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明珠蒙塵又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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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珠蒙塵又暗投
寧安站在亭子當中，看著隨風而緩緩飄落的楓葉，忍不住展顏一笑。
紅楓似火，夕陽如血，真是一片秋日盛景。
“長瑜？”
寧安隱隱地聽到一聲低沈的呼喚，似乎是在叫她，卻又似乎只是一聲低喃。
寧安順著聲音看去，卻是在紛飛若火焰綻放的楓葉中，看到一個隱隱約約的身影。
“你是誰？”寧安看著一直站在遠處的人影，忍不住問道。
只是，回答她的卻還是一片沈寂，那個人影依舊站在不遠處，與她若即若離。
寧安緩緩地從亭子中走出，看著那個人影，慢慢地想要接近他。
她一邊走著，一邊仍舊試探地問道：“你，是誰？”
人影似乎也有所移動一般，慢慢地朝寧安走近。可是就在寧安快要看清楚他面容的時候，楓葉忽然開始狂亂的舞動，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抹去一般。
“你是誰？”寧安一邊擡手擋住侵襲而來的勁風，一邊仍舊想要在沈默的男人那求得一個答案。
“長瑜……”
寧安看著那慢慢接近的男子，就在要看到他面容的一刻，忽然天地變色，萬物都開始崩塌。
她像是被什麽力量拉住一般，不停地後退···後退····
寧安心中一慌，驀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在一片楓林之中，而是一張軟和的床上。
思緒緩緩地回籠，寧安很快就想起了出逃一事。
“你醒了？“
寧安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男子，紅衣瀲灩，霞姿若雲。眉目之中自帶了幾分嬌艷，令她一個女子也忍不住有些搖曳。
“你是？”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突兀地從某個地方蘇醒過來，寧安還是微微地帶著幾分戒備。
“是我在樹林救了你。”易明濛淡淡地說道。
寧安聞言，微微放下心，緩緩地行了一個禮：“多謝公子相救。”
易明濛略有些所思地看了看寧安，淡淡地一笑：“在下姓易，乃取“明月空濛”中的明濛為名。
寧安看著站起身的易明濛，微擡眼道：“衛姓，以“寧安”名。家中人常以“長瑜”疊字相稱。”
易明濛點了點頭，隨即又道：“我見長瑜姑娘似乎並非出身尋常人家，卻是為何暈倒在樹林之中？”
寧安見易明濛並非巧言令色之人，一來二去也神色如常，也就如實相告：“吾與兄長本是外出游玩，只因途中遭到賊人擄掠。趁機逃跑之中，體力不濟才會暈倒在樹林之中。”
易明濛聞言，微微地皺了皺眉：“還請長瑜姑娘不怪在下冒昧，長瑜姑娘其實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
寧安聞言心中咯噔一下，看向易明濛的眼神多了幾分謹慎，卻還是鎮定道：“寧安是初次出遠門，卻是有幸與公子的故人相像。”
易明濛自然是察覺到了寧安忽然增加的幾分戒備，故意笑了笑道：“姑娘既是初次出遠門，自然不會是我的那位故人，而且細思之下，你與她的確是有幾分差異。”
寧安微微地松了一口氣，縱然她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與他口中的長瑜是不是同一人，但是她可不想再次冒風險，沾惹上不該有的磨難。
如今這易明濛松了口，到底心中安平了一些。
而易明濛卻是輕易從寧安的話中猜測出一點，必定是有人在他之前將她認作了寧繹。而那所謂的賊人想來也就是此人了。只是，那人到底是誰呢？是傅珩，又或是蘇景行？
寧安見易明濛忽然沈默下來，直覺自己此時應當告辭，畢竟一時之所並非一世之居。
“承蒙易公子搭救之恩，寧安在此實屬叨擾。”寧安低了低頭，辭別道。
“雖非故人卻是有緣之人。”易明濛笑了笑道：“長瑜姑娘此時別無去處，不妨就在此休養。”
寧安聞言，頗有些受寵若驚道：“這怎麽行呢？”
細想之下，她從別院逃了出來。但是該從何方尋找到衛玠一行，卻是毫無方向。何況到底是大病方愈，她又身無分文，如何打算的確是個問題。
可是就算她亟需一個休養之地，她卻怎好接受易明濛的建議。且不是他們是初次見面，就說萬一這便又是一個和“長瑜”相關之人，她只怕又會惹上“她人”的糾葛。
只是，對於易明濛來說，寧安的顧慮不過是他意料之中。便說道：“有何不行，相逢即是有緣。”
“這····”寧安咬了咬唇，依舊猶豫不決道。
“或許我還要請罪與長瑜姑娘。”易明濛繼續道。
寧安一皺眉，看著臉上頗有歉疚之色的易明濛，心中甚為不明：“易公子何出此言？”
“長瑜姑娘可知你我此時身處何地？”易明濛問道。
寧安否定地搖了搖頭，自從被言鐫從衛玠身邊擄走之後，她便一直被關在院子中，自然無法知曉自己所處何處。至於出逃之後，便是還沒有等到她問清楚什麽，便因為身體虛弱而暈倒，自然更是不清楚自己所居何處了。
”辛國恒廷，棲雲館。”易明濛慢慢說道，卻是期望在寧安的臉上捕捉到幾分可疑的神色。
只是對於寧安來說，出谷之後的一切都是陌生與新奇的。
所以易明濛並沒有在說出名字之後，在寧安的臉上捕捉到半點的驚詫神色，心中卻是因此而越來越疑惑。
當顧泓告訴他，她沒有武功時，他的確十分驚訝。江湖上的“一抹飛綾”，風姿綽約，武藝高強，斷然不會是他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方才一番對話，不管他如何探究，她也沒有便顯出半點屬於寧繹的氣息。
難道她真的不是她，又或者是她失蹤的這三年中，發生了足以使一個人脫胎換骨、改頭換面的事情。
“棲雲館是辛國在恒廷內廷為了三國之盟所建。只因為我救你的時候，你尚且昏迷不醒，而我亦是身負重擔難以耽擱。”易明濛解釋道：“於是我就冒昧謊稱長瑜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易明濛的請罪之詞著實讓寧安感到幾分驚訝。
“此乃內廷，若非你我之間關系密切，我也是難以帶你入內的。”易明濛說道：“但是情況緊急，不容耽擱，還請長瑜姑娘見諒。”
易明濛擡頭頗為狡黠地看了看有些為難的寧安，不管她是不是她，便是她這張面容已經可以助他成就覆仇大業了。
而寧安一聽易明濛的話，便是不想留下也只能留下了。既然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了，自然沒有進來一日便離去的道理。到底是救命恩人，寧安並不想拂逆了易明濛的面子。
何況，她也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一番，既是內廷，守衛森嚴，想必她也就可以避開言鐫再次找到她的心思，如此思來，並非不是良策。
“易公子如此說，寧安怎會怪罪。”寧安說道：“便是一切為了寧安，如今又連累易公子的名聲。”
易明濛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那長瑜姑娘便好生休息。只是，畢竟是在內廷規矩繁多，還請姑娘暫且留在屋中，不要四處行走。”
寧安點了點頭，自然明白易明濛的囑咐。只是這心中因為這再次迫不得已的禁足，心中微有些落寞。
而易明濛是欣然一笑，轉身離去，卻是將笑意漸漸化在嘴角，只留下一朵妖艷的冷梅。
“太子，若是將她謊稱為您的未婚妻，那麽錦苑姑娘呢？”顧泓跟隨在易明濛身後，頗有些猶豫地說道。
“我不是為她在恒廷中找好了休憩之處麽？難道她是想要回辛國？”易明濛一聽到錦苑的名字，微皺了眉道。
“可是，她才是您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如今····”
“顧泓。”易明濛微有幾分動怒道：“不管是錦苑還是寧安，與我都無二樣。只是此次要將辛國與韓國之間的禍根種下，需要一個未婚妻而已，而這個未婚妻若是一個與她極其相似的人，我們還能收到其他效果而已。”
顧泓低下頭，不敢再置喙地沈默道：“屬下知錯。”
一見顧泓的低頭，易明濛到底有幾分不忍，除了他，他便是他難得的可信耐之人。他並不想如此苛責與他，只是他如今因為寧安而想起往事，不由得心中惱怒。
“雖然我的確是利用了錦苑，但是我自然會在回國之後好好補償她的。“易明濛說道：“你難道不覺得你對她的關心有些太過了嗎？難道就因為她是你親自挑選的太子妃人選。”
顧泓因為易明濛的話，心中微有些惶恐：“太子，屬下並非……”
“算了。”易明濛皺眉看了看跪下的顧泓，同樣不想讓他們之間的關系因為這樣一件小事有什麽失和。
“屬下知錯。”顧泓楞了楞，只能說道：“我會好好安撫錦苑姑娘的。”
易明濛這才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顧泓道：“顧泓，如今我能信任的便是只有你了，若是連你都不明白我，那我便是真的孤軍奮戰了。”
說完，易明濛似有幾分落寞地嘆了嘆氣，轉身離開。
而顧泓聞言心中一震，擡眼看著離開的易明濛，微一垂頭，亦是心緒起伏。
他，該如何與她解釋呢？
閑雲山莊
草長鶯飛六月天，山明水靜一閑雲。
衛玠與聶少然等站在階下，看著門匾上風飛舞動的“閑雲山莊”是個大字，擡聲道：“錦城城主——衛玠拜會莊主李雲鶴。”
說完，也不擅自在上前，只是呆在階下靜待回音。
“我們在此處說話，會有人前去通報嗎？”月疆頗為疑惑地說道。
“既然言鐫將長瑜困在此處，這方圓之中必定早就有了他的不少耳目了。”聶少然說道：“即便是無人通報，只怕他也早就知道我們的到來了。”
“所以少主之前才會說，暗取不如明訪。”月疆倒是也有幾分明白了道。
聶少然點了點頭，果然不過片刻便有幾人出來相迎，為首的是一個大腹便便，看起來頗為笨重的中年男子，而後則是幾個僮仆與守衛模樣之人。
任誰看，也覺得這滿身橫肉的男子與傳說中的言鐫不相匹配。
果然，那中年男子先是對衛玠一行做了一個拱手之禮，後道：“閑雲山莊莊主李雲鶴不知錦城城主光臨蔽舍，實在是惶恐。”
月疆站在一旁，不由得因為“雲鶴”二字與自己眼前之人所極為不符的事實，吃吃地一笑。
縱然對著李雲鶴的身份頗有疑問，衛玠一行還是跟隨著進入山莊之內。且不管是火坑還是其他，都要前去探尋方才知曉真相。
而這李雲鶴卻也是十分誠懇地將衛玠奉為上賓，自然也是有備而對的狀態。
待兩相安坐，李雲鶴看著衛玠說道：“雖常聞錦城城主之名，卻是不想如此年紀輕輕。”
“今日衛玠本無意叨擾，只是事出有因，還望見諒。”衛玠淡淡地說道。
李雲鶴笑了笑，卻是毫不上心一般道：“衛城主說哪裏話，我閑雲山莊能夠容納衛城主這尊大佛，實乃榮幸。”
衛玠挑了挑眉，卻是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道：“衛玠今日前來是為了莊主府上的一個人。”
李雲鶴微斂了斂笑意，揚眉道：“哦，不知是何人可以讓錦城城主親自來尋？”
衛玠笑了笑：“李莊主何必知而不言。”
李雲鶴一擡眉：“衛城主是哪裏的話，既是衛城主想要之人，豈有我不給的道理。只是恕雲鶴愚鈍，的確是不知衛城主所為何人？”
“縱然李莊主不知道，您府上的辰朝太子言鐫卻是心知肚明吧。”衛玠依舊溫文而言。
只是這李雲鶴也絕非等閑人物，先是一臉惶恐，卻又佯裝不知道：“衛城主真是說笑了，這辰朝太子怎會在我的府上？衛城主怕是尋錯了地方吧？”
衛玠此刻方才慢慢的斂起笑容，冷哼了一聲道：“李莊主何必自欺欺人呢？”
李雲鶴卻是堅持道：“衛城主光臨敝莊，本是我閑雲山莊的榮幸，可是衛城主如此之言，豈不是有些仗勢欺人了。”
月疆聞言，卻是心中一惱。此人倒是個口舌狡猾之人，竟然給他們安上如此罪名。他們明明只有三個人，還在他的地盤上，真是不知他如何看出“仗勢欺人”四個字的。“
聶少然未必不惱，卻是皺著眉頭看著月疆，用眼神叮囑她不要開口。
而因為李雲鶴的話，衛玠也是微微地一沈默：“若你讓我見言鐫，我自不會為難與你。可若你再要如此狡辯袒護，休怪我手下無情。”
月疆聞言不由得大驚，似是從未見過衛玠語氣如此強硬過。以往的玉質男子，如今卻是宛若那最堅硬與寒冷的冰塊一般，有著想要傷人的寒冷。
而聶少然卻是沈默著，更加明白了寧安在衛玠心中，是有著如何難以估摸的重量。
只不過李雲鶴卻是有幾分冥頑不靈了，冷笑一聲道：看來錦城城主一定要如此仗勢欺人，強詞奪理了，自然也就休怪我不講江湖道義了。”
說完，他站起身背對著衛玠三人，揚手道：“送客。”
話音一落，便從大廳外湧進數人。月疆只道這江湖中人卻是說翻臉就翻臉，方才笑語盈盈，卻是心中早已千回百轉。
不過片刻時間，所有人便都已經是零落如土，難以成形。
李雲鶴回過身，微有幾分詫異卻是故作鎮定道：“堂堂錦城城主，卻是在一方山莊中強人所難，欺人太甚，未免傳出去貽笑大方吧。”
“言鐫擄掠我未婚妻，避我不見。方才是欺人太甚，又何嘗不貽笑大方？”衛玠寒聲道。
“你們口口聲聲說那辰朝太子在我閑雲山莊，可是有什麽證據？”李雲鶴說道。
“若無證據，怎會唐突而來。”月疆搶白道：“你不是請了一個大夫為一個受風寒的女子診治嗎？”
“大夫？”李雲鶴微一思索，心中頓然後道：“不過是賤內身體抱恙，何來證據？”
“既然如此，不妨讓我們見見令夫人。”月疆說道。
李雲鶴冷冷一笑：“這位小姑娘可是說得輕松，賤內雖是尋常夫人，卻也不是說見便能見的。”
“那你想怎麽辦？”月疆揚了揚頭，說道。
李雲鶴看了看衛玠：“我李雲鶴雖然不涉足與江湖，卻也是時聞錦城城主之名。衛城主既然非要見我夫人不是不可，連同這個山莊我也可以盡付衛城主搜查。”
“但是，衛城主若是沒有找到您要的人的話，那麽我希望衛城主……”
“今日冒昧來訪，的確是驚擾了李莊主了。”衛玠眉眼溫潤，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沈靜如水，打斷李雲鶴的話道。
而李雲鶴倒是沒有料到衛玠會忽然放棄一般，微微一楞地看著他緩緩地轉身走出大廳。
而月疆是聞言一楞，好不容易這老狐貍松了口，為何少主卻反而不求長瑜的消息了呢？
“少主？”聶少然也有些不解道：“為何？”
衛玠微微地緩了緩腳步，道：“你覺得長瑜還會在這嗎？”
“難道消息有誤？”月疆說道：“可是如果她不在這，那李雲鶴為何不能坦蕩的讓我們查看呢？”
“可是，他最後卻願意了。”衛玠沈聲道。
”如此說來，長瑜早就不在閑雲山莊了，從一開始就是他在自編自演。”聶少然說道：“看來，他是知道我們會來的。”
“言鐫，的確是費盡心機了。”衛玠頗有些淩厲道。
月疆這才慢慢懂得了些什麽，卻又想起了什麽一般道：“那我們現在又該怎麽去找到長瑜和那個言鐫呢？”
衛玠聞言微一沈默，然後嘆了一口氣。只怕最不願意的事情終歸還是要發生了。
大概這就是天命如此，縱然執念再深，也深不過命運的一汪深潭。
“如今我們只能參加恒廷之會了。”衛玠說道：“萬般下策，便是像三年一般，將她帶走。”
月疆與聶少然都沈默了下來，半響，衛玠才繼續說道：“讓山莊外的人都撤了吧。”
聶少然應了一聲，將手放在唇邊吹了一個口哨。
很快，不遠處的樹林中，忽然飛鳥盡出，風動竹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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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站在亭子當中，看著隨風而緩緩飄落的楓葉，忍不住展顏一笑。
紅楓似火，夕陽如血，真是一片秋日盛景。
“長瑜？”
寧安隱隱地聽到一聲低沈的呼喚，似乎是在叫她，卻又似乎只是一聲低喃。
寧安順著聲音看去，卻是在紛飛若火焰綻放的楓葉中，看到一個隱隱約約的身影。
“你是誰？”寧安看著一直站在遠處的人影，忍不住問道。
只是，回答她的卻還是一片沈寂，那個人影依舊站在不遠處，與她若即若離。
寧安緩緩地從亭子中走出，看著那個人影，慢慢地想要接近他。
她一邊走著，一邊仍舊試探地問道：“你，是誰？”
人影似乎也有所移動一般，慢慢地朝寧安走近。可是就在寧安快要看清楚他面容的時候，楓葉忽然開始狂亂的舞動，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抹去一般。
“你是誰？”寧安一邊擡手擋住侵襲而來的勁風，一邊仍舊想要在沈默的男人那求得一個答案。
“長瑜……”
寧安看著那慢慢接近的男子，就在要看到他面容的一刻，忽然天地變色，萬物都開始崩塌。
她像是被什麽力量拉住一般，不停地後退···後退····
寧安心中一慌，驀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在一片楓林之中，而是一張軟和的床上。
思緒緩緩地回籠，寧安很快就想起了出逃一事。
“你醒了？“
寧安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男子，紅衣瀲灩，霞姿若雲。眉目之中自帶了幾分嬌艷，令她一個女子也忍不住有些搖曳。
“你是？”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突兀地從某個地方蘇醒過來，寧安還是微微地帶著幾分戒備。
“是我在樹林救了你。”易明濛淡淡地說道。
寧安聞言，微微放下心，緩緩地行了一個禮：“多謝公子相救。”
易明濛略有些所思地看了看寧安，淡淡地一笑：“在下姓易，乃取“明月空濛”中的明濛為名。
寧安看著站起身的易明濛，微擡眼道：“衛姓，以“寧安”名。家中人常以“長瑜”疊字相稱。”
易明濛點了點頭，隨即又道：“我見長瑜姑娘似乎並非出身尋常人家，卻是為何暈倒在樹林之中？”
寧安見易明濛並非巧言令色之人，一來二去也神色如常，也就如實相告：“吾與兄長本是外出游玩，只因途中遭到賊人擄掠。趁機逃跑之中，體力不濟才會暈倒在樹林之中。”
易明濛聞言，微微地皺了皺眉：“還請長瑜姑娘不怪在下冒昧，長瑜姑娘其實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
寧安聞言心中咯噔一下，看向易明濛的眼神多了幾分謹慎，卻還是鎮定道：“寧安是初次出遠門，卻是有幸與公子的故人相像。”
易明濛自然是察覺到了寧安忽然增加的幾分戒備，故意笑了笑道：“姑娘既是初次出遠門，自然不會是我的那位故人，而且細思之下，你與她的確是有幾分差異。”
寧安微微地松了一口氣，縱然她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與他口中的長瑜是不是同一人，但是她可不想再次冒風險，沾惹上不該有的磨難。
如今這易明濛松了口，到底心中安平了一些。
而易明濛卻是輕易從寧安的話中猜測出一點，必定是有人在他之前將她認作了寧繹。而那所謂的賊人想來也就是此人了。只是，那人到底是誰呢？是傅珩，又或是蘇景行？
寧安見易明濛忽然沈默下來，直覺自己此時應當告辭，畢竟一時之所並非一世之居。
“承蒙易公子搭救之恩，寧安在此實屬叨擾。”寧安低了低頭，辭別道。
“雖非故人卻是有緣之人。”易明濛笑了笑道：“長瑜姑娘此時別無去處，不妨就在此休養。”
寧安聞言，頗有些受寵若驚道：“這怎麽行呢？”
細想之下，她從別院逃了出來。但是該從何方尋找到衛玠一行，卻是毫無方向。何況到底是大病方愈，她又身無分文，如何打算的確是個問題。
可是就算她亟需一個休養之地，她卻怎好接受易明濛的建議。且不是他們是初次見面，就說萬一這便又是一個和“長瑜”相關之人，她只怕又會惹上“她人”的糾葛。
只是，對於易明濛來說，寧安的顧慮不過是他意料之中。便說道：“有何不行，相逢即是有緣。”
“這····”寧安咬了咬唇，依舊猶豫不決道。
“或許我還要請罪與長瑜姑娘。”易明濛繼續道。
寧安一皺眉，看著臉上頗有歉疚之色的易明濛，心中甚為不明：“易公子何出此言？”
“長瑜姑娘可知你我此時身處何地？”易明濛問道。
寧安否定地搖了搖頭，自從被言鐫從衛玠身邊擄走之後，她便一直被關在院子中，自然無法知曉自己所處何處。至於出逃之後，便是還沒有等到她問清楚什麽，便因為身體虛弱而暈倒，自然更是不清楚自己所居何處了。
”辛國恒廷，棲雲館。”易明濛慢慢說道，卻是期望在寧安的臉上捕捉到幾分可疑的神色。
只是對於寧安來說，出谷之後的一切都是陌生與新奇的。
所以易明濛並沒有在說出名字之後，在寧安的臉上捕捉到半點的驚詫神色，心中卻是因此而越來越疑惑。
當顧泓告訴他，她沒有武功時，他的確十分驚訝。江湖上的“一抹飛綾”，風姿綽約，武藝高強，斷然不會是他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方才一番對話，不管他如何探究，她也沒有便顯出半點屬於寧繹的氣息。
難道她真的不是她，又或者是她失蹤的這三年中，發生了足以使一個人脫胎換骨、改頭換面的事情。
“棲雲館是辛國在恒廷內廷為了三國之盟所建。只因為我救你的時候，你尚且昏迷不醒，而我亦是身負重擔難以耽擱。”易明濛解釋道：“於是我就冒昧謊稱長瑜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易明濛的請罪之詞著實讓寧安感到幾分驚訝。
“此乃內廷，若非你我之間關系密切，我也是難以帶你入內的。”易明濛說道：“但是情況緊急，不容耽擱，還請長瑜姑娘見諒。”
易明濛擡頭頗為狡黠地看了看有些為難的寧安，不管她是不是她，便是她這張面容已經可以助他成就覆仇大業了。
而寧安一聽易明濛的話，便是不想留下也只能留下了。既然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了，自然沒有進來一日便離去的道理。到底是救命恩人，寧安並不想拂逆了易明濛的面子。
何況，她也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一番，既是內廷，守衛森嚴，想必她也就可以避開言鐫再次找到她的心思，如此思來，並非不是良策。
“易公子如此說，寧安怎會怪罪。”寧安說道：“便是一切為了寧安，如今又連累易公子的名聲。”
易明濛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那長瑜姑娘便好生休息。只是，畢竟是在內廷規矩繁多，還請姑娘暫且留在屋中，不要四處行走。”
寧安點了點頭，自然明白易明濛的囑咐。只是這心中因為這再次迫不得已的禁足，心中微有些落寞。
而易明濛是欣然一笑，轉身離去，卻是將笑意漸漸化在嘴角，只留下一朵妖艷的冷梅。
“太子，若是將她謊稱為您的未婚妻，那麽錦苑姑娘呢？”顧泓跟隨在易明濛身後，頗有些猶豫地說道。
“我不是為她在恒廷中找好了休憩之處麽？難道她是想要回辛國？”易明濛一聽到錦苑的名字，微皺了眉道。
“可是，她才是您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如今····”
“顧泓。”易明濛微有幾分動怒道：“不管是錦苑還是寧安，與我都無二樣。只是此次要將辛國與韓國之間的禍根種下，需要一個未婚妻而已，而這個未婚妻若是一個與她極其相似的人，我們還能收到其他效果而已。”
顧泓低下頭，不敢再置喙地沈默道：“屬下知錯。”
一見顧泓的低頭，易明濛到底有幾分不忍，除了他，他便是他難得的可信耐之人。他並不想如此苛責與他，只是他如今因為寧安而想起往事，不由得心中惱怒。
“雖然我的確是利用了錦苑，但是我自然會在回國之後好好補償她的。“易明濛說道：“你難道不覺得你對她的關心有些太過了嗎？難道就因為她是你親自挑選的太子妃人選。”
顧泓因為易明濛的話，心中微有些惶恐：“太子，屬下並非……”
“算了。”易明濛皺眉看了看跪下的顧泓，同樣不想讓他們之間的關系因為這樣一件小事有什麽失和。
“屬下知錯。”顧泓楞了楞，只能說道：“我會好好安撫錦苑姑娘的。”
易明濛這才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顧泓道：“顧泓，如今我能信任的便是只有你了，若是連你都不明白我，那我便是真的孤軍奮戰了。”
說完，易明濛似有幾分落寞地嘆了嘆氣，轉身離開。
而顧泓聞言心中一震，擡眼看著離開的易明濛，微一垂頭，亦是心緒起伏。
他，該如何與她解釋呢？
閑雲山莊
草長鶯飛六月天，山明水靜一閑雲。
衛玠與聶少然等站在階下，看著門匾上風飛舞動的“閑雲山莊”是個大字，擡聲道：“錦城城主——衛玠拜會莊主李雲鶴。”
說完，也不擅自在上前，只是呆在階下靜待回音。
“我們在此處說話，會有人前去通報嗎？”月疆頗為疑惑地說道。
“既然言鐫將長瑜困在此處，這方圓之中必定早就有了他的不少耳目了。”聶少然說道：“即便是無人通報，只怕他也早就知道我們的到來了。”
“所以少主之前才會說，暗取不如明訪。”月疆倒是也有幾分明白了道。
聶少然點了點頭，果然不過片刻便有幾人出來相迎，為首的是一個大腹便便，看起來頗為笨重的中年男子，而後則是幾個僮仆與守衛模樣之人。
任誰看，也覺得這滿身橫肉的男子與傳說中的言鐫不相匹配。
果然，那中年男子先是對衛玠一行做了一個拱手之禮，後道：“閑雲山莊莊主李雲鶴不知錦城城主光臨蔽舍，實在是惶恐。”
月疆站在一旁，不由得因為“雲鶴”二字與自己眼前之人所極為不符的事實，吃吃地一笑。
縱然對著李雲鶴的身份頗有疑問，衛玠一行還是跟隨著進入山莊之內。且不管是火坑還是其他，都要前去探尋方才知曉真相。
而這李雲鶴卻也是十分誠懇地將衛玠奉為上賓，自然也是有備而對的狀態。
待兩相安坐，李雲鶴看著衛玠說道：“雖常聞錦城城主之名，卻是不想如此年紀輕輕。”
“今日衛玠本無意叨擾，只是事出有因，還望見諒。”衛玠淡淡地說道。
李雲鶴笑了笑，卻是毫不上心一般道：“衛城主說哪裏話，我閑雲山莊能夠容納衛城主這尊大佛，實乃榮幸。”
衛玠挑了挑眉，卻是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道：“衛玠今日前來是為了莊主府上的一個人。”
李雲鶴微斂了斂笑意，揚眉道：“哦，不知是何人可以讓錦城城主親自來尋？”
衛玠笑了笑：“李莊主何必知而不言。”
李雲鶴一擡眉：“衛城主是哪裏的話，既是衛城主想要之人，豈有我不給的道理。只是恕雲鶴愚鈍，的確是不知衛城主所為何人？”
“縱然李莊主不知道，您府上的辰朝太子言鐫卻是心知肚明吧。”衛玠依舊溫文而言。
只是這李雲鶴也絕非等閑人物，先是一臉惶恐，卻又佯裝不知道：“衛城主真是說笑了，這辰朝太子怎會在我的府上？衛城主怕是尋錯了地方吧？”
衛玠此刻方才慢慢的斂起笑容，冷哼了一聲道：“李莊主何必自欺欺人呢？”
李雲鶴卻是堅持道：“衛城主光臨敝莊，本是我閑雲山莊的榮幸，可是衛城主如此之言，豈不是有些仗勢欺人了。”
月疆聞言，卻是心中一惱。此人倒是個口舌狡猾之人，竟然給他們安上如此罪名。他們明明只有三個人，還在他的地盤上，真是不知他如何看出“仗勢欺人”四個字的。“
聶少然未必不惱，卻是皺著眉頭看著月疆，用眼神叮囑她不要開口。
而因為李雲鶴的話，衛玠也是微微地一沈默：“若你讓我見言鐫，我自不會為難與你。可若你再要如此狡辯袒護，休怪我手下無情。”
月疆聞言不由得大驚，似是從未見過衛玠語氣如此強硬過。以往的玉質男子，如今卻是宛若那最堅硬與寒冷的冰塊一般，有著想要傷人的寒冷。
而聶少然卻是沈默著，更加明白了寧安在衛玠心中，是有著如何難以估摸的重量。
只不過李雲鶴卻是有幾分冥頑不靈了，冷笑一聲道：看來錦城城主一定要如此仗勢欺人，強詞奪理了，自然也就休怪我不講江湖道義了。”
說完，他站起身背對著衛玠三人，揚手道：“送客。”
話音一落，便從大廳外湧進數人。月疆只道這江湖中人卻是說翻臉就翻臉，方才笑語盈盈，卻是心中早已千回百轉。
不過片刻時間，所有人便都已經是零落如土，難以成形。
李雲鶴回過身，微有幾分詫異卻是故作鎮定道：“堂堂錦城城主，卻是在一方山莊中強人所難，欺人太甚，未免傳出去貽笑大方吧。”
“言鐫擄掠我未婚妻，避我不見。方才是欺人太甚，又何嘗不貽笑大方？”衛玠寒聲道。
“你們口口聲聲說那辰朝太子在我閑雲山莊，可是有什麽證據？”李雲鶴說道。
“若無證據，怎會唐突而來。”月疆搶白道：“你不是請了一個大夫為一個受風寒的女子診治嗎？”
“大夫？”李雲鶴微一思索，心中頓然後道：“不過是賤內身體抱恙，何來證據？”
“既然如此，不妨讓我們見見令夫人。”月疆說道。
李雲鶴冷冷一笑：“這位小姑娘可是說得輕松，賤內雖是尋常夫人，卻也不是說見便能見的。”
“那你想怎麽辦？”月疆揚了揚頭，說道。
李雲鶴看了看衛玠：“我李雲鶴雖然不涉足與江湖，卻也是時聞錦城城主之名。衛城主既然非要見我夫人不是不可，連同這個山莊我也可以盡付衛城主搜查。”
“但是，衛城主若是沒有找到您要的人的話，那麽我希望衛城主……”
“今日冒昧來訪，的確是驚擾了李莊主了。”衛玠眉眼溫潤，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沈靜如水，打斷李雲鶴的話道。
而李雲鶴倒是沒有料到衛玠會忽然放棄一般，微微一楞地看著他緩緩地轉身走出大廳。
而月疆是聞言一楞，好不容易這老狐貍松了口，為何少主卻反而不求長瑜的消息了呢？
“少主？”聶少然也有些不解道：“為何？”
衛玠微微地緩了緩腳步，道：“你覺得長瑜還會在這嗎？”
“難道消息有誤？”月疆說道：“可是如果她不在這，那李雲鶴為何不能坦蕩的讓我們查看呢？”
“可是，他最後卻願意了。”衛玠沈聲道。
”如此說來，長瑜早就不在閑雲山莊了，從一開始就是他在自編自演。”聶少然說道：“看來，他是知道我們會來的。”
“言鐫，的確是費盡心機了。”衛玠頗有些淩厲道。
月疆這才慢慢懂得了些什麽，卻又想起了什麽一般道：“那我們現在又該怎麽去找到長瑜和那個言鐫呢？”
衛玠聞言微一沈默，然後嘆了一口氣。只怕最不願意的事情終歸還是要發生了。
大概這就是天命如此，縱然執念再深，也深不過命運的一汪深潭。
“如今我們只能參加恒廷之會了。”衛玠說道：“萬般下策，便是像三年一般，將她帶走。”
月疆與聶少然都沈默了下來，半響，衛玠才繼續說道：“讓山莊外的人都撤了吧。”
聶少然應了一聲，將手放在唇邊吹了一個口哨。
很快，不遠處的樹林中，忽然飛鳥盡出，風動竹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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