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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隔簾問花花生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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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隔簾問花花生影(二)

“光有人證,沒有物證,不也是有冤枉之嫌嗎?”寧安沈眉低聲道,事到如今,她也有些難以忍耐了。

畢竟是一條人命,斷不應該死得如此不清不白。

衛玠因為寧安的話沈默了少許:“今日審案的人既然是眾人口中的清官,那麽必定也是做過不少的得民心之事,破過幾宗案子,才會有這樣的美譽的。”

“那又如何?”月疆倒是有幾分不明白道:“萬一今天他偏偏鬼迷了心竅呢?”

“看這人神色沈著,剛正威嚴,的確不像是個昏官。”聶少然此話倒是不像在回答月疆,而是在回答衛玠。

“那若是剛正之人,如此辦案,便是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有意為之,一種是真的糊塗。”衛玠眼中流落出幾分睿智道:“那你們覺得是哪種?”

“看來這個案子的確不像我們想象中這麽簡單。”聶少然說道:“橫州是辰朝有名的海運之地,如今在碼頭出了這樣的事情,若不是查個水落石出,也不好交差。”

“所以就算是個昏官,也不會這樣不夠嚴謹地找個替罪羊。”寧安倒是也明白了幾分一般說道。

“哎……你們都在說些什麽呀?”月疆一番話停下來,倒是越發不明白了:“那這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不可妄下定論。”終究是衛玠,輕輕地說了一句。

而果然就在四人還有所猜測的時候,只見一個布衣男子撥開人群,走出喊道:“等一下。”

只是,還沒有等到布衣男子走到堂中,兩旁的衙役就已經將其阻攔在了堂外。

“大膽,何人喧嘩?”

眉目清秀的布衣男子倒是對趙汝述的訓斥毫無懼怕之意,只是當下答道:“小人乃是王樹林之胞弟——王樹人。”

趙汝述眉眼一動:“就算是親人,但與此案無關,也算閑雜人等。你當堂如此喧嘩,若是不給本官一個合理的理由,本官便要治那你一個擾亂公堂之罪。”

王樹人趕緊跪下,倒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般道:“小人並非與此案無關,恰恰相反,正是與此案有關,小人才會擾亂公堂。”

“有關?”趙汝述聞言一挑眉,而圍觀之人也漸漸被目前的狀況搞得有些暈眩。

趙汝述一擡首,兩個衙役便將王樹人放了進去,而一跪倒自己兄長身邊,王樹人便不由得對王樹林說道:“哥哥,受苦了。”

“樹人,你來幹什麽?”王樹林看著自己的弟弟,倒是心中不解,還微帶著幾分焦急道。

王樹人嘆了一口氣,只能有些木訥地說道:“我是來自首的。”

“自首?”還不待王樹林開口細問,這趙汝述便是驚堂木一拍,大聲道:“王樹人,你究竟有有何話要說,為何是來自首的?”

王樹人擡起頭,倒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道:”裝神弄鬼的並非是家兄,而是小人。”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這王樹人,熟知他的人也知道他一向是個愛好讀書的白臉薄皮的男子。

一向是不惹是非,一心只讀聖賢之書。如今說出這番話,的確是讓人難以置信。

寧安也是不自覺地一皺眉,看那王樹人頗為清秀,倒的確是讓人難以將他把殺人兇手聯系在一起,可是卻又只能繼續靜聽下去。

“我家自小貧苦,老父又常年患病在床,難以照顧吾兄弟二人。可嘆小人一向是個清閑之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能提提筆寫寫字。於是,全家就皆靠兄長在碼頭上工賺錢。”王樹人說到此處,禁不住黯然淚下:“兄長一向性情憨直,勤勞力壯,絕對不是小偷小摸之流。所以那日小人聽聞兄長偷拿了貨物中的財寶,遂覺得蹊蹺。只是還沒有等到小人有何發現,兄長便被用了私刑,沈入海中。”

“至此,就算是我有心也無力回天。那晚,我剛好去了海邊為兄長祭悼,回來途中,卻是碰見幾個喝醉酒的漢子。我仔細一瞧才發現他們是與兄長共同工作的好友,正待上前之時,他們卻是因為酒意而將小人誤看成了兄長。”

王樹人說到此處,便覺得義憤填膺道:“便是這個巧合,才讓小人知曉了兄長被沈海的真正之因。”王樹人大聲道:“並非是兄長偷拿了東西,而是他們故意栽贓兄長。”

“栽贓?”趙汝述低眉道:“那幾人與王樹林有何仇怨?”

王樹人搖了搖頭:“並非,而是因為妒忌。”

“妒忌?”

“我在他們的驚嚇之中聽出一二,原來這碼頭畔有家小酒館,兄長時常與上工的好友一起前去小酌幾杯。許是日子久了,那酒館的老板娘便對兄長有意。這幾人便是因為此事而妒忌兄長,有心要害他。”

王樹林倒像是也並非知道其中緣由一般,道:“這幾個歹人。”

“你說的可是實話?”趙汝述問道。

“是不是實話,大人可以前去詢問那老板娘。”王樹人說道。

“好!”趙汝述說道:“可是若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你便是承認你犯下了命案。”

“不。”王樹人磕頭道:“大人明鑒,雖然小人氣惱他們如此冤枉兄長,但是小人只是學那書中的”冤鬼索命“之法來嚇一嚇這幾人,並非有要害人之心。小人只是想若是能讓他們良心不安,他們必定會忍不住將實情說出來,也就還了我兄長的清白。”

王樹林一聽,倒是有些忍不住苛責道:“你個傻子呀,我便是死了,也不願你幹下這等事情。”

“我····”王樹人低首,難以開口。

趙汝述微微地因為王樹人的話而沈默了片刻:“如今就算是酒館的老板娘證明你所言非虛,卻是涉案之人都死於非命,你且有何證據來開脫。”

王樹人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道:“涉案之人並非全都死了,除了被勒死的張驢兒、被燒死的李秉忠、被淹死的趙明山之外,還有一個人。只要她肯開口,大人便可知小人的清白。”

“哦?”趙汝述一皺眉:“是誰,我便立刻將他傳喚而來。”

“是蔡仙花,那張驢兒的妻子。”王樹人說道:“那晚小人前去嚇唬張驢兒的時候,聽到他們夫妻二人的談話,那張驢兒因為心中不安,便將合夥設計我兄長之事情告知了那蔡仙花。”

“既然如此,便差人將那小酒館的老板娘和蔡仙花一同帶來。”趙汝述開口道。

“是。”兩個差役走上前來,領命而出。

而後,不過片刻時間,那小酒館的老板娘與張驢兒之妻便被差役待到。

先說那小酒館的老板娘,本名乃是杜秋娘。嫁給酒館的老板之後,天有不測風雲,那老板卻是英年早逝。之留下著姿色頗好,卻又精明能幹的杜秋娘打理生意。

而這也有不少人對她是趨之若鶩,倒是不料她偏偏對著王樹林有了心意,自然也沒有想到這份心意會釀成慘禍。

而那張驢兒之妻——蔡仙花,本就是個破落戶的。雖然算不上有多大的惡名,但是其斤斤計較、頗為市儈的個性卻也算不上討喜。

如今這差役將她拿來,比不上杜秋娘的從容不迫也就罷了,偏偏還先大叫了一聲:“冤枉。”隨後也不知是假意還是真情,竟然還哭起來了:“我家那口子才死了不過數日,這青天大老爺不去抓住兇手,卻是來難為我這個小婦人。”

趙汝述倒是絲毫不為所動,驚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蔡仙花倒是被趙汝述的話一驚,當即安靜下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倒是明白這趙汝述也是一個硬石頭呀。

“若你再敢如此蠻橫,我便讓你受受那殺威棒的厲害。”趙汝述皺眉厲聲道。

而蔡仙花一聽“殺威棒”三個字,早就心生寒意了,豈敢再說半個不字,只能吶吶點頭。

“張驢兒臨死之前,是不是把他與李秉忠、趙明山合夥陷害王樹林偷盜一事告訴了你?”趙汝述說道。

蔡仙花聽完之後,眼珠子一轉,對著趙汝述道:“這王樹林殺了我男人,如今卻是要誣賴我家男人陷害他?卻是沒有天理,當真以為人死了就一了百了,開不了口了嗎?”

“放肆!”趙汝述因為蔡仙花的狡辯道:“我問你話,你便回答有還是沒有。”

蔡仙花因為趙汝述的凜冽一驚,趕緊俯下身子,擡起頭看了看趙汝述:“沒有。”

趙汝述聞言皺了皺眉,看著蔡仙花道:“公堂之上,不得撒謊。蔡仙花你可確定張驢兒沒有與你說過此話?”

雖然蔡仙花心中因為趙汝述的警告而有幾分心虛,卻還是咬緊了牙道:“沒有,我家男人沒有說過。”

“那晚我明明聽見了。”王樹人因為蔡仙花的話而生氣道:“你在撒謊。”

“你半夜不睡覺來聽人家墻角,這才是居心叵測。”蔡仙花啐了一口,反駁道。

“我····”王樹人本就是讀書之人,怎能爭辯得過蔡仙花,只能沈默下來。

如今案件進入了死胡同,旁聽的人都十分好奇趙汝述接下來要問何人,卻只見她看了看杜秋娘道:“杜秋娘,你是否是喜歡王樹林?”

杜秋娘一驚,似乎是沒有想到趙汝述會忽然問她這句話,卻還是回過神來看了看王樹林:“是。”

趙汝述一挑眉,倒是因為杜秋娘的坦誠而有幾分欣賞:“那你覺得王樹林會偷東西嗎?”

杜秋娘仰頭看了看趙汝述,微微地搖了搖頭:“賤妾看上王樹林,便是覺得他憨厚老實,不貪小財。”

“哦?”趙汝述說道:“怎樣個不貪小財的說法。”

杜秋娘看了看王樹林道:“賤妾先夫早亡,便是幸蒙他留下一個小酒館,我才能勉強度日。不過,賤妾到底是個婦道人家,經營這個酒館便是免不了與男人打交道,特別是這酒館又在碼頭邊。所以不少人便是偶爾戲言與我,這便罷了,便是一些無賴之徒有意侮辱我。”

“可是那一日,我正在店中盤點貨物,因為樓梯一滑便扭傷了腳,繡鞋滑落在了一旁,正是狼狽不堪的時候。王樹林來我店中買酒,不僅將我攙扶起來,還……還幫我查看了傷處,穿上繡鞋。”說到這,杜秋娘看看趙汝述:“大人應當明白,一個婦道人家本就手無縛雞之力,偏偏又是寸步難行的時候,這王樹林見此不僅沒有起歹心,還如此老實,當真是難得。而後又一次,一位客人將錢袋遺失在了我店中,便也是托王樹林才能歸還失主。試問這樣的人怎會有偷盜之行?”

趙汝述聞言,似乎有幾分讚同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此事便是另有蹊蹺了。”

便是趙汝述這句頗有深意的話,讓案情似乎再次有峰回路轉之嫌,他看了看王樹人道:“王樹人,你可承認張驢兒三人遇害之夜,都被你驚嚇?”

王樹人低了低頭,道:“學生的確是有心想要驚嚇三人,以圖他們會因此而良心不安地還兄長一個清白。所以我的確是嚇唬了張驢兒與李秉忠,可是當我聽聞兩人都意外死後,卻是心中不安,也就並沒有再去嚇唬趙明山,卻不想他竟然也死了。”說著王樹人擡頭看了看趙汝述:“雖然我曾以為真的是他們遭了報應才會如此,可是回想起來,我設下計謀,卻也是欠缺考慮。”

趙汝述點了點頭:“照此說來,這趙明山卻是死得蹊蹺。”

堂上之人因為趙汝述的話都是心中打鼓,不明白他究竟是否真的找到了兇手,如今兜兜轉轉,更是迷霧一片。

正在此時,趙汝述忽然驚堂木一拍,神色肅厲地看向蔡仙花,道:“帶李貴。”

卻是“李貴”一名,讓蔡仙花眼中一動,卻還是低著頭,未曾向一旁被押過來的有幾分獐頭鼠目,卻是眼中透著精明的男子瞥一眼。

“擡眼看看,你可認得他?”

蔡仙花這才聞言看了看李貴,卻是下定決心一般道:“自然認得,他與我丈夫乃是同村好友,也是常來我家走動。”

“那你與他是何關系?”趙汝述繼續道。

“我和他能夠有什麽關系。”蔡仙花故意一笑地掩去眼中的慌亂道:“他是我丈夫的好友,和我可沒多大關系。”

趙汝述一挑眉:“還敢撒謊,將證物呈上來。”

話音一落,衙役就端著一物上來,細看卻是一件珍珠所綴的衣衫。

果然,一見此物,蔡仙花就臉色大變,卻又掩下心思沈默不語。

“此物你可認得?”趙汝述問道。

“此乃我丈夫的傳家之寶——珍珠衫,我自然知道。只不過卻卻沒想到我丈夫與李兄弟交好如此,竟然將此物送給了他。”蔡仙花說道。

“這清官可是沒說,這是從那個李貴那得到的。”月疆在頭發上繞了繞,倒是對這場案件越發的感興趣了。

然而連月疆都看出的破綻,趙汝述自然也不會放過,果然一句話就讓蔡仙花楞了一下。

“依我看,此物應當不是你丈夫張驢兒說饋贈,而是你有心給李貴的吧。”趙汝述說道,有淩眉看向李貴:“還不招供,將你昨日在酒桌上的話再說一次。”

李貴一瑟縮,看了看眉頭緊蹙的蔡仙花,張了張口,又閉上低頭道:“是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小人的確是蔡仙花的情夫。”

趙汝述這才滿意地看了一眼蔡仙花:“昨日,我不過是派人借口高價尋寶,這李貴就自動找上門來。酒桌之上,不過三巡,他便將珍珠衫的出處一一道來,如今你還有何話要說?”

蔡仙花看著李貴一咬牙,卻是明白此事若是說了實話便是不能活,只能繼續道:“就算我蔡仙花與李貴有奸情,卻是與王樹林殺害我丈夫有何幹?難道我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想再找一個男人依靠便是罪不可恕嗎?”

“你竟然還要狡辯。”趙汝述說道:“將這珍珠衫給蔡仙花仔細看看。”

站在一旁的衙役點了點頭,將珍珠衫拿到蔡仙花面前,只聽見趙汝述繼續道:“這珍珠衫的袖口少了一顆珍珠,你可看到了?”

蔡仙花將珍珠衫翻到袖口,果然是少了一顆珍珠,卻是不明白趙汝述想要說什麽。

“這趙明山是被淹死的,可是被人打撈起來之後,仵作卻是在他胃中發現了這珍珠衫缺的一顆珍珠。”

蔡仙花與李貴的臉色卻是陡然因為趙汝述的話一白,一起磕頭道:“大人饒命。”

“還不從實招來!”

蔡仙花與李貴這才當堂說出整個案件的真相,原來這蔡仙花與李貴早就勾搭在了一起,卻不想那日李貴翻入張家與蔡仙花幽會,卻被半路折返回來的張驢兒抓住。於是兩人卻也是一時驚慌,失手便將張驢兒給勒死了。而此事之後,為了瞞天過海,蔡仙花又想起張驢兒之前所說陷害王樹林及看到王樹林鬼魂一事,就決定將計就計。

於是兩人一同有將牽涉王樹林一事的李秉忠與趙明山殺死,坐實了王樹林做鬼回來索仇的鬼話,想要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身上。卻沒想到這王樹林不僅沒有死,而她與李貴的奸情也會被揭發出來,更沒想到的是趙明山會在臨死的時候留下這樣的罪證。

想那趙明山必定是在掙紮的時候,抓到了那顆珍珠,也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才會吞到肚中,留下最為確鑿的證據。

到此時,這樁托鬼神之名,卻是以人力而為之的案件終於水落石出。而王樹林也被洗刷了冤屈,這趙汝述感懷杜秋娘與蔡仙花不同的坦蕩與癡情,還親自為兩人正名。而王樹人雖然暗中促成了蔡仙花與李貴的奸計,卻也是因為張驢兒三人自作孽,倒也免其處罰。

如此的公平公正,清清楚楚,一樁案子判得所有的人心服口服。

“這清官倒是的確不錯。”月疆看到最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情人也是終成眷屬,開心地說道。

“是呀。”寧安看著慢慢散開的人,也道:“只不過這杜秋娘對王樹林,和這蔡仙花對李貴都同樣是愛,卻為何所選擇的方式如此不同。”

“每個人愛的方式都不相同,只不過因為愛而傷害別人,卻終究會變成罪的。”衛玠也感慨道,又看了看寧安:“案子審完了,我們也先回去吧。”

寧安點了點頭,卻又不明白自己為何心有所系地轉頭看了看公堂,微微地皺了皺眉,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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