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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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鐘家接連兩件大事似乎打開了道什麽口子。當然這太過荒謬,也和未來發生的事挨不到邊,自然也沒人關聯到那上面去。

一日夜,棺材鋪一家人圍成一圈飯後閑談。無非不過家長裏短,街坊鄰裏。

不過話聊到芙蓉嬸,王母還是難忍一陣唏噓。

“這芙蓉大嫂也真是苦命,嫁給這麽一爛佬還丟了性命,什麽道理!”話說至心性,便是義憤填膺,“想當初那財根,啊?不全靠芙蓉大嫂才沒被窮死的嘛!真是呸!槍斃他也算是便宜!”

王父拿著把舊蒲扇躺榻上作彌勒佛,“都是命。”他搖著蒲扇,一下一下拍肚皮上去。

王母白了他一眼,惡聲:“你們這幫衰男人,真賤!”

“嗯嗯嗯?媽,你抱不平就抱不平,幹嘛扯我們頭上去呀?”王世澤支起腦袋,他現在好清條了,除去娃娃肥原來是張鵝蛋臉。

“嘿呀臭小子...不打自招了吧你!”王母往其後腦勺一拍,轉聲數落:“我就問你現在打算幹什麽?天天上街頭也不知在幹嘛,怎麽,想當小流氓去呀?”

“什麽小流氓!”王世澤捂著腦袋,“我還這樣年輕——能幹什麽去!”

“你還——你哥十七歲就給人當賬房夥計去了!現在多厲害!再看看你臭小子...還有理了!”

“大哥...大哥當然有本事。但大哥是大哥,我是不能像他那樣厲害的。”

王世澤一點也不糾結,在“不如人”這種事上,他從小就想得開。就像小時候他哥沒抓到野兔山雞還摔了個狗吃屎,但他想不還有一籃子白蘑麽,咱又不是獵戶!

“你你你、你跟著你哥去!學做生意去!”

“我不要!我又不是大哥!我燒得一手好菜為什麽不當廚子去!再不濟,還可以讓爹教我做木工!”

“好啊好啊...!”王母驚喜,她倒是忘了這個,“你到大飯店裏做大廚,一家人也可以跟著肚鮑翅參啊!不錯不錯...”

丟......這下自搬石頭砸腳了。王世澤可一點也不想去做廚子。

“我...我不!都說會做飯的男人不愁沒老婆,我、我要給人當小白臉去!”

好嘛。這下犯賤捅破了天。

王母抄起把掃帚打了出去,不解氣,追著小兒子滿院跑,直到大門打開,撞上了夜歸的大兒子和幹兒子。

“怎麽啦?老遠就聽到動靜。”王長綿拿下老姆手裏的棍,“什麽什麽小白臉...哪裏有小白臉?出來我學一下。”

王母又一把攥緊離手的掃帚,“你是不是也找抽?別以為大了有本事了就可以不把大人放眼裏了!”

“哎呀媽——我哪裏敢——”

“伯母,長綿沒這意思的。”旺柊也上起手,挽過王母的臂彎,讓王長綿趁勢將掃帚拿下,“今天我和長綿一塊去新建的工廠查看,一切都差不多了,工人也到位了。到時候可以讓世澤去那裏幫個手。”

“我不!我不當工人!”

“你老姆——!”

“我老姆不就是你!”

“伯母伯母...”旺柊安撫,又朝王世澤剜過去一眼,王長綿一瞧,嘴裏叫著“不知好歹的混小子”,起勢很足地走過去將人一把夾在胳膊底下撓頭。

“不讓你做工。”旺柊對著不停掙紮的人沒好氣,“自己家的產業,你就去學著管管事。”

“......哦。”王長綿消停下來,眼瞳裏閃爍著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又嘴上把硬:“那我沒意見了。”

解決了這起“不肖子孫”案件,夜裏旺柊同王長綿肩並肩躺在床上。

“明天是我爹的頭年忌日,我要去見見。”

“唔...”王長綿迷糊地應著,翻個身抱住了旺柊。

“聽說北方那裏越來越不太平了,好像免不了打仗。你之後少去,最好別去。”

“唔...”王長綿蹭了蹭,似是囈語,“我讓鐘葉成換家貨源...”

“現在有了自己的廠,要不就別替鐘家辦事了。咱們自己小本買賣做做也是不愁生計的。”

“......”

過了許久等不來應答,旺柊撫上王長綿的臉摸了摸,果然是睡著了。這人一沾床便睡,也是好命。旺柊嘆息著,想到明天要去看的短命爹。

汪懷安咽氣的那一刻還是念叨著,雖然有口沒聲,根本聽不清說什麽,但那口型分明是鐘家大小姐的閨名。

旺柊不免想起那日的鐘老爺子。

都是臨死前呼喚自己心念之人的名字,但各自境況可真是...天壤之別啊。

旺柊閉了閉眼,權當自己是夜深心思重了。

第二天下午,王長綿帶著王世澤去自己家的工廠,旺柊清晨祭拜完汪父說想去散散心便沒跟著一起去。

來到廠內辦公室,見裏面居然早早有人。

“可總算來了!”穿著洋裝的小姐一蹬小高跟,踏在地上“噠噠”響,“阿芯想找她哥,我陪她,順便到處轉轉,最近可悶死我了!”

“喲!是樂樂啊。”王長綿一彎眼,見鐘樂之對自己身後好奇張探,便讓出來,接著向鐘芯抱歉,“阿柊今天沒來,我讓你哥哥明天約你去湖心劃船好不好?”

“嗯。不礙事。”鐘芯得體地笑笑。

而後邊兒,鐘樂之同王世澤互相上下打量著。你看我那我也看你,你一直看我是伐?那我更是不放過你。

忽然。

兩人同時眼神一漾,又同時齊聲驚訝。

“小癟三!”

“死女包!”

王長綿瞬間耷下眼皮,對鐘芯做了個無奈的鬼臉,把人家逗笑後再轉身去應對。

“別掐啊別掐啊...”他舉起手插入兩人中間,“你們兩個其實同齡的,好好相處嘛~”

“誰跟她同齡!這麽老!”

“誰要和他相處!這麽賤!”

同時一楞,再齊齊:

“你說誰老!”

“你才賤!”

“好!好!”王長綿振臂高呼,“可以了可以了...”扭頭朝鐘芯求救。

鐘芯碎步過來,將鐘樂之拉到一旁:“我們去逛街啦,聽說洋服行又出了新款吶。”

王長綿順勢兩手一箍,將王世澤帶出去,“我帶他去車間轉轉,兩位小姐隨意啊!”

鐘樂之欲意追上前,但被鐘芯拉住,原地恨恨地跺了下鞋跟,大喊:“王叔你給我教訓教訓一下他呀!”

遠處王長綿踉蹌一步差點要摔。

“媽誒......這三十還沒到就要被人喊叔了。”

“哼!我看她才是三十歲的老妖婆!”

王長綿一拍王世澤後腦勺:“怎麽說話呢!人真和你同歲,是鐘老爺的晚來女。不就是小姑娘愛打扮,臉上粉多塗了點顯成熟嘛!再說了!”王長綿想到自己再過三年就疾疾破三的歲月,不由憤慨,“三十歲怎麽就老啊妖了的!那我將來七十是怎樣,老怪物要給打死啦?”

王世澤始終哼聲。

“我才不管呢!知道她那麽多作甚麽——對了...那個、”王世澤突然哪裏不對勁,咬了咬唇,微微下垂的圓眼別別扭扭地躲閃。

“她旁邊的那個芯芯呢?”

“啊?”

“就那個芯芯啊——”王世澤撒出一股潑天大怨,“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我總覺得她面熟,不知道像一個誰...”

“是喔...像誰呢——?”王長綿裝傻。

“哎呀你說不說!”

“說啦說啦...這麽大人怎麽還撒潑。”王長綿投降,“你想想阿柊,這個腦子裏面浮現浮現。”他作勢伸出一指對著腦袋打轉,“再兩個對比對比。”

“旺柊......啊!”

王世澤驚呼。

“龍鳳胎妹妹啦。”王長綿點點頭,神情頗有一股“我愚蠢的弟弟”既視感。

“啊——那她...?”

“對喔,大姐姐喔。”

“...怎麽可能!”王世澤拒絕相信。

“好啦明天帶你一塊去游湖。”王長綿拍拍弟弟的肩膀,卻被他一躲而過。

“誰要去...”

王長綿收手笑笑。

少年人以為自己藏的很好,但在旁人眼裏,那古怪別扭的羞意就算不叫盡顯也叫暴露無遺。王長綿背手閃了閃瞳色,最後什麽也沒說。

鐘家在泠心湖上有艘船艇。

柊、芯兩兄妹坐在艇艙裏面交談,其他三人為了不打擾他們皆在艙外各自占著一塊地。

王長綿在船頭給幾個人烤河鮮。

王世澤、鐘樂之在一旁無所事事又互看不順眼於是雙雙跑船側觀景。

王長綿看不過,招呼弟弟過來一塊烤食,最後甩手一脫,戴上洋墨鏡躺下曬起太陽。

午後的日頭還是挺大,鐘樂之雖然頂著小洋傘,但身上的束腰蓬蓬裙實在讓她呼吸不順,舉著手帕不停擦拭鬢角的汗。

忽然迎來一陣湖風,湖邊的楊柳枝高高擺起。鐘樂之的小洋傘被大風一灌,幾欲脫手,順風而去。

“呀——!”鐘樂之慌亂拉住傘柄叫喊起來。

就在即將松手之際,傘柄被另一只手接過,落下來合攏了。

“撐不住就松手咯!不過就是把傘。”

鐘樂之望眼而去,見那人生得一雙微微下垂的圓眼,生氣起來就好像只撒潑小狗,和當年的如出一轍。

“...要你管!”鐘樂之回神,一把奪過王世澤手裏的傘。

“好心沒好報!”王世澤哼了一聲轉身回去船頭。

鐘樂之站在原地失神了幾秒,隨後“餵”了一下跟了上去。

要怎麽說王世澤是少爺身廚子命呢,明明都是一樣的做法,但他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比別人的要好吃。

鐘樂之舉著尾大蝦,邊啃邊吐殼,吃的熱熱乎乎、沸沸揚揚,結果就是又滴下幾瓢汗來。

“......你能不能給他們留點啊。”王世澤皺著眼,實在是忽略不過對面人的大花臉,心煩了又煩,最終還是出於對眼睛的保護,掏了掏褲袋,遞過去一塊手帕。

鐘樂之長得一對杏花虎目,木楞楞的時候會顯得十分嬌憨。

“...擦擦啦!”王世澤指了指她的臉,“糗死了!”

鐘樂之猛地放下大蝦,王世澤被嚇一跳以為她又要抽什麽風,連忙往後躲保護自己。警惕中,只見鐘樂之直直跑向一邊,搭住護欄全身往船下探。接著還沒等王世澤反應過來疑她是不是要跳湖,鐘樂之便一聲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直接驚動了所有的人。

“怎麽了怎麽了!”最先反應的是睡倒在地的王長綿,見艙外的人都好好的便望向艙內,還沒等他起身去船艙,艙裏面的人先鉆了出來,連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隨後,船身迎來鐘樂之的陣陣嗚咽。

柊、芯二人望向王長綿,王長綿看向王世澤,王世澤莫明其妙,轉向所有人大聲無比地喊冤:“關我什麽事!我什麽都沒做!”

還是鐘芯走了過去,搭住鐘樂之的肩膀細聲問怎麽了。

鐘樂之轉過來只對著鐘芯擡臉與之一瞧,接著迅速垂下,不停抽泣。

鐘芯當下了然,示意哥哥將艙位讓出來,拉著鐘樂之進到裏面。

“哥哥,還要一盆水。”

旺柊點點頭,取了船上的備用淡水給她們。

“丟臉死了!”鐘樂之全身還是一抽一抽。

鐘芯笑她可愛,忙幫她擦臉。

“還叫那小癟三看了去!”

“不會的。你在意他作甚麽。”

“...誰在意他了!”

鐘芯停下動作,靜聲觀量了片刻,後道:“全洗了吧。其實你不化妝更好看。”

艙外,旺柊吃著烤河鮮,連聲誇讚,王長綿在一旁捂著臉直叫喚“困死了困死了”,哄得旺柊過來關懷他。

王世澤木著臉,神色淡然地遙望湖對岸的小島。

“累就停下!我看你自從建了那廠就沒再休息!”旺柊看了一眼旁邊的王世澤,“世澤現在不過來學了,教他的時候可以慢慢渡過去。”

“知道——”王長綿露出兩只圓眼眨巴眨巴,“可他不才剛剛開始嘛——”

噫......

王世澤哆嗦了一下,雞皮倒寒地一層蓋過一層。

“你累倒了要給誰看!”

“我不累倒~不會的~現在不是在休息嘛。”

王世澤再次一哆嗦,緊了緊皮,站起來走到船尾,對著湖面進行一個欣賞動作。

湖面碧波蕩漾,蕩得人心晃晃。今天他好像什麽事也沒做。

天氣真好啊。(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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