真閑出屁來就去給我把婚結了，也好給你大哥沖沖喜！”王母給王長綿擦著身，“對了，旺柊小子呢？”
王世澤冷笑出聲，“不甘寂寞陪人逛花街去了唄。”王母奇怪一擡頭，“你在陰陽怪氣什麽？再講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小心我——！”她作勢揚起手中的方巾，王世澤見了躲閃著又挪動到另一個位置。
“你還躲！剛問你的事情，回答！”
“什麽東西呀！”王世澤垂著眼，身後似乎耷拉下來什麽令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世上能讓他無法反抗卻又不能逃的女人還真有一位，那就是面前這位女士了。
“你還發牢騷是吧！”
“哎呀...我沒有呀...”
“那我問你！你同樂樂的婚事還要拖到什麽時候？”
王世澤眼睛一閉無比希望自己現在能閉過氣去。腦子轉了轉，相同的話堵給自己老娘肯定是要洩洪的。
“...鐘家現在一堆事呢！結什麽結...”
王母一緊張，“什麽事？”
“唔...鐘家大印咯，鐘葉成吵著不要，可是他姑姑也不接。”
“就這個呀？你小子可別唬弄我...不就是給誰當家的事！給女人當家不是當了？你爹還跟我王家姓呢！”王母一別頭，“是吧老王！”
還在小飯桌慢騰處理殘羹的王父聞聲擡了擡臉，木楞點了點頭又接著低頭細嚼慢咽。
“還有呢...”
“還有什麽？臭小子你能不能別擠牙膏！”
還不都是你打斷我！王世澤皺了皺鼻子，“還有就是最近有支日本兵上了鐘宅，為首的說要與他們家鐵廠‘合作’。鐘家人不知道誰答應了，還說要替他們在附近開發礦場...大哥這次不還把那煤商帶回來了嘛，那煤商有經驗，懂怎麽找礦開礦。”
“啊...天吶！鐘家人怎麽...！”王母掩口。
“對啊...本來是好心給他們家解決後患的，結果人直接送出去獻禮了！”
王母不知怎麽回應，沈默地絞著手巾看向門外——旺柊不知何時立在那裏。“你說的這些都是鐘樂之告訴你的嗎？”
王世澤一驚，轉身不爽：“你學老朋友走路啊！一點聲音都沒有...”又情不願地回答，“不然還能有誰！”
旺柊暗忖李泮英剛與他一股腦傾倒的事，後一擡眼，發直地往躺在床上的王長綿投去註視。
“她人呢？沒跟上來啊。”王世澤盯著與他擦肩而過的旺柊，見那人滿腹心事的顯眼模樣怎麽看怎麽不爽。
旺柊走至床邊握住王長綿的手，剛擦拭過的皮膚帶著點溫潤，但握緊了，卻是貼皮的骨頭。什麽時候這樣瘦了？
“伯母，你要不和伯父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
王母楞了楞，一旁王世澤搶先代說，“他們不走。今晚年三十，沒一家人散開的道理。”
“哦對、對...我給忘了，對不起...”
王世澤擰眉，“你怎麽了？她跟你說什麽事了！”王母見情況不對，忙喊王父抱起嬌嬌說去洗漱，還好那鬼佬喝了點酒早就回去睡覺。
“好好說話！”王母趁機暗擰了小兒子一把肉。豈料旺柊一起身，說要幫忙收拾桌子。結果鬧哄哄的人走去大半，最後只剩下個王世澤呆立。
“...什麽呀！”王世澤一甩蕩不起來的袖子，走到床頭拿了顆年桔坐下，邊剝邊怨聲起，“你倒是起來管管你的人啊！”
他郁悶，桔子剝了滿手汁，囫圇吞完，又撈起一捧龍眼。待剝到第三顆吐嘴裏第二顆核的時候，閑來一掃眼，結果渾身一哆嗦，手中狼藉頃刻灑了一地。
“哥！”
“哥！！”
王世澤猛地一起身，凳子‘嘭’地向後倒去。王長綿睜著眼，因為消瘦，兩只圓眼大的有些嚇人。
他盯著天花板，不熟悉的顏色讓許久不見光的眼睛更是刺痛。但閉是不願再閉了。雖然腦袋密密麻麻地堵著什麽東西...他轉了轉眼珠，視野裏出現一張著急忙慌的臉，似笑似哭。
哦...這臉他是熟悉的。是他...他...弟弟。對，細佬。
王長綿緩慢想起一些事情，越想越多，人生似一幅流水圖般報著幕。不太妙啊...他想著，無法忽視身體隨之而來的異樣。
下一秒，房間燃起花花綠綠，就當他以為時間都停止的時候，那些個花花綠綠又躡首躡尾地逐漸暗息下去。
什麽啊...過年了嗎？王長綿晃動著眼珠，發現自己並不能有再多的動彈。丟...真猛啊我，都撐到過年了。
他想笑，卻連皺眉都做不了。更絕的是，自己的弟弟在視線裏喊些什麽也聽不到。
好吧...王長綿心中嘆息著，看著自己成功又短暫的命，終究放不下一人。
他看到小時候那個在他家門前討食的游方算命，長眉長須，披著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僧袍，卻束著發，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他記起來了。他現在想問，餵老先生，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奈何橋可以等一人？轉念一想，卻心生可怖。
王長綿是不懼鬼神的，但如今這親身一遭，卻不免讓他信了幾分話本中的什麽、由執念化作的魂生出惡靈雲雲...噫——那樣也太醜了。別說那人看到要萎，他自己想想也要萎了。
所以唷...
不等感嘆完，王長綿感覺聚攏在胸口的那股氣漸漸地正在去了。叼你老姆...！
王長綿晃著眼，眼內瞳孔在王世澤的註視下有擴張四散的跡象。
“哥...？哥！”王世澤一抹眼淚，“哥你等著，我把他們都叫過來！”
別喊啦，你小子還是乖乖聽我交代後事吧。
王長綿張了張嘴，想從裏面說出什麽照顧好爹媽啊、替我養養孩子啊之類的感天動地的孝道話。還想叫旺柊別想著吊死在我這麽好一棵樹上，殉葬這麽老土的東西，快別瞎了我這麽塊好木頭了。
唉唉...還有什麽呢...
他無奈暗嘆，清楚剛才的肺腑之言是一個字都沒響出聲。
還有什麽呢...哦對對。叫他‘改嫁’也不是不可以的嘛，死後再同我來陪葬也不是不可以的嘛，反正我都沒眼看了，就是現在想想還怪心熱的嘞。就是不知道他以後的那個人同意不同意了。當然沒人也沒事，總之好好過，別讓亡人的路阻了生人的去處。好好過。
再次張了張嘴，王長綿努力從喉嚨裏發出些讓自己親弟聽著會有一世陰影的怪聲響，哢哢嚓嚓，最終破敗的氣腔裏成功被他凝出兩個清晰的：“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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